沒有任何一個人出聲,大家都定定地看着蘇幕遮,等待着她說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首先看向了小八,“小八,你知道止然還活着的消息嗎?”
“什麼?!”小八驚得抬了頭,下巴差點掉下來,“六爺……還活着?!”
蘇幕遮點了點頭,衝他盈盈一笑。他這才咧開嘴來,露出一個陽光的笑容,整個人瞬間有了精神,直騰騰地站了起來。
“六爺還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蘇幕遮看了看酩彥,“你沒告訴他嗎?”
“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小八,這幾天一直在爲少夫人你的事情忙碌。”
蘇幕遮抱歉地欠了身,“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昏暗的光線落在她柔美又堅強的臉頰上,她的目光散落出去,深深淺淺地落向遠方,鐫刻在他們的眼底裏。
靜嵐伸手抹了抹眼淚,“小姐你這幾天喫了這麼多的苦……何必要說這麼些個話呢?現在局勢這麼亂,慕家已經四分五裂,只剩下了我們這些人相依爲命。”
她心中一慟,忙握住靜嵐的手,“我不是有意要惹你傷心,不說這些了,接下來我們要好好商量下一步的行動。”
所有人都點了頭,本來沒有主心骨的一盤散沙終於聚集了起來,他們將目光投注到了蘇幕遮的身上去,等待她的下一番話。
蘇幕遮抿了抿脣,道:“各位都是要去香港的吧?票已經訂在了下個星期,我們路上作伴也好照應,在這之前,我們之間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靜嵐立刻便明白了她的意思,接口道:“小姐你是說琳琪吧?哎……她也真是……”
“真是怎麼?”蘇幕遮蹙了蹙眉頭。
靜嵐搖了搖頭,卻只顧着嘆氣,半天也不說話。蘇幕遮與琳琪的關係也是極好的,見她這幅模樣,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上去。
只聽她這才道:“自從姑爺‘死了’以後,兄弟們羣龍無首,走的走,散的散,慕止峯請的律師把我們從慕公館給趕了出來,好在我還有小姐你幫我租的房子,能讓我和酩彥暫且避一避,可琳琪卻是沒有去處的。”
小八接過話來,“當時靜嵐姐和酩彥哥本是讓琳琪跟着他們一起到這間公寓來,可是琳琪不好意思打擾他們,就說要在外面先租個公寓住。我就幫着她去找,不出幾天就讓她搬了進去。”
蘇幕遮點了點頭,聽到現在倒也想象不到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但她不敢懈怠,仍是打起精神聽着。
“後來琳琪不知道因爲什麼事情被房東太太給罵了,她氣得出走,她在慕家這麼多年喫穿一直是不愁的,對錢也沒個概念,花錢如流水,沒過一陣子,她就把錢給花光了,她又不好意思再來找我,或是找酩彥哥和靜嵐姐,最後不知怎地她又遇見了慕止峯,被慕止峯收回去當偏房了。”
蘇幕遮怔了怔,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她仔細回想了一番,琳琪從小就跟着慕止然,應當和慕止峯的關係並不怎麼要好,怎麼會願意給慕止峯當偏房呢?
靜嵐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慮,道:“其實琳琪最初也是不願意的,但是她從小生活無憂,哪裏受得了清貧的日子?再加上她這麼多年有錢就花,根本沒攢下什麼積蓄來,她想過回以前那樣的日子,正好慕止峯又願意給她,她何樂而不爲呢?”
蘇幕遮點了點頭,靜嵐說得沒錯,生活本可以更好,琳琪又何必非要守着差強人意的生活去過呢?人與人不同,所重視的東西便會不同,所做出來的選擇也會不一樣。
她沉吟片刻,便道:“慕止峯打算離開上海,要挾了舟氏一起走,想必琳琪也會跟着走。酩彥大哥你若是有空,便去慕公館看上一趟子,如果他沒有帶上琳琪一道走,那你便問問琳琪願不願意與我們一起去。”
“是。”酩彥點了點頭。
蘇幕遮揉了揉太陽穴,連日來她雖一直在沉睡,但那種睡眠是因爲避世而起,她其實並沒有睡得多踏實,如今脫離了困境,她便感到睏意陣陣襲來。
靜嵐看出了她已體力不支,忙道:“小姐你快些休息吧。”
蘇幕遮點了點頭,在沙發上隨意蜷縮着,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明天,有個更重大的事情在等着她去做呢。
次日的陽光緩緩升起,彷彿一夜之間,冰冷的雨水變幻成了綿綿的細雨,輕輕柔柔地灑向大地,氤氳開最寒冷與陰暗的角落。
蘇幕遮早早地便醒了,她披了一件蘇格蘭流蘇大披肩,站在窗口,看着雨滴滴淌在樹枝上新長出的嫩芽上。她不覺抿了抿脣,在她不知不覺間,萬物復甦,得以新生。歲月放寬了流浪的痕跡,搖曳了異樣的色彩,然而這纔是生命的意義,不是嗎?
靜嵐買來了早餐,雖是粗茶淡飯,但喫起來也別有滋味。
用完了餐,蘇幕遮半靠在沙發上,她的髮絲散落在腰際,用一枚簪子隨意彆着,就是這樣,卻有一番未經雕琢並且令人心驚的美感。
“靜嵐,我過會子要回蘇公館一趟,你有沒有什麼落在蘇公館的東西,我給你一併捎過來。”
靜嵐聽得她這句話,不由一愣,忙搖了搖頭,“小姐使不得,老爺他與你的關係都差成這樣了,你現在回去,難保不會惹老爺生氣,萬一他不讓你再出來了,那可如何是好啊?”
酩彥聽了這話也忙跟着應和了起來,蘇幕遮瞧着小兩口如此默契,不由揚了脣角,深深一笑。
“我必須要回去。姨娘爲了把我救出來,花光了她這麼多年攢的錢,還同意‘送’慕止峯離開。我知道她這麼做並不是爲了我,她只是想緩解我和爸爸之間的關係,於情於理,我都必須要回蘇公館一趟,你們放心,不會有事的。”
靜嵐與酩彥雖然還想勸阻,但看她去意已決,而且這個理由他們也實在不好反駁,只得應了,並且陪她一道走回了蘇公館去。
大門並沒有關,她輕輕一伸手,門便發出“吱呀”的聲音,她緩緩走了進去。破舊了的鞦韆已經換成了新的,一個小男孩正在推着小女孩盪鞦韆,小女孩長着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笑聲悅耳清脆,和她的母親如出一轍。
小男孩皮膚黝黑,眼眶微微凹陷,雖然看起來不醜,但也絕對算不上好看。這兩個小孩若是出門並排站着,絕對沒有人會認爲他們是孿生兄妹,雖然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孿生兄妹。
小男孩和小女孩看見了她,兩人都停下了動作,打量了她兩眼。
小女孩步伐還不是很穩,費了好大力氣才走到她身旁,笑容純真,“漂亮……姐姐”
“我……”她突然眼眶一溼,想到自己走的時候,他們還是幼小的嬰孩,如今她回來了,他們都能說上簡單的對話,也能走路了。
兩個孩子的保姆慌忙衝了出來,將兩個孩子抱了起來,這便打量起蘇幕遮來,面上帶着警惕和懷疑。
也難怪,她走的時候這個保姆還沒來家裏呢,所以肯定不認識她。
她張了張嘴,準備說話,卻見無雙正好從房間裏走了出來,見着她,好像見到鬼了一樣,眼睛瞪地大大的,半晌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幕遮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無雙姐姐不認識我了?”
“三……三小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保姆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面前這個人就是蘇家最著名的蘇三小姐,也是老爺曾經最寵愛的女兒。一想到自己剛纔的失禮,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但現在最要緊的,還是要趕緊給三小姐賠罪。
“原來是三小姐,我有眼不識泰山沒有認出來,三小姐可不要見怪。”
“無事。”蘇幕遮搖了搖頭,看着無雙,道:“爸爸在哪裏?我想見他。”
無雙爲難地看着她,扭捏了一陣子,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的問話。
“老爺這幾天心情不好,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估計是誰都不想見的,三小姐,您還是請回吧。”
蘇幕遮固執地站在原地,不肯離去,她定定地看着無雙,無雙這才發現她的目光與原來一樣,只是裏面又增添了一抹堅定與堅強。
無雙見她這架勢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只得努了努嘴,也不請她進去,而是道:“三小姐等一等,我去問問老爺。”
蘇幕遮看着無雙的身影慢慢消失,這才收回了視線,緩緩地低了眸子。現在的她在蘇家算什麼,在父親眼中算什麼呢?她連進自己的家門都要通報一聲嗎?都要得到他人的許可嗎?都要看外人的臉色嗎?
她抿了抿脣,心頭的滋味卻是越來越不好受了的。
“三小姐。”無雙從房中走了出來,面無表情,好像一個傀儡娃娃那般。
蘇幕遮抬起眸,瞧着她,只見她點了點頭,又揚了揚嘴角,好不容易才擠出了一個笑容。
“說來也奇怪,老爺本來心情很不好的,聽我通知了他,說是三小姐來了的時候,他心裏更加不舒服了,把桌上的前朝花瓶都砸碎了,不過……”
“不過他還是想見您的,三小姐,請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