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潔的月亮高懸空中,霧氣繚繞,長夜漫漫,路途平淡。刺骨又陰冷的風撩撥了人心,月光透入清澈的湖水,水波盪漾,眉心微蹙。
蘇幕遮暫時住在高公館內部,本來高奚想要與她徹夜長聊一番,卻瞧她實在太過勞累,這才讓她好好休息。
她託着粉腮,低垂着眉目,手指輕輕覆蓋在隆起的小腹上。生命總是這麼神奇,不期而至,令人措手不及。她微微揚了脣,綻開一個淡然卻又甜美的笑容來。
門外傳來了通電話的聲音,似乎是高奚和其兄長高凌在談話。
“是嗎?原來你已經聽明先生說過了啊……嗯,那麻煩哥哥你幫忙打聽一下,你人脈比較廣呢,好的……”
蘇幕遮知道高奚是在幫她打聽關於慕止然的事情,心裏不由升騰了一股暖意,不自覺地拉開了房門。
高奚剛剛掛斷電話,愣愣地看着她,“怎麼還沒睡?是不是我打電話吵到你了?”
“當然不是。”蘇幕遮忙擺了擺手,沉吟片刻,這才道,“雖然身體疲憊,但卻睡不太着,可能是這幾天在火車上睡太多了吧。”
她披掛着一條蘇格蘭圍巾,恰到好處地遮掩住了肚子,高奚也並無察覺到她懷孕,聽了她這話,不由撲哧一笑。
“說真的,你已經嫁人了,可我感覺你還像個小女孩似的。”高奚偏了偏頭,認真地看着她,“不過有的時候又覺得你像活了幾百個世紀,已經洞察了人心的老者。”
其實高奚一直很奇怪,爲什麼蘇幕遮經歷了這陣子的風浪,卻給人一種未曾改變的感覺?她定定地看着蘇幕遮,蘇幕遮那雙眸子格外瀅亮,比空中的繁星還要粲然幾分。
蘇幕遮笑了笑,白皙的面上帶着一抹淡淡的粉潤,與耳垂上的粉色耳釘交相映照出一片華芒來。
“我哪裏有你說的這麼誇張,得了,別討論我了,這陣子上海發生的事情,你能給我講講嗎?”
高奚點了點頭,兩人進了房間坐下,她便道:“我知道你是想問關於慕六少爺的事情……這件事情現在已經有了結論,慕六少爺被……槍決。”
蘇幕遮閉了閉眼睛,內心蔓延出一股淡淡的孤獨。
“只不過我聽爸爸說過,這裏面是有些蹊蹺的。槍決當天慕六少爺二話沒說,可是在去往場地的時候卻暈了過去,開槍之後,他的面目竟然全非,完全分辨不出來是不是本人,但是警署的人怕麻煩,也就沒有再驗證什麼,就這樣報了上去,這些事只有幾個人知道。”
蘇幕遮點了點頭,她並不是心存僥倖,才認爲慕止然還在世。她是真的能感覺到的……
她握緊了雙手,目光愈發堅定了起來。
高奚頓了頓,繼續道:“我之前也沒有想過慕六少爺是否還在世的情況,只不過我聽你這麼肯定的說了,我好想也愈發覺得那天的情形有些詭異了,不過具體的情況我不太曉得,只能託哥哥向歐陽伯伯去打聽了。”
歐陽華……
蘇幕遮的表情微小地變動,眉心狠狠一蹙。她之前是如此信任歐陽華,卻沒想到被他推入了一個如此巨大的火坑裏面去。可是如果讓她站到歐陽華的角度去想,她估計也拿不出一個更好的方案來。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是可怖的,陰暗的,昏凝的,卻也是光明的,美好的,熱烈的。千姿百態的人羣,各不相同的觀念,全部構成了這樣一個天地,存在即是合理的,每個生命都有其自身的軌跡,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吧。
“慕少夫人?你有聽我說話嗎?”
她回過神,看着高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剛纔走神了,你說什麼?”
“我說……這陣子發生了好多事情,歐陽小姐都快崩潰了,她的精神十分不好。我雖不清楚這裏面的內情,但司馬少爺的事情好像與她有不小的關係。我之前去看望過她……哎,她的精神真的是不能提,她現在和歐陽伯伯一起去了渝州,我與她是難見上面了,不知道她在渝州過得好不好。”
蘇幕遮聽到司馬識焉的名字,心裏狠狠一痛。她清楚地知道,司馬識焉是爲了誰才蹚了這趟子渾水。她緊緊咬了脣瓣,眼淚不自覺地滑落了下來。
什麼東西都是留不住的,一切好像都是空的,她伸出手去,只能抓住空氣。
桌上殘留着淡淡的茶香,就好像曾經司馬識焉請她喝過的那種一樣,屋外飄散着雨雪的痕跡,人生如夢境,夢醒時分才能清楚原來世上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的過客,無情的流水,悽慘的處境,花瓣飄零,風鈴簌簌,好像提醒着她,人生的苦樂不過過眼的煙雲。
蘇幕遮知道了這個消息後,其實是想殺了蘇萊歸的。但是她的確下不了手,蘇萊歸與她之間錯綜的感情如一張細細密密的網,時常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想要蘇萊歸活着,卻不想再見到他,也不想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
“識焉的墓碑在哪裏……我想去看看他,我還有好多話想要和他說。”
冰冷的日光獨自彌散着,空氣中的寒流侵入身體的角落裏,蘇幕遮圍着厚重的圍巾,裹着頭髮,只露出一雙瀅亮的眼睛來。在高奚的安排下,她偷偷來了墓園,並未引起絲毫注意。
墓碑上掛着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中的人脣角挑起一抹驕傲的笑容,無力的寒風吹散了她柔順的髮絲,她伸出粉嫩的指尖,輕輕觸碰到照片中人的臉上去,卻突然感到了一股有形的力量,讓她狠狠一怔。
腦海中是殘破了的聲音,她靜靜地閉上眼睛,似乎感覺到了他的存在。
“司馬識焉……”
“不要說對不起之類的話,這條路是我選擇的。”
她愣了愣,驀地抬了眸子,周圍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那麼是誰在和她說話?她靜靜地看着司馬識焉的照片,是啊,如司馬識焉這般得高傲與不屑,行事光明磊落,敢作敢當,肯定不屑於聽她的這番對白。
她冷哼一聲,捶打了墓碑一下,“都到那邊的世界去了,還這麼鼻孔看人,還要和我吵架。”
話音一落,她突然鼻尖酸澀,眼淚驟然奪眶而出。她這才發現她記得他與她的每一個瞬間,每一句話。
他生氣的時候,他開心的時候,他推拒的時候,他所有的時候,所有的表情在她腦海中無比清晰得閃現了開來。
“你啊……嘴巴很壞,總是和我吵架,也總是擺出一副看不慣我的樣子,其實內心最是炙熱,願意爲了你認可的人做任何事情。你說……人會有來生嗎?”
她緩緩地坐了下來,靠在墓碑上,輕輕地閉上了眼睛,耳畔似乎傳來司馬識焉的聲音。
“幕遮,如果有來生,我們還會相遇嗎?”
“你還想遇見我嗎?”蘇幕遮笑了笑,“遇見我以後,你好像特別容易倒黴。”
“所以下次再遇見,你就不要逃跑了。”
她愣了愣,鼻尖皺了皺,眉頭輕輕擠壓,硬生生地吞回了淚水。那樣簡單的一句話,卻像極爲沉重的期許和承諾一樣,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點了點頭,手指輕輕地摩挲在他的照片上,滑過他的眉宇,他的鼻樑,最後停在了他的脣畔上。
“下次遇見,我不會再逃跑了,要吵架的話就吵一輩子吧,不過這輩子我既然已經跑了,那就會跑到本該屬於我的地方去。”
“去吧。”
他的聲音淡淡響了起來,脣角勾起了一抹釋懷的笑容。
她支撐起了身體,往墓園外面走了去。與來時的心情不同,她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好像要飛起來一樣。
高奚遠遠地看着她,不由一怔。那抹倩影掛着盈動的笑容,秀美的眉間是一片淡然與美好,縹緲與盈動。
直到蘇幕遮走到她身邊,高奚才反應過來,忙迎了上去,兩人說了一會兒的話,這便往回去了。
蘇幕遮看了看天空,雲彩如火燒一般,絢爛奪目,散發着生命的光與熱。
剛剛抵達高公館,就聽見電話鈴響了起來。高奚心裏一動,忙伸手去接。
“喂,對對,是呢……”她抬起眸子,定定地看向了蘇幕遮,“電話,找你的。”
蘇幕遮心裏猛烈地噗通一跳,緩緩舒了一口氣,這才接過了電話來。
“喂。”電話那頭的聲音格外低沉,她怔了怔,立馬分辨出這是歐陽華的聲音。
她抿了抿脣,“歐陽先生嗎?”
“是的,幕兒,雖然我知道我會很沒有資格問這句話,但是你……還好嗎?”
蘇幕遮點了點頭,又突然想到了歐陽華此時看不見她的動作,只得道了一句,“我還好。”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與嘆息聲,默了半晌,兩人誰都沒有話說。蘇幕遮看了看窗外,天空中飛舞着細小的紙絹沫子,縹緲難收。
良久,電話那頭又傳來了聲音。
“幕兒……對不起,不過慕六少爺的事情請你放心,他如你所料,的確還活着。”
蘇幕遮的心被什麼東西猛烈敲擊着,許久未有的欣喜感瞬間充盈了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