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7 屈辱
依舊是上次見面的餐館,依舊是雨天。
歐陽華坐在窗邊的位置,看着懷錶,指針指到了約定的鐘點,才見蘇萊歸進了館子來。
“蘇副團長,你很喜歡踩着點到嗎?”
歐陽華起身迎了過去,兩人握了手,便見蘇萊歸輕輕一笑,那雙極爲黑亮的眸子透着些許疲憊,卻又隱隱雀躍着什麼。
歐陽華知道那雀躍的光彩是什麼,心底又是一沉。
“歐陽先生,這次找我來,想必是想通了。”
他坐姿端正,今日未穿戎裝,但也瞧得出軍人的姿態。歐陽華抿了一口茶,皺了皺眉頭,終究還是點了頭。
“很好,那我也在此承諾歐陽先生,我一定會勸說大帥,讓他全力抗戰。”
“如果武帥執意不肯,那該如何?”
蘇萊歸好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一樣,咧了咧嘴角,笑容的幅度不大不小,也沒有一絲暖意。
“歐陽先生,我既然答應你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大帥如果硬是不同意,我們可以換一個大帥嘛。”
歐陽華怔了怔,眯了眯眼睛。眼前這個少年似乎在說着無關痛癢的話題,可那話題卻關乎了性命。這樣的一個人,越是冰冷到了骨子裏,就越是容易對那些讓他產生溫暖的人或物無比眷戀,也無比執着。
蘇萊歸輕呷了一口茶,靜靜地看向窗外。柳葉被細小的風揚起了弧度,瘦怯的花瓣惹人憐愛,春意如此之濃,心境卻如此之淡,他其實要的不多,只要那個倩影與他相伴。
“過幾日我會讓令妹過來見你,也希望你不要忘記你所說的話。”
“那是自然,不過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歐陽先生。” 蘇萊歸突然止住了話頭,又想了想,終是笑道,“也不是什麼難想的問題,我倒是自己想明白了。”
歐陽華皺了皺眉,“蘇副團長但說無妨。”
“我在想,你不怕慕止然報復你嗎?”他的眼睛突然成了一個漩渦,能吸卷任何情緒,“可慕止然如今昏迷,應該是不會報復你了吧。”
歐陽華想過這個問題,慕止然肯定會因爲這件事而與他心生芥蒂,可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讓武勤抗戰,而不是主和。再說,慕止然是萬萬不會傾向魏東仁的,他若是還想報家仇,那就只能依靠他歐陽華的力量。
只不過這麼做,歐陽華良心難安,心裏下定決心,只要等一切平息,他就去慕止然那裏請罪,慕止然想要殺他,想要把他怎麼樣,他都認了。
只是這個時刻,他必須要狠下心來!
“蘇副團長,安排好了具體時日我會通知你。”
“好的。”蘇萊歸靜靜地起了身,“歐陽先生,我要提醒你,你可不要耍什麼花樣,我已經和大帥說好,這幾天與你密談,如果我出了什麼事情,大帥可是會毫不猶豫地支持魏東仁的。”
歐陽華皺了皺眉頭,冷冷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其實他心裏是曾想找慕止然商量一下的,以慕止然的才智,說不定能破了這個僵局。但是他心裏也清楚,慕止然的身世暴露是因爲蘇萊歸,是蘇萊歸把慕止然身世的祕密告訴了慕止峯,纔出現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
在慕止然於蘇萊歸的對峙上,慕止然是失勢的,再加上慕止然現在裝作昏迷來掩人耳目,行動上也受了阻礙。
他不可能壓下賭注,賭一個沒什麼可能翻盤的局面。所以,他只能……
“老爺,接下來是回歐陽公館嗎?”
“不,去慕公館。”
慕公館的院子裏,新添了一個鞦韆。雖然飄着小雨,蘇幕遮仍舊玩性不改,坐在鞦韆上來回晃來晃去,雨絲漫舞在天際,落在她的肩頭,溼了她的髮絲。嬌顏如桃蕊,眼眸若繁星,這樣一個靈動而鮮活的生命,到底能否抵得過風霜,受得住雨打?
蘇幕遮看見了歐陽華,不禁盈盈一笑,“歐陽伯伯,您來了,是來找止然的吧?”
歐陽華點了點頭,不忍看她,可是落在她面上的目光,卻是說不出的慈愛。
兩人一同進了屋子裏去,慕止然獨自一人喝茶下棋,倒也愜意。眼見着歐陽華來了,不由起了身。
“歐陽先生。”
“快請坐,不用起身了。”
慕止然淡淡一笑,看了看紫檀木座鐘,不由道:“現在都已經十點多了,不知歐陽先生是否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這是自然有的,不然也不會這麼晚來拜訪。”
歐陽華面上不露聲色,縱橫官場這麼多年,他見過了太多風浪,早已練就了說話時不露心緒的本領,他自信只要他想掩飾,無論是誰,都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
“令兄慕止峯近日行爲愈發誇張了,我實在無法忍耐他。”
慕止然皺了皺眉頭,“我近日聽說他和日本幾個領事走得很近,而且還在日本在華開的銀行裏面擔任了職位。”
“令兄太過執迷不悟,慕六少爺,請你原諒我,我想……”
慕止然搖了搖頭,面上攏着一層清冷與疏離,他修長的手指款款落下棋子,眼眸卻盯着歐陽華。
“歐陽先生,可不可以再給他一個機會,明日我去勸勸他,若是好言相勸,他定然會……”
“慕六少爺,我也不得不提醒你,你現在的情況,可是不能輕易出家門的。”
蘇幕遮不由插嘴道:“我去勸說慕止峯吧,上次我都勸說成功了,這次也一定沒有問題的。”
慕止然緩緩地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似是在思考着什麼。蘇幕遮偏了偏頭,嬌俏一笑,脣畔的弧度在面上自由舞動着,那雙眸子格外瀅亮,粉色的紗裙襯得她膚如凝脂。
歐陽華心裏竟然是期盼慕止然發現什麼,然後不要答應。
可慕止然顯然十分信任他。
“既然這樣,明天幕遮你就跑一趟吧。”
歐陽華笑了笑,溫和而有禮,可是心裏最深刻的角落被一把匕首刺痛得滴了血,一滴一滴,流得緩慢,但卻是要把他抽乾了一般。
這天晚上,蘇幕遮睡得格外清甜,她枕着慕止然的手臂,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她與他到了一處田野山莊,在那裏自由自在,沒有任何瑣碎之事前來打擾。太陽昇起時,她與他就一起外出,一直遊歷到日落時分。
她與他說了,他便笑了笑,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輕聲告訴她,終有一天這件事會實現了的。
蘇幕遮對鏡梳妝,靜嵐將她的頭髮盤成兩股小辮,交纏在一起。她盈盈一笑,慕止然就靜靜地坐在她的身後,那時的他們還沒有想到,這一去竟成了分別。
今日酩彥的車不知怎麼就壞了,歐陽華派了許多人手過來保護蘇幕遮。
蘇幕遮偏頭笑了笑,聲音輕盈香甜,“歐陽伯伯,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吧!”
黑色轎車緩緩駛入一個三層洋樓,這個樓是歐陽華名下,平常用來接待往來賓客的,而今日特意拿出來,也表現出了他的重視。
嬤嬤與丫頭們給她上了幾道甜品,一杯威士忌。她本來是不怎麼喝威士忌的,無奈等待的時間太過漫長,她只好抿了一口,又等了一會兒,不由覺得口渴,便喝去了一大口,最後一飲而盡了。
房門被輕輕推開,她轉了眸,心裏早已打好了稿子,卻在見到來人時,不由一愣。
蘇萊歸定定地看着她,目光由冰冷,變爲溫和,再變爲炙熱。蘇幕遮心中暗呼不好,起了身來,可酒精突然催化了她的思想,她扶住桌子,抿了抿脣瓣。
“幕妹妹。”
他伸手去扶她,卻被她一手拍開。
“幕妹妹,你這是幹什麼?!”
她的理智已經開始遊移,只覺得頭暈眼花得厲害,渾身也失去了力氣,他輕輕一攬,她便直直撞入了他的懷抱裏。
那樣嬌小香軟的身軀,那樣讓他眷戀的柔情,就這樣被他牢牢抓在手中,讓他心裏驚喜狂跳得厲害。
他俯下身去,找準她的脣瓣,肆意掠奪着她脣齒間如桃蕊般的芬芳,理智再也不受控制。
“蘇萊歸,你放開我,別讓我恨你!”
她這一句迷迷糊糊的話卻像一把鋒刃的匕首般,插進了他的心房,將他捅得血流成河。她想起來了過往的回憶,卻仍是不願意接受他!她想起來了對他的承諾,可他在她心中卻仍比不上慕止然半分。
他爲什麼要這樣糟踐自己?又爲什麼要這樣糟踐她?
他黑色的瞳孔遍佈了炙熱的怒火,將他的一切理智燃燒殆盡。既然她不能愛他,那他就要讓她恨他!他要讓她留在他身邊,即使是恨着他的!
蘇萊歸想到這裏,脣角不由上挑,露出一個極度具有邪氣的笑容,伸手便撕開她的領口,旗袍碎裂的聲音讓她清醒了一些,只是意識清醒,身體卻是無法動彈。
他把她扔在旁邊的牀榻上,生生握住她的皓腕。
“你做什麼?”
“我做什麼,你不知道嗎?”
他笑了笑,目光如黑洞,吸取了一切的陽光。她眯了眯眼睛,咬着甜橙色的脣瓣,卻無法忘記那深深的屈辱,烙印在她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