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喫得格外憋悶,喫完卻已經將近十一點鐘了。
慕止然與蘇幕遮回了賓館,也沒有多聊,只見慕止然點開了乳白色的檯燈,手中握着一張紙條。
她湊了過去,那紙條上的字寫得歪七扭八,不知出自於誰的手筆,只是上面的內容倒是讓她不由瞪大了眸子。
隔壁有竊聽器。
蘇幕遮蹙了蹙眉頭,心知這個紙條應該是小力趁着與慕止然握手時塞到他手裏去的,她四處找了找,果然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尋到了。
慕止然淡淡一笑,清亮的目光打量在了她的身上,她雖然不知道慕止然的部署與計劃,但她卻是清楚慕止然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爲日本人效命的。
只聽他那如清風般的聲音在她的耳邊緩緩響起,“今天確實冷了,你前幾日受了風寒,剛好了沒多久就又出去玩,這下病又復發了,明日無論如何,都要去醫院看看。”
蘇幕遮不解地看着他,心想自己根本就沒有生病啊!爲何他非要讓自己去醫院看看呢?想到這裏,只差脫口而出,卻驀地一下反應了過來。
這些話明明是說給隔壁那個藤原安和聽的。
她瞭然地點了點頭,咳嗽了兩聲,“既然這樣,恐怕也只能去醫院了。”
隔壁房間裏,小力默默地回了頭。
“藤原先生,明天他們要去醫院,跟之前的路線有出入,我是不是找人更換跟蹤路線?”
藤原安和揚了揚手,他今日與慕止然接觸,已經覺得慕止然歸附滿國是真心的了。
一來因爲他的兄長西容已經歸附,肯定對他做了不少思想工作。二來,他之前對自己的助手提出過條件,說明他本來就有所屬意。三來,他的妻子是前朝貴族,前朝貴族在滿國中任職的佔了不少的比重,慕止然素來愛妻,蘇幕遮的枕邊風估計也吹了不少。
“去個醫院而已,我們手上的人手就這麼多,還要辦其他事情,哪裏有時間天天和他們耗着?只要他不去和華幫接觸,也不和榮幫接觸,就可以了。”
小力搖了搖頭,“我看他勢必是要和榮幫接觸的,榮夫人雖然去世了,但也是他的姨媽,他不去祭奠也說不過去。”
藤原安和笑了笑,一旁的南田吉斯也跟着笑了,小力裝作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的樣子,不解地看着他們兩個人。
南田吉斯爲了表現,所以就搶先開了口,“小力啊,榮幫是反對我們的,這你總清楚吧?”
小力點了點頭,只聽南田吉斯又道:“慕止然是個知趣的人,既然他選擇加入我們,就不會和反對我們的人有任何瓜葛,這幾天我們聽了這麼久,他在私下裏連提都沒有提榮幫,我看他是真心歸附了,我們大可以把人手派到別的地方去。”
藤原安和搖了搖頭,雖然並沒有瞪他,但目光中暗含着深刻的不滿。南田吉斯只得閉了嘴,微微鞠了一躬。
“做事情還是小心爲上,我看明日就減少一些監視慕止然的人手,以觀後效。小力,明天你就辛苦一些,去盯一下吧。”
“是。”
蘇幕遮懷着心事,睡得也不是很踏實,第二日清早就醒了過來。不過慕止然起得倒是比她更要早,已經讓酒店送了早餐來,正細細地品着。
“早上好。”
她跳下牀來,洗漱了一番,想到今日要去醫院,心裏不免滑過一絲陰冷的感覺。慕止然自然知道她心裏所想的,不知何時已繞到了她的身後,緩緩地將她摟住。
她怔了怔,並沒有回眸,透明的鏡子倒映出他清冷的面容。她蹙了蹙眉頭,瞧着他眉宇間暗暗的憔悴,心頭一疼,不由伸出纖細的指尖,靜靜地撫在他的眉眼之上,他的目光如悠悠的流水,緩緩地漾在她的嬌顏之間,又緩緩流向沒有盡頭的遠方。
醫院本就陰冷,再加上是冬日,所以寒氣逼人。好在這間醫院爲了驅寒,在各處都擺上了火盆。來來往往間,倒也沒那麼冷了。
“今日的專家是韓勝醫生,兩位有預約嗎?”
“有。”慕止然點了點頭。
護士見慕止然面容清俊,不可避免地紅了臉頰,這一切可是被蘇幕遮瞧得清清楚楚,心裏暗暗偷笑,正好得了一個可以打趣慕止然的話題。慕止然無奈地瞧了她兩眼,她這才止了笑容,但甜橙色的脣角依然揚着,綻放開一圈的美好。
慕止然的心情也好了幾分,跟着護士一起上了樓去。護士先是扣了三下門,聽得裏面傳來一聲請進,這才推門請了二人進去。
“韓醫生,你好。”
“你好,慕六少爺。”
蘇幕遮打量了他兩下,標準的北方男人長相,濃眉大眼,身材高大,聲音也格外渾厚有力。韓勝見她看着自己,也不覺笑了笑。
“慕少夫人。”
他拉開凳子,又四下環視了一番,這才請蘇幕遮與慕止然坐了下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不妥的事情,起身拉了窗簾,又拉上了門簾。
慕止然不禁揚了揚脣角,“韓大哥何必這麼驚慌?”
韓勝笑着擺了擺手,“做事還是小心的好,雖然小力和我說了,今日監視你的只他一個,但還是要謹慎行事。”
原來他們認識,而這個韓勝莫非也是慕止然的手下?
韓勝見她不解,不由笑了笑,起身倒了一杯茶遞到她的手裏去。蘇幕遮接過茶來,看着純白的杯身,一時不知該不該發問。
“少夫人是不解我們的關係吧?我比小然年長五歲,與西容是好朋友。”
“哦,原來如此。”蘇幕遮點了點頭。
韓勝嘆了一口氣,手肘枕在木色的辦公桌上,眼眸微微低着,好像在思索着什麼,慕止然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半晌,他才又開了口。
“西容他……還好嗎?”
“他被日本人監視得緊密,連帶着家人也被嚴密地監控着。”
“哎!”韓勝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不管是你還是西容,都少年老成,什麼事情都自己扛着憋着,西容並無半分媚日心思,可他的妻子就是不理解,我都不知道他此時心裏有多苦。”
蘇幕遮怔了怔,原來西容只是假意同意了日本人的要求?那爲什麼不與榮弦薇說清楚呢?
她轉念一想,卻又想了明白。藤原安和肯定是往西容身邊安插了眼線,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所以他只能和榮弦薇那樣相處。
“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
慕止然語氣清淡,眼光也無意地掠向了遠方。他的目光格外悠揚又清冷,好像能把世間萬物吸納進去一般。
韓勝點了點頭,“是啊,我們說正事吧。”
蘇幕遮微微屏息,瞧着兩個人都正了神色,面上皆是一片鎮定,毫無半分剛纔的傷感模樣。慕止然溫潤的聲音中噙着幾絲絕決,別人恐怕聽不出來,但她卻是聽得清清楚楚。
“榮先生那裏安排得怎麼樣了?”
“榮先生先前派了眼線潛伏在華幫,已將明日藤原安和的出行路線告訴了華天,華天似乎策劃了一場爆炸。”
慕止然點了點頭,蘇幕遮想起剛來之時,那接他們的司機曾經說過,藤原安和強搶了華二小姐,想必極其了華天的極度不滿,華天要對付藤原安和,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這場事件可是由榮先生派去的眼線主管?”
“正是。”
慕止然揚脣輕輕一笑,從衣兜中拿出一張草圖來,遞到了韓勝的手裏去,韓勝拿着草圖細細一看,認出來這是一張引爆炸彈的路線以及擺放圖。
“韓大哥,麻煩你把這個圖交給榮先生,請他務必儘快交到他的眼線手裏,一切就按照草圖中佈置。”
“好。”韓勝小心翼翼地將草圖疊好,收了起來。
慕止然默了默,低垂着眸子,如一泓清泉般的目光緩緩流淌着。蘇幕遮靜靜地看着他的側顏,只覺得他承擔與揹負了太多東西,一步也錯不得。
這件事不能說有百分之百的安全性,但凡出了一點差錯,可能無法炸燬藤原安和,還會暴露出他的意圖。她的心往上提了幾分,緊緊地抿着甜橙色的脣瓣。
他突然伸手覆住她嬌嫩的小手,她不解地抬眸看他,只見他輕揚了脣畔,那目光中透着清澈的堅定。
她的心也莫名安定了下來,朝他綻開一個盈盈的笑意。
“咳咳。”韓勝用咳嗽聲才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慕止然收回目光,恢復了公事公辦的模樣。
“是明天就要動手嗎?現在想想也有些緊張。”
“韓大哥,你是明天重要的一環,可不能緊張。”
韓勝聽了這話,忙坐直了身子。他學醫就是想爲國效力,如今能參與到炸死兩個日本高官的行動中去,自然也是精神百倍的。
“你放心吧,該說的詞我都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
慕止然點了點頭,不再講話。
韓勝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問道:“你還有什麼要交待榮先生的事情嗎?”
慕止然半闔了眸子,聲音清澈低沉,“請他放心,弦薇我一定會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