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遮忽閃着大眼睛,羽睫輕垂,手心捧着一杯熱茶,屋外細小的雪絲滴滴答答,飄飄灑灑,隨意一揮,所有迷惘便應聲而落,掠起了一地溼潤的悲傷。
她抬眸看去,只見李越四下張望,不由揚了揚甜橙色的脣,衝他招了招手。
李越見着是她,不由一怔,又走上前去。
“慕少夫人,我記得是慕六少爺約我在這裏見面的,他此刻怎麼沒來?”
“他一會兒就來了。”
蘇幕遮眨了眨靈動的眼睛,朝門外瞥了一眼,果然見着酩彥爲慕止然收了傘,又與慕止然低語了一陣子,慕止然的眸光緩緩掃了一圈,落在她的身上,一片溫潤。
李越朝她的目光看了去,見慕止然只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忙堆上笑容。
“慕六少爺,幸會幸會。”
慕止然擺了擺手,隨意一坐,順手便攬了蘇幕遮,這已經成爲本能了的動作讓蘇幕遮心頭一暖,兩人相視一笑。
李越咳嗽了兩聲,恭維道:“二位真是恩愛啊,結爲伉儷也是令人羨慕呢。”
慕止然笑了笑,修長的手指拿起茶杯,輕輕抿着。蘇幕遮自然記得今日自己的主要任務,盈盈一笑,就開了口。
“李先生,你可認識原田先生?”
李越皺了皺眉毛,原田他自然是認識的,不過兩人之間沒什麼交集,他也不懂爲什麼蘇幕遮要這樣問,但仍是點了點頭。
蘇幕遮笑了笑,心口胡謅,“這個原田對李先生你可是深有不滿的,今天止然叫你過來,就是想和你說這件事。”
李越狐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慕止然,搖了搖頭,表示不太相信。
“我和原田先生並沒有什麼過多的交集,他與魏先生關係很好,想來對我沒什麼不滿。慕少夫人要是再這樣信口開河,那就恕我先告辭了。”
蘇幕遮努了努甜橙色的小嘴,旁邊的慕止然揚起一個清淡的笑容,放下了茶杯來,如泉水般清澈的目光淡淡漾起。
“李先生,我太太的話可不是亂說的。我知道你我分爲不同的勢力辦事,你也清楚魏先生是很看重原田的,可原田先生對你的印象並不好,李先生才能出衆,倒不如轉投歐陽先生,李先生以爲如何?”
李越哈哈一笑,他本以爲慕止然有什麼高招,原來不過是這樣簡單的挑撥離間,看來上海灘對慕止然的評價真是過讚了。
他抿了一口茶,面上掛着無比的輕鬆之情,“慕六少爺,慕少夫人,如果沒有什麼別的事情,我就先告辭了。”
蘇幕遮抬起眸子,瞧着陸亭鳶與原田正巧從樓梯上下來,她不由抿了抿甜橙色的脣,偷偷一笑,攬了慕止然的手臂,眼光飛越人羣,看了過去。
“李先生幹嘛這麼急着走呢,我給你介紹一個大美女。”
李越皺了眉頭,但是聽了她的話,仍舊回頭看去。只見陸亭鳶輕揚了水紅色的脣,纖長的玉指扣在脣瓣上,定格了幾秒鐘,才緩緩向上,朝他拋出一個飛吻來。
李越在心中冷冷一笑,還想用美人計對付他嗎?他可不喫這套!不過……不過那個美人竟然是陸亭鳶!上海灘所有男人都以與陸亭鳶有過風花雪月而感到驕傲,陸亭鳶不僅僅是美貌的代表,更是一種男人徵服欲的象徵,也是互相攀比的一個重要環節。
如今慕止然與蘇幕遮把這陸亭鳶親手奉上,他心裏還是異常糾結的。
陸亭鳶轉頭看了原田一眼,原田早已氣得頭腦冒煙了。那李越平常見了他總是點頭哈腰的,現在倒好,當着他的面就敢與陸亭鳶這樣眉來眼去!
他定定地瞧着李越,總覺得李越那小小的眼睛裏盛滿了對他的蔑視。
“李先生。”
陸亭鳶跳舞似的旋轉到了李越身邊,勾住他的臂膀,鳳眸流動着璀璨的光華,嫣紅的指尖輕輕搭放在他的領口。
“好久不見了,我很想你呢。”
李越被她軟糯又嫵媚的聲音弄得飛了魂,好不容易才找了回來。這才發現原田也在,正準備與他打聲招呼,卻聽陸亭鳶又嬌聲說起了話來。
“對了,李先生,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原田先生。”
“哦,我們本就認識的,不必介紹了。”
李越此刻美女在懷,倒也有幾分得意,他平日在原田面前點頭哈腰,已是失了顏面,如今能找回一點,自然是興奮不已了的。
原田瞧着他這幅得意的樣子,心裏更加惱火,只抽搐地揚了揚嘴角,算是與他打了招呼。
蘇幕遮盈盈一笑,見縫插針,“李越先生,我與陸小姐是好朋友,又是介紹你們兩個認識的中間人。這次叫你過來,本來就是謝謝上次你幫我的事情,你們慢慢聊吧,我和止然先走了。”
說罷,她瞟了原田一眼。原田愣了愣,這纔想起來眼前的這對人是慕止然與蘇幕遮,他前進了一步,攔住了兩人的去路,下意識地小聲道:“他幫助了你什麼事情?”
蘇幕遮蹙了蹙眉頭,慕止然輕輕一攬,將她護在懷裏。
“令弟的事情我很抱歉,他的下場是他咎由自取,這其中的具體細節還是請你問李先生吧。”
原田的目光中閃過一片兇惡,轉頭便盯着李越。
那日他的弟弟綁架了蘇幕遮和司馬小姐,後來被她們逃脫,中途殺出來了一個人,將弟弟與手下全部打死,讓他無從查證。他本一直認定是慕止然做的,但是他查了檔案,慕止然那天卻是與日本領事在喫飯,這不由讓他心生費解。
但其中的主謀者有司馬識焉是肯定的,無奈司馬識焉警覺性高,他無法動手,只得挑了司馬識焉的父親司馬餘下手。
他此刻已經失了理智,被陸亭鳶鄙視的恨,因爲不能美人在懷的嫉妒,再加上不經思考的仇,讓他直接拔了槍出來,對天鳴槍。
陸亭鳶狠狠在李越身上一掐,李越痛得鬆開了手,陸亭鳶便急忙一閃,與慕止然、蘇幕遮共同出去了。
寒風吹落了幻想,遍地落滿了無助,撐着雨傘來來往往的人羣不知歸向何方,霓虹普照,卻也遮掩不住滿目蒼涼。
慕止然緊緊握着她的手,指間流溢出沁涼的溫柔。
這一夜她睡得不是很踏實。
儘管壁爐裏爐火正旺,那那陰冷與潮溼仍然鑽入了她的心扉裏去。慕止然緊緊地擁着她,指尖輕輕拂過她近乎透明的臉頰,掠過她的每一根頭髮,她似乎聽見他呢喃的細語,溫柔的低喚,甜橙色的脣角略略揚起,終於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次日醒來,她便叫靜嵐拿報紙來給她看。
慕止然已經穿戴整齊,斜靠在牀頭,溫潤如水的目光輕輕地漾到她的面頰上去。
“原田被趕回日本去了?”她驚訝道,“昨天我們趁亂走了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慕止然揚了揚脣角,淡淡一笑,倒不急着回答她的話。蘇幕遮盯着報紙上的照片看着,上面載了一張原田暴打李越的照片,而這片文章的作者與這張照片的拍攝者,皆是楊洺先生。
“我昨天找了楊洺先生來,他當場拍下了這些照片。日本人在公共租界內公然毆打政府官員,引起了軒然大波,對日本相當不利,所以日本高層領導人這纔將原田派回了國去。”
“這麼一鬧騰,日本對魏東仁的好感恐怕也會下降一些。”她若有所思道。
慕止然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髮,在她額前淺淺地吻了一下,她抬了眸,見靜嵐早已沒了蹤影,可面上還是不覺一紅,又偏頭想了向,覺得這不符合她平日裏的作風,便學着他的樣子,在他額前也輕吻了一下。
他微微一怔,淺淺一笑,淡淡地瞧了她一眼,目光中卻透着濃濃的情深。
“日本就算對魏東仁的好感下降了,也一定會扶持他的。”
“這麼一來,趕走了原田,又把李越暴揍了一頓,還讓魏東仁對他的左膀右臂生了嫌隙,又讓所有人瞧見了日本‘共融’的嘴臉,倒是一舉多得了。”
慕止然淡淡地搖了搖頭,伸手將她攬在懷裏,指尖透過薄薄的睡衣,摩挲着她的肌膚。她抬起眸子,瀅亮的目光已染了片片情愫,讓人醉心。
他穩了心神,輕聲道:“當時我查出來,原田十有**是殺害司馬部長的兇手。”
“那……司馬識焉那裏……”
“我已經派人去通知過了,也將手下一些狙擊手介紹給司馬兄臺,同時還告訴了他原田的輪船號,讓不讓原田活命,一切都交給司馬兄臺自己去辦吧。”
蘇幕遮點了點頭,只覺得自己的髮絲被他指尖纏繞玩弄得厲害,心頭拂過一陣酥麻,伸手便要去推他,只聽他低聲一笑,緩緩闔了眸子,印上了她甜橙色的脣去。
“現在可是白天吶……”她嘟嘟囔囔地道。
“白天怎麼了?”
他輕輕揚着脣角,靜靜地看着她,見她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脣角的弧度便又上揚了幾分,輕輕一攬,便將她壓在了綿軟的牀榻上。
爐火燃燒旺盛,心頭最柔軟的角落也被緩緩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