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存心的是不是?給我回房待着去!”蘇南城心知蘇幕遮故意破壞,心裏只後悔了剛纔叫她一起用宵夜的決定。
蘇幕遮嘟了嘟甜橙色的小嘴,倔強似的揚了揚下頜,眉目高挑,瀅亮的眸子掠向了遠方去,盈盈開了口。
“我餓得很,你還不讓我喫飯了?”
蘇南城皺了皺眉頭,旁邊的李越身爲魏東仁的左膀右臂,爭吵的場面也是沒有少見了的,可這父女爭吵他倒是第一次見,只得起了身來,勸解了一番。
“蘇先生,蘇三小姐不過是個小孩子,你何必和她生氣呢?”
“哎!李先生你是不知道,她任性慣了,說話也總是胡說。我哪裏會對魏先生有什麼成見,她一個小孩子的話,你可是不要相信的。”
李越表面上點了點頭,心裏卻冷笑了一聲。
本來上海灘對蘇幕遮的風評就不好,他也就認定了蘇幕遮的腦子不好用,恐怕她不會知道什麼場合說什麼話,這樣的人說出來的話倒是很可信的,所以他便對蘇幕遮的話信了五六分。
蘇幕遮也在心中冷冷一笑,瀅亮的目光在李越身上兜轉了一圈,決定將她這個“任性”的功力發揮到底。
“誰是小孩子!我已經不小了,今年十七歲了,已經可以嫁人了!”
“說什麼胡話!當着李先生的面,說什麼嫁人不嫁人的!”蘇南城呵斥道。
蘇幕遮盈盈一笑,無所謂地坐了下來,雙手拿起刀叉,隨意地玩弄着,弄得盤子叮叮噹噹地響動。
“當着李先生的面有什麼說不得的?這不是爸爸你說的嗎?你說現在慕六少爺和歐陽華的關係很好,讓我繼續纏着慕止然,還說你這邊要和魏東仁搞好關係,這樣兩邊你都能得到好處。”
蘇南城氣得直想昏死過去,“我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李越面上的表情又冷了三分,看起來他似乎是完全相信了蘇幕遮的話語,心中的惱怒自然也是無法壓制的,蹭地一下,便就站了起來,像一隻站立了的田鼠。
“蘇先生,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解釋解釋。”
蘇南城悻悻一笑,“我這女兒瘋瘋癲癲的,說的話豈能聽?她是不想讓我與魏先生聯合,所以故意說了這些話來氣你呢,李先生怎麼能信呢?”
李越狐疑地看了蘇幕遮一眼,蘇幕遮哼了一聲,將頭轉了過去,李越在心中暗暗衡量了一番,也覺得有些不對勁,態度便就緩和了下來。
“蘇三小姐,你說出來的話可是要小心的,指不定哪一句就給令尊招來什麼禍患。”
“我知道。”她揚了揚甜橙色的嘴角,“不過我說的都是實話,纔不怕招來什麼禍患。我討厭腳踏兩隻船的人,爸爸你又想和魏先生聯合,又不肯放棄歐陽先生,這樣可是很不好的行爲。我的確是更偏向歐陽先生的,畢竟他和止然交好。”
李越點了點頭,倒也覺得蘇幕遮此番話不無道理,如果這蘇南城真的一心一意效忠於魏先生,怎麼會不制止女兒與慕止然的來往呢?
蘇南城瞧着蘇幕遮,眼光愈發冷漠與兇狠。蘇幕遮心知她與父親的關係恐怕就要破裂了,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父親和魏東仁湊在一起。
她低了低眸子,瞬間便哽嚥了起來,嚇了李越一跳。
“我要去找慕止然了!我再也不回來了!”
她邊說着邊起身往外跑去,蘇南城也沒見過這樣的架勢,一時竟不知如何反應。還是李越站起了身來,忙找人往外去攔。
“李先生,我是真心實意想要和魏先生聯手……”
“欸,蘇先生是真情還是假意,不是由我說的算的,這一切都要看魏先生如何去想,我只管如實將今天發生的事情告訴魏先生,便就好了。”
蘇南城一聽這話,心口便有如壓了一塊石頭,沉甸甸的,透不過氣來。魏東仁生性多疑,這是誰都知道的事情,要讓李先生將這番話拿回去說了,魏東仁是絕對不可能相信他的。
只見李越起了身來,顯然不打算多做停留,只是微微欠身,道:“我今晚還有別的邀約,就不多留了,蘇先生請便吧。”
蘇幕遮一個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迤邐的幾個女子與她擦家而過,帶來一陣綺麗的風,秋菊開得正盛,倒映出美人紅暈的臉頰。樹葉飄零,照應出了秋天的輪廓,西風凜冽卻又含着薄薄的溫柔,繾綣起她的髮絲來。
她嘆了一口氣,繞了一圈,才又回到了家裏去。
父親坐在沙發上抽着雪茄,桌上的飯菜沒有任何人動過,舟氏坐在他的身邊寬慰着他,可他面上的凝重絲毫未減,讓人望而卻步。
蘇南城抬起眸子,看見了她,眼眸中的盛怒又被燃燒起來。
“你怎麼!”
她抿了抿甜橙色的脣,知道父親對她的失望已經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可她呢?何嘗不是如此?若再勉勵維持着這個家,這份關係,對兩個人都是一種無法忍受的折磨。
舟氏自然心知肚明,慌忙站起了身來,朝蘇幕遮比了個“噓”的手勢,又扶住蘇南城的胳膊,衝蘇幕遮使了個眼色。
“幕兒,已經深夜了,你快些回去睡吧。”
不等她應答,卻聽蘇南城的聲音緩緩傳了過來。
“你母親爲什麼死的,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她愣了愣,微微蹙眉,窗外風雨驟起,在屋內的人雖察覺不到分毫,但那份涼意卻是能噬人心魄的。殘枝落葉上淌過雨水的嘆息,喧囂遠去,剩下的只是可怖的寧靜。
看她不答話的樣子,蘇南城就已經明白了五六分。
“你是怎麼知道的?儀風是不是你放走的?”
蘇幕遮剛想承認,卻見着舟氏略微地搖頭,心裏便瞬間明白了過來。當時舟氏爲給她脫了嫌疑,在家中找了個丫頭頂了罪。
若是她現在承認了,豈不是說明當時那丫頭的承認定是有人刻意安排。那人究竟爲何安排?她與那個人有什麼交換條件?這些事情父親定會從頭查起,到時候舟氏從別處抱來男孩的事情也會曝露,蘇家又會大亂了。
她半闔眸子,搖了搖頭,“舅舅不是我放走的,我之所以知道這件事是我自己查到了,母親留下了蛛絲馬跡,我總是能翻出來的!”
蘇南城皺了皺眉頭,猛然一笑,“是嗎?那你對我是何種看法?你說說看!”
蘇幕遮搖了搖頭,當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父親不明白她,她也不明白父親。父女兩人既陌生,又熟悉。熟悉到她完全不欣賞他的價值觀與行爲,仍要苦心規勸。陌生到她根本不曉得用什麼樣的方式開口,他才能聽見她的言語。
蘇南城長笑幾聲,怒目而視,拂袖上了樓去。
“小紅,帶小姐回去休息,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來探望,也不準有人通信和電話!”
“是。”
小紅應了一聲,伸手便要去拉蘇幕遮,蘇幕遮側身一躲,冷眼瞧着她。
“我不喜歡別人碰我。”
“小姐,我也不喜歡碰別人,但既然是老爺吩咐,那我就沒有辦法了。”
小紅落了話音,她還沒有反應過來,便見小紅一個掃堂腿過來,她直直向後栽了下去。小紅又輕輕一拽,將快與地板接觸的她拉了起來,反扣擒拿,生生握住了她的胳膊。
“小姐,請吧。”
“你!”
“我的格鬥術雖然不怎麼精,但對付小姐綽綽有餘了,小姐如果不練上個十年八年,是贏不了我的。”
蘇幕遮掙扎了幾下,果然沒有用處,只得被小紅擒着回了房間去。舟氏在一旁瞧着,眼眶微微泛紅,想要和她說些什麼,卻聽蘇南城的聲音傳了過來。
“沒有我的允許,家中誰都不能和幕兒說話,只要讓我發現了,不論是誰,一律趕回老家去!小紅,你盯緊一些!”
“是!”
舟氏蹙了蹙眉,緩緩低了鳳眸,流光收斂,纖細的指尖攪弄着手帕,心頭的不安愈來愈大。
小紅爲蘇幕遮開了房間的門,又禮貌一笑,不等她說話,就重重地關上,並且上了鎖。蘇幕遮惱怒地跺了一下腳,轉眼看着窗邊,淡粉色的窗簾已經被取掉,代之的是百葉窗,這也就是說她不可能順着窗簾滑落下去。
她看着窗外,全無睡意,一路的風光透着幾絲冰寒的餘韻,沒有蟬鳴,沒有鶯啼,心裏被害怕,不甘與緊促捆綁地沒有空隙。當年父親怎麼對待母親,如今竟想出了異曲同工的法子來對付她。
但是他以爲這樣就能拴住她自由的心了嗎?只要心自由,生活就會沒有束縛。她不信父親能關她一輩子,只要給她一點空隙,她總是能開溜了的。
“老爺,您何必把幕兒關起來?她不過是出言頂撞了李先生,您同魏先生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魏先生那裏我自然是要去解釋的,你快些睡吧,明日我還要去見一趟慕二少爺。”
“見他?做什麼?”
蘇南城眸中滑過一道冷冽的光線來,“自然是談論婚事,我打算把幕兒嫁給慕止峯,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