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脣，內心雖是虛的，可面上依舊不露半分焦急。
“我哪裏都不打算去，現在打算睡覺了。”
蘇南城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她手中的口罩，又轉頭看了看靜嵐。默了默，突而挑了脣角，聲音也愈發低沉了。
“我要去一個地方，你和我一起去吧。”
她蹙了蹙眉，顯然不明白父親的意思，但見着父親轉身就走，她便也慌忙跟上父親的腳步，心裏盤算着只要出了蘇公館的門，她倒還有一些逃脫的機會。
父女倆心懷各異，一前一後的出了門去，門口候着的丫頭趕忙遞上了風衣，蘇南城伸手接過來，隨意披掛上。那丫頭也遞給了蘇幕遮一條披肩，蘇幕遮笑了笑，算是道了聲謝。
兩人上了車，蘇南城吩咐司機開去榮和酒店。
她怔了怔，瞳孔驟然間放大，榮和酒店就是舅舅自殺身亡的地方，莫非父親已經知道了消息？她側眼瞧着蘇南城，蘇南城卻只看着窗外的風光，絲毫不理會她的注視。
深色的天空一望無際，沒有盡頭，霓虹閃現，本是一片美景，如今卻因爲心情的低落而轉換了模樣。父親嘴角掛着一絲涼颼颼的笑意，讓人看了便不由心寒，繁星似喝醉了一般，搖搖晃晃地閃爍着，迷醉了夢境。
車緩緩停了下來，司機慌忙下車拉開車門，父親這才緩緩地下了車來。
蘇幕遮也跟着下了車，抬眼便看見“榮和酒店”四個大字，酒店外被警察圍了起來，密不透風。她瞧見慕止然正站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與警員說着些什麼。恐怕是因爲許久沒有休息好，他面上染了一層蒼白，只是那雙眸子仍清亮得厲害。
慕止然自然感受到了她的氣息，不由地抬了眸，朝她看了來，淡淡地揚了脣角，而那目光在遊移到蘇南城面上的時候，明顯一頓，不過兩三秒的時間，便又恢復如常了。
“蘇先生，幕遮，你們來了。”
蘇南城瞧了他一眼，顯然對慕止然沒有了什麼好臉色，轉頭瞧着蘇幕遮，聲音頓時嚴厲了幾分。
“幕兒，你和我上去看看。”
慕止然淡淡一笑，悄無聲息地移動了腳步，恰到好處地攔住了他的去路。他微微皺眉，目光瞬間兇惡了許多。但這一招顯然對慕止然沒有什麼用處，慕止然只輕輕揚了眉目，淡淡開口。
“蘇先生，今日我們酒店出了事情，警察署已經封鎖了現場，您也就不要想進去了。”
“你！”蘇南城怒不可遏，但仍是緩了語氣，問道，“你知道那個死者是誰？”
慕止然又是淡淡一笑，眉宇間瞬息攏了一層清冷與疏涼。蘇幕遮蹙了蹙眉頭，突然明白了父親爲什麼要帶她一起過來，恐怕爲的就是這個時候。
“我自然不知道，他沒有任何身份證明，但我不能保證警署的人知不知道，蘇先生難道是怕受到什麼連累不成？”
蘇南城皺了皺眉頭，轉眼瞧着蘇幕遮，又瞧了瞧慕止然，面色愈發陰沉，手指握得緊緊的，像要生生捏碎空氣那般。
“慕六少爺，往後我不會干涉幕兒與你的來往，至於婚事，我恐怕還要再考慮考慮。既然這是你慕家的酒店，想必內部人員仍舊是可以進去的。”
慕止然輕輕一笑，這才緩緩側了身子，淡淡道：“蘇先生要進去看，我自然是不會阻攔的，我雖然能保證這件事與蘇先生不會有什麼關聯，但蘇先生恐怕還是想要親自確認一番吧，請進。”
蘇南城點了點頭，瞧着酩彥走了過來，對他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只在瞧見蘇幕遮的時候，面色緩和了些。
“蘇先生，這邊請吧。”
蘇幕遮蹙了蹙眉，抬眸瞧着慕止然，目光中蘊藏着波光點點的水汽，慕止然心中滑過一絲淡淡的心痛，只揚了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攬，便將她攬入自己的懷裏。
“舅舅他好不容易重新獲得了自由，爲什麼會……”
“幕遮，你不要多想了，他什麼東西也沒有留下來，在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是我們無法猜測出來的。令尊現在擔心你舅舅留下了什麼對他不利的東西，但我檢查過，確實是沒有的，你舅舅的樣貌與之前大不相同，又失蹤了十幾年，再加上沒有任何親人相認，警署查不出任何東西。”
蘇幕遮搖了搖頭，緊緊咬着甜橙色的脣，這纔好制止住不讓淚水流下來。默了半晌，她好不容易穩定了情緒，這才方便開口。
“那他的後事該如何處理？總不至於隨意葬了？我是他的外甥女，我要去……”
“如果你聲張了，有心人會立馬查到你父親的頭上去，軟禁這個罪可判得不輕。這件事情藍小姐不知怎地也知道，不過我已經吩咐過她，她是不會說出來的，令尊應該也出不了什麼事。”
蘇幕遮點了點頭，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心裏又不甘就這樣了結了事情，可又不能大肆聲張，如今就像在被什麼東西拉扯着，整個人的心瞬間就要碎了。
蘇南城已然從酒店中出來，面上的表情放鬆了一大半，甚至帶了一點笑容，瞧着慕止然的表情也緩和了幾分。
“慕六少爺，這次謝謝你了。”
慕止然搖了搖頭，表示不用。
“幕兒，和我回家去！”
蘇幕遮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他，他不覺狠狠一怔，這種目光他見過，妙兮曾經便用這種目光看過他。
那其中蘊藏着深刻的失望，不甘與倔強，讓他心頭顫得厲害，想也未想，便抓住蘇幕遮的手腕。
“我是你父親！若你再如此不尊重我，以後你就別想再踏出蘇公館半步了！”
他話音剛落，卻聽另一個聲音從不近不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蘇先生，如今是民國了，再不流行什麼封建制家長，你這樣逼迫令千金，不怕遭人非議嗎？”
蘇南城狠狠地挑了脣角，脣畔微微抽搐，眼睛輕輕眯起，這個聲音他至死也不會忘記。他轉過頭，看着西裝革履的歐陽華，歐陽華面上的笑容卻是極爲溫和與禮貌的，只是眸光中的那一抹冰涼，又足以遁入人的心臟。
“我管教我的女兒，與你有什麼關係？”
“與我是沒什麼關係，但我既然看見了，自然就是要管的，不知道令愛惹了你什麼，竟然要鬧到禁足這樣嚴重的地步？”
蘇幕遮知道歐陽華是在爲她說話，心裏不免漾過一絲暖意，感謝地瞧了歐陽華一眼，歐陽華衝她笑了笑，表示不用。
慕止然輕輕地握住她的手心，那一抹沁涼便順着皮膚的紋路，緩緩地淌入心房裏去了。
蘇南城依舊沒有什麼好臉色，“我已經說過了，這件事不用你管！”
“好，我本就沒打算管，只是這酒店中自殺身亡之人的事情，我定然是要管管的。”
蘇幕遮眼前驀地一亮，看向了歐陽華去，歐陽華笑了笑，那笑容伴隨着初升的第一縷陽光，突然變得彌足珍貴了。
蘇南城狠狠地咬牙，“歐陽華，你這是什麼意思？這麼多年你非要和我過不去嗎？”
“和你過不去的是你自己！”歐陽華也不再看他，只是調轉了目光，“我只是不想你把這些仇恨再延續到小輩的身上。幕兒是個好女孩，應該有她自己的幸福，你何故爲了對付我，而阻攔她和慕六少爺的婚事？”
蘇南城冷冷一哼，轉眼看着蘇幕遮，突然覺得她已經什麼事情都知道了，所以剛纔看自己纔會有那樣的眼神。那種冰冷徹骨的失望，是他絕對不想再體會第二次的，只是……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來皆是如此。幕兒的幸福我自然不會耽誤，但誰是給她那個幸福的人，我定然會挑選！”
“蘇先生，強扭的瓜都不甜，更何況是婚姻呢？”
蘇南城怔了怔，立時抬起眸子，目光噙着百分的兇惡，那抹憤怒的火焰直接要燃燒出來，將所有人吞沒。
歐陽華仍舊無所謂的模樣，又道：“我此番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勸你而已。過往的事情我已經都忘記了，也希望你不要記得。近日魏東仁與你交往密切我是知道的，但我勸你切不可因爲往事而迷了心智，做出錯誤的選擇。”
歐陽華自知蘇南城對他積怨已久，他的這番話可能會更加激怒蘇南城，但他卻也知道，這番話也有可能打在蘇南城的痛處，將蘇南城完全喚醒過來。
而且蘇南城怎麼說也是妙兮的丈夫，妙兮那樣清高的一個人，怎麼願意看見她丈夫因爲私仇而背棄國家呢？
“我做什麼樣的選擇，不勞歐陽先生費心。幕兒，跟我走！”
蘇幕遮抿了抿脣，靜靜地站着，不知現在如何去做，才能喚醒父親的理智。蘇南城瞧着她猶豫，心頭的怒火更是如被澆上了油一般，燃燒更旺了。
歐陽華見狀，不得不使出殺手鐧來。
“蘇先生，你若是執意要和魏東仁合作，那我也只好去警察署走上一趟了。”
“你去警署做什麼？”
歐陽華笑了笑，定定地看着他，“這死者是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怎麼會不認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