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風拂過,月光如水,璀璨的星芒閒落青石色的地面。淡粉色書桌上用玉石輕壓了一封來信,鋪開的純白融了一紙的墨香,柔情地訴着衷腸。
遠處教堂的歌聲孤獨又蒼涼,傳入耳畔,竟像是刺痛了一般,順着風的方向,飄散離去。
靜嵐爲她端了果盤進來,見她認真繡着荷包,不由打趣道:“小姐可真是有耐心,繡這東西都快一個月了呢,要換做往日,恐怕早就撒手不做了。”
她光顧着繡東西,也不曾抬眸,只是揚了揚甜橙色的脣角,盈盈道:“這不繡不知道,如今一繡才發現,我學東西還是挺快的,沒有想象中的難。”
靜嵐捂脣一笑,嗔了她一眼,“小姐你就一個勁兒地誇自己吧。”
蘇幕遮不以爲意地嘟了嘟嘴,“我這說的是實話。”
靜嵐又笑了笑,伸手便去收拾書桌,目光定格在了那封信箋上。蘇幕遮恰好抬眸,瞧着她正盯着那封信看,不由道:“那是哥哥給我的信,你今日才從新地址那裏拿回來的,忘了?”
“這倒沒有。”靜嵐回了神,笑了笑,“最近公館裏,大街上,全部都在討論局勢,聽說現在北方已經亂成了一鍋粥,還好我們身處在租界內,日本人也不敢怎麼樣,不然我們豈不是也沒太平日子可以過?”
“可不是嘛。”蘇幕遮瞥了一眼那封信,“哥哥信上說,他如今被派去北新城駐守,好像聽說又升了官呢。”
“是嘛?”靜嵐心頭一喜,卻見蘇幕遮並沒什麼喜色,不由道,“小姐,少爺升官,你不是應該高興纔對嗎?怎麼反倒悶悶不樂?”
她愣了愣,甜甜一笑,“悶悶不樂倒也談不上,只不過是替他擔憂罷了。”
靜嵐點了點頭,似懂非懂,“這軍銜越高,責任也就越大,小姐爲少爺擔憂也是正常的,只不過……”
“不過什麼?”她抬眸問道。
靜嵐抿了抿脣,想了想,仍是說了出來,“小姐可記得夕蔚姐姐?”
“夕蔚?萊歸哥哥貼身的丫頭,自然是記得的。”蘇幕遮蹙了蹙眉,“哥哥去戰場的那天,夕蔚也跟着不見了,也不知現在如何了。”
“依我看來,夕蔚姐姐是喜歡少爺的。”
蘇幕遮笑了笑,又低頭專心繡她的荷包,嘴倒也不停,“那還用你看?是人長了眼睛都知道,她喜歡萊歸哥哥。”
“可是少爺又喜歡小姐,小姐又只和慕六少爺情投意合,哎,真亂。”靜嵐邊整理牀鋪,邊說着。
蘇幕遮不覺撲哧一笑,“我與萊歸哥哥約定好了,若三年之後,我和慕止然感情篤定,他自願放手。我如今就等着那一天,也好讓他徹底死了心。”
“哎,若是少爺能見着身邊有個誠意待他的夕蔚姐姐,該有多好。小姐你說,夕蔚姐姐如今會跟少爺在一起嗎?”
靜嵐話音剛落,卻聽得門口的敲門聲。
蘇幕遮努了努嘴,衝靜嵐使了個眼色,靜嵐會意地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門邊,問道:“請問是哪位?”
“是我,我是無雙。”
“哦,原是無雙姐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情嗎?”
無雙點了點頭,“四夫人突然吐得很厲害,還暈厥過去了。許多大夫看了,都束手無措。老爺想起慕六少爺醫術不錯,所以差了我來,希望小姐可以幫忙聯繫。”
舟姨娘吐得很厲害?還暈厥過去了?
她忙站了起來,見靜嵐面上也是一慌,沒多想就拉開了門來。
“這是怎麼回事?”蘇幕遮問道。
無雙抿了抿脣,“我也不太清楚,四夫人這樣已經有了三天的時間了。”
蘇幕遮驀地一驚,隱隱覺得有什麼壞事要發生,便道:“走,帶我去瞧瞧。”
舟姨孃的屋子裏面,聚滿了人羣。
她看着雪白牀單上的舟姨娘,舟姨娘只靜靜地躺着,淚水從眼眶中不自覺的滑落,只靜靜在遠處凝望,卻也能聽到哭泣的聲響。時光將舟姨娘裝點成精明美麗的模樣,閃爍的燈光飛過雙眸,凝結成了影像。
那一刻,她突然想起了舟姨孃的好,想起了她的丹脣微揚,花瓣生香。
蘇南城轉身,見是蘇幕遮,緊鎖的眉頭這才舒展了幾分,“幕兒,你去把慕六少爺叫來,讓他瞧瞧,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今慕止然仍在感靈山上,回來也需要一陣子,但她仍是點了頭,去辦了。
牀上的舟姨娘突然有了精神,叫住了她,“幕兒,等等。”
“怎麼了?”她頓住腳步。
舟姨娘虛弱一笑,道:“慕六少爺是個少爺,會看一些普通病症倒是不假,我這個病是孕婦纔有的,去問他估計也問不出什麼。而且他如今上了山休養,這樣貿然打擾也不好,所以……”
她還沒說完話,便是一陣地咳嗽。蘇南城皺了皺眉,忙道:“可是如今還能有什麼辦法,你都病成這樣了,大夫們都查不出病因來,這可如何是好!”
“老爺,抱歉,讓你擔心了。請你讓胡大夫過來,我的身子一直都是他調理的,我是什麼樣子,他最清楚了。”
蘇南城嘆了口氣,揮了揮手,“無雙,去請胡大夫。”
“是。”無雙領了命,快步去了。
蘇幕遮心裏仍舊不放心,便道:“我還是去打個電話吧,若止然能瞧得了姨孃的病,就讓他過來。若是瞧不了,那就作罷了。”
舟姨娘張了張嘴,又想阻止,卻聽蘇南城道:“就按你說的辦。”
蘇幕遮點了頭,入了走廊。
月光隱去了朦朧,星空枯萎了顏色,蘊藏着傷痕。她嘆了一口氣,伸手拿起話筒,撥了電話過去,幾乎在同一時刻,那頭就接起了電話來,他那輕而淺的聲音便瞬間遁入了她的耳畔。
“喂?”
她張了張嘴,卻突然沒了聲音。
電話那頭是輕輕的笑聲,“是幕遮吧?過幾日我便回去了,怎麼,你的荷包已經繡好了?”
“還沒有。”她小聲道。
他怔了怔,收斂了笑意,“你的聲音不太對勁,是出什麼事情了嗎?”
“是……舟姨娘她身體不適,許多大夫看了都找不到結論,所以就來問問你,是否會看病,若是會的話……”
“原來是這樣。”電話那頭的聲音清冷了幾分,“我不會看孕婦的病,不過若說是專攻這方面的醫生,我倒還認識一個。無奈他出行在外,不方便爲你引見。”
她“哦”了一聲,一時也沒了話。
直到他問起,她才道:“我覺得舟姨娘有幾分奇怪,她一向重視肚子裏的孩子,如今生了大病,應當是無論什麼樣的方式,都願意嘗試的,可是她剛纔一直攔着我,不讓我給你打電話,也不知是爲何。”
電話那頭默了半晌,方纔道:“然後呢?她可有推薦什麼醫生?”
蘇幕遮瞪了瞪眼睛,點了頭,“你是怎麼知道的?”
慕止然輕輕一笑,“這個不難猜測。你且放心,她沒有什麼事情,有事情的是別人。”
“別人?”她蹙了蹙眉。
“對。”他肯定地道,“我雖然不知道那個別人是誰,但你只需要靜觀其變,就能發現今晚有個人要倒黴了。”
蘇幕遮抿了抿嘴,狐疑地掛上了電話,想了半天,也不知舟姨娘生病究竟蘊着哪層意思。
她懨懨地往回走着,夏風繾綣起她的髮絲,剪開心頭的惆悵。如白晝般的光線迷幻了雙眼,蒸發了感想。
她搖了搖頭,也懶得想這麼多,推開舟姨孃的房門。
蘇南城轉眼,道:“如何了?”
她聳了聳肩,“他說他看不了孕婦的病。”
蘇南城嘆了一口氣,又轉向無雙,“胡大夫還沒有來嗎?”
“可能還需要一會子。”無雙恭敬答道。
蘇幕遮看了看舟姨娘,突而一笑,這笑容不似往日那般明媚,而是帶了一股陰冷,惹得一屋子人側目瞧她。
她轉了轉晶瑩的眸子,目光定定地凝注在舟姨娘蒼白了的容顏上,“可是止然給了我一個電話,說是上海灘最好的產科醫生,爸爸,你說我們要不要把他請了來?”
蘇南城舒了一口氣,“你怎麼不早說?既然有電話,那就快去請吧。”
“我已經請了,他在來的路上。”蘇幕遮輕鬆地笑了笑,目光仍盯着舟姨娘。舟姨娘本來蒼白的臉色突而變得更無血色,眉心緊緊蹙着,焦急不堪。
憑藉這舟姨孃的反應,她便知道,此事背後絕對有文章。
“老爺,胡大夫來了!”一個丫頭來報。
“快請!”蘇南城轉了身,親自去請。蘇幕遮回頭看着無雙,無雙可不像舟姨娘有如此好的心理素質,此刻只不住地發着抖。
蘇幕遮又調回了目光,不再言語。
只見胡大夫上了樓來,先是用聽診器診斷了一番,緊接着又把了脈。溝壑縱橫的臉上,眉頭緊緊鎖着,半晌,又點了點頭,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一樣。
“怎麼了,胡大夫?”蘇南城焦急道。
胡大夫鬆了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舟姨娘,“我也診斷不出有什麼大礙,想必四夫人這次來勢洶洶的病,是另有力量在作祟!”
蘇南城狠狠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