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幕遮搖了搖頭,盈盈的笑意依舊停留在雪色的容顏上,“趕走舟姨娘對我來說也沒有好處,再說舟姨娘如今懷孕,醫生診斷說是男孩,你覺得爸爸會把她趕走嗎?”
“已經診斷出性別來了?”蘇挽蘊不可思議地道。
蘇幕遮點了點頭,垂了垂眸子,像在思索着什麼,但仍是道:“我也是聽舟姨娘這麼說的,她說的如此肯定,大約是真的了。”
“難道我和媽媽這陣子受的苦就這麼算了嗎?”蘇挽蘊的聲音像從齒間散發得一般。
蘇幕遮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我看就算了吧,你何必再與舟姨娘計較?只要你們回來安分守己,爸爸也不會再記恨之前的事情了,至於報復舟姨娘,我勸你們還是別想了,省得弄巧成拙。”
“謝謝幕妹妹了。”蘇挽蘊勾了勾嘴角,起身向門外走了去。
“差不多該喫午飯了。”蘇幕遮也起了身來,隨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蘇挽蘊靈念一動,突而停住腳步,扭頭看她,“幕妹妹這次讓我和媽媽回來,應該是想藉機打壓舟姨孃的氣焰吧?”
“是的。”
“可光把我媽媽請回來,又不讓她動彈,終究是沒什麼效果。我倒有個計謀,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打壓掉她的氣焰,幕妹妹想不想試試?”
蘇幕遮挑了挑眉目,沒想到蘇挽蘊有一天也能長點腦子,不覺好奇道:“你說出來聽聽。”
“若是你與我親近,你說舟姨娘會不會着急?”
蘇幕遮微微一愣,立馬反應過來她的意思,瀅亮的眸子流轉波光,微啓脣瓣,“若是這樣,舟姨娘肯定會着急,害怕我們三人形成同盟,共同對付她。她指望着靠肚子裏的孩子擠掉令堂的正房之位,如果我參與進來,與你們親好,令堂的正房之位恐怕不是那麼容易擠掉了的。”
“而且你也能達到打壓她的目的。”蘇挽蘊接口道,又揚了揚眉目,“這事對你我都有利,怎麼樣,做不做?”
蘇幕遮抿了抿甜橙色的小嘴,目光定格在她身上,默了默,仍是搖了頭,長流蘇耳墜輕輕轉動着,與眸中的輝芒掩映出一片華彩來。
“這是爲何?”蘇挽蘊奇怪道,“你不是也覺得這主意不錯嗎?”
“這主意是還可行,但要我跟你做出一副親熱姐妹的樣子,我倒還做不出來。”
蘇挽蘊倒吸了一口氣,本想發怒,又壓住了怒火,道:“你我兩人曾經關係太差,現在只需要稍微親近一番,便可以引人注目了。你只需要對我客氣禮貌點,我對你假意關心些,周圍的人便會以爲我們關係親近了。”
蘇幕遮的眸光盈盈流轉,甜橙色的脣瓣也隨之上揚,“這倒也是,就依你說的做吧,但我仍要提醒你,別太過了。”
“好。”
兩人共同入了餐廳,恰巧蘇南城今日中午回來喫飯,一桌子人瞧着姐妹倆一齊下了樓,皆是一愣。
還是舟姨娘率先反應了過來,忙道:“呦,今日真是難得,兩姐妹這麼安靜地就一起下來了?”
蘇挽蘊輕輕一笑,拉開凳子,順便也幫蘇幕遮拉了凳子,蘇幕遮倒也不拒絕,直直坐了下去。這才聽蘇挽蘊回話道:“這段日子在鄉下老家,也想明白了,之前我和幕妹妹之間有不小的誤會,如今都解釋清楚了。”
她看了蘇幕遮一眼,蘇幕遮好像沒聽到她的話,只顧着喫肉,讓她不由嘆了口氣,道:“現在我們冰釋前嫌了,對吧,幕妹妹?”
聽到她喚,蘇幕遮這才微微抬了眸,倒也不說話,只是衝她盈盈一笑,但這一笑的分量卻是不小的。首先,她沒有否認,再來,她終於對蘇挽蘊有了好臉色,在座的人心裏皆是一驚。
蘇南城哈哈笑了兩聲,“你們姐妹倆關係終於好了一些!上次既然是誤會,而且都已經解釋清楚,幕兒你就不要再怪挽蘊了,以後兩人好好相處,聽到沒有?”
“知道了。”蘇幕遮白了他一眼,雖有些不情願,但到底還是答應了。蘇南城心頭也像卸下了一塊大石般輕鬆,連胃口也比往日好了不少。
靜嵐接了電話,偷偷附在了她的耳邊,“歐陽小姐請你下午過去一趟子,說是有事與你商量。”
她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盈動的目光從父親臉上掠過,見父親並無注意到她與靜嵐的對話,便揚脣笑了笑,低頭又喫起了飯來。
屋外陽光明媚,春日不暖不冷的光線下,來往行人盡情揮霍着時光,繪思着步伐。偶有過路小販,聲嘶力竭地叫賣,或有文人墨客,盡情哀悼芳華,勾兌心中迷夢。
蘇幕遮下了車,獨自走在通往歐陽公館的道路上,周圍桃花杏花盛開,她背逆着暖陽,面上依舊滿溢了盈盈的笑意。粉色的花瓣墜落與她烏黑的青絲,伸手隨意拈起,親吻着那抹粉潤,如同擁抱了整個天際。
歐陽豫等在門口,見她來了,不由笑着迎了上去。
“久等了嗎?我瞧着這景緻不錯,就提前下車,走了過來。”她笑道。
歐陽豫也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我也不過剛剛到門口,蘇三小姐一向很守時的,就算貪玩,也一定會準時到。”
蘇幕遮做了個鬼臉,笑了笑,又正了臉色,側眼微微低着,羽睫輕輕顫動,“這幾日……司馬識焉他……”
“前幾天司馬伯伯出殯,我去參加葬禮了,令尊也去了。”
她點了點頭,抬了眸子,“我是想問……他的心情如何了?”
“仍是浸在悲傷中的。”歐陽豫嘆了口氣,“那日我陪他應付了拜訪的人羣,又與他共同擬定了葬禮名單。他似乎很累,擬着擬着,便就睡去了。”
蘇幕遮蹙了蹙眉頭,想起司馬識焉如今是孤身一人,不覺心裏不是滋味,卻又不知如何表達,只垂了眸子,不再言語了。
歐陽豫自知她心裏有着無可奈何的苦楚,也識趣地不再多說,只說起了別的話題,“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兩個人相約要設的崑曲社?”
她這麼一提,蘇幕遮纔想了起來,不由笑了笑,“差點忘了,今日歐陽小姐找我來,就是爲這崑曲社的事情吧?”
“可不?”歐陽豫引着她入了內廳,笑意浮現在雪白的容顏上,“這段日子太忙,都沒有顧上排練,時至今日,才招收了一個人。”
“是嘛!”
歐陽豫使了個眼色,蘇幕遮便順着她的目光看了過去,只見一個女子身穿水綠色衫子,外面披了件翠色流蘇披肩,青絲用火鉗燙成波浪,垂在腰際。一雙烏黑的眼睛,鼻樑高挺,眼窩微陷,看起來如異族女子。
“這位是?”蘇幕遮奇怪道。
歐陽豫笑了笑,慌忙介紹,“這位是高奚,高小姐。她的哥哥在武勤手下任職,可是深得武帥信賴的。”
蘇幕遮笑了笑,握住高奚遞來的手,也實在想不起武勤是何許人,只是聽這名字覺得分外耳熟。
高奚自然看出了她的疑惑,便解釋道:“武帥位於北方,是統領華北地區的將帥。聽聞蘇三小姐的哥哥蘇萊歸也在武帥手下供職,與家兄旗鼓相當呢。”
“哦,原來是這樣。”蘇幕遮倒也不遮掩,大方道,“哥哥來信時曾經提過,他在武勤手下就職,只不過我實在不關注時勢,全然忘記了這一茬子事情。高小姐不要見怪。”
高奚搖了搖頭,笑道:“素聞蘇三小姐不常社交,想來也是不關心政事的,不足爲怪。”
歐陽豫見兩人還算投機,這便放下了心來,舒了一口氣,道:“兩位小姐,請坐吧,有什麼話坐下說,也好商談一下,關於這崑曲社的事情。”
三人默契地挑了椅子坐下,丫頭又奉上果盤清茶,蘇幕遮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發現這杯上簇着淡淡的粉,綿延向杯口的方向,細細看來,竟能看出是桃花的形狀,而杯底漆上了一行小詩。
若教眼底無離恨,不信人間有白頭。
她愣了愣,又垂了垂眸子,這便將杯子放在一邊,聽高奚道:“我上次在戲園子看了蘇三小姐的表演,心裏大爲震撼,我一直愛好崑曲,聽聞歐陽小姐要開社,這連想都沒想就來了,無奈我水平不高,若真唱起來,恐怕會讓二位見笑呢。”
歐陽豫搖了搖頭,眼光瞧着蘇幕遮,笑道:“我們這三個人裏面,也就蘇三小姐會唱一些,我也是個不好的水平,哪有什麼見笑不見笑的呢。”
“你們兩位都太謙虛了,我那次也是初次登臺,大家期待本就不高,隨便唱了兩句,恐怕是比衆人印象中好上許多,所以才得了掌聲。大家水平不過爾爾,主要是閒暇時玩鬧一番,打發打發時間,不要太過認真了。”蘇幕遮見這兩人過於謙虛,不由開口道。
歐陽豫抿脣輕笑,正欲說話,卻聽丫頭來報,道:“小姐,司馬少爺來了,如今正在門口,你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