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嬤嬤,你這話可就沒有意思了,前夫人都已經過世了,你又何必再提這些?”舟姨孃的聲音也悠然傳了過來。
“哼,四夫人,別以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你們若是今日不依了我,我就把當年的事情全部告訴三小姐,想必三小姐還不知道她額娘是怎麼慘死的吧?”
蘇幕遮怔了怔,與靜嵐對看了一眼,慌忙下了樓梯去。舟姨娘見她來了,不覺一愣,丹脣輕輕抿着,平日了紅潤的嬌顏慘白了幾分,“幕兒,你先上去,有什麼事情過會子再說。”
“三小姐?”那嬤嬤直直盯着她,眼淚在眼眶裏不住地打轉,她往前走了幾步,卻見舟姨娘橫在了兩人中間,將她們生生攔住。
舟姨娘盯着那嬤嬤,厲聲道:“劉嬤嬤!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你非要鬧到這裏來,還嫌這陣子家裏不夠亂嗎?!”
劉嬤嬤好像沒聽見她的話那般,只顧瞧着蘇幕遮,混濁的眼睛噙着滾燙的熱淚,“三小姐,我可總算見到你了!真像啊!你和妙兮長得太像了!”
“請問您是……”蘇幕遮從兩人的對話中也猜出了七八分來,“您是母親的陪嫁嬤嬤吧?”
劉嬤嬤點了點頭,“是,我是劉嬤嬤,從小看着你母親長大的。”
“劉嬤嬤!”舟姨娘那雙狹長的眸中散發出前所未有的鋒利光線,如一把匕首般,直直插入了劉嬤嬤的心房,“你剛從鄉下老家來,想必也是累了。這次你來是狀告大小姐與她母親的,她們所作所爲我也是瞭解了的,無雙,帶劉嬤嬤去房間休息,有話一會子再敘。”
她見劉嬤嬤仍站着不動,丹脣不由又向上揚了揚,眼波流轉,冷聲道:“劉嬤嬤剛來,還不知道我們蘇公館的規矩,如今幕兒的生活也算是無憂無慮,你又何必當着她的面,說一些大小姐的壞話,惹了她不高興呢?”
劉嬤嬤早已年過半百,自然明白舟姨娘話中有話,她看了看蘇幕遮,的確,看這情形,又聽了蘇挽蘊和她母親的牢騷,這蘇南城應該對蘇幕遮是及其寵愛有加的。
她低了眉目,一改剛纔的暴脾氣,道:“那就麻煩四夫人了。”
舟姨娘滿意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無雙,帶她去吧。”
“是。”
房間裏只剩了對峙的兩人,空氣兜兜轉轉,心口鎖住了流逝的時間,驚擾了本該存活的愜意。蘇幕遮定定地看着舟姨娘,目光裏是闌珊的希冀,也是無奈的悲涼。
“姨娘,你曾告訴過我關於我額孃的事情,還說你也就知道那麼多,可是我瞧着今日這般情景,你怕是還知道許多祕密,並沒有告訴我。”
舟姨娘閃躲了目光,丹脣依舊保持着那微揚的弧度,“幕兒,知道太多對你來說,不一定是件好事。”
“我本是信任你的。”蘇幕遮定定地看着她,瀅亮的眸中閃過了一絲徹底的失望,“即使你曾經害過萊歸哥哥,但我知道那是因爲萊歸哥哥先背叛了蘇家,又因爲你當時懷了孕,所以才做了這樣的判斷。這在我眼裏,是情有可原的。”
蘇幕遮嗤地一笑,頓了頓,又道:“而之後,你都做了些什麼?你愈發變本加厲,不僅設計陷害蘇挽蘊和秦姨娘,還不知怎麼慫恿了蘇挽蘊來殺我。”
舟姨娘驀地一驚,瞳孔瞬間放大,但只有一秒鐘,又恢復如常,“幕兒,你在瞎說什麼呢?”
即使只有一秒,她那微妙的表情反應也落入了蘇幕遮的眼中去。蘇幕遮笑了笑,搖了搖頭,“我只是猜測,你緊張什麼?不過你剛纔的反應,也應證了我的猜測。我知道你是想把秦姨娘趕出蘇家去,只不過你怎麼就這麼確定,蘇挽蘊不會真的得手?”
舟姨娘抿了抿脣,實在摸不透蘇幕遮的心思,這時的蘇幕遮究竟是希望她承認,還是不希望她承認。
只聽蘇幕遮輕輕一笑,“姨娘,你錯就錯在你太自以爲是的聰明瞭。我與蘇挽蘊雖然不和,但她怎地也不至於殺我。以她衝動的性格,定然是受了刺激,纔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而那個智空,不過是個有奶就是孃的人,我給了她一些錢,她也就告訴了我,在她的掩護下,姨娘你可是在那段時間出了寺,見過吳少爺的。”
舟姨娘驀地抬了眸子,緊緊地盯着她。
她又揚了揚甜橙色的脣角,笑容不知冷暖,“這前後一聯繫,我大概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姨娘,我本是信任你的,你卻一次一次瓦解我對你的信任。”
“幕兒,你知道的,我並無半分想要傷害你的意思。”舟姨娘慌忙道。
蘇幕遮點了點頭,又瞧了她兩眼,“之前是沒有,現在我們把話說破之後,你腦子裏想的第一件事,怕就是如何對付我。”
舟姨娘一聽這話,反而鎮定了下來,丹脣微微一抿,便笑道:“幕兒,你可曾知道藍小姐曾與我談話,希望由我做主,將你嫁給慕止峯?”
蘇幕遮蹙了蹙眉,想起有人曾與她說過,見着舟姨娘與藍鈴月在一起。
舟姨娘揚了揚眉目,笑了一聲,“我可是幫你把她打發了的,論理你仍是欠我一個人情。”
“既然如此那我就謝謝你了。”蘇幕遮垂了垂眼簾,又挑了脣角,這才道,“不過就這麼一點小恩情,是打發不走我的。”
舟姨娘眯了眯眼睛,等着她的下文。
她沉吟片刻,便道:“我也不希望家裏出什麼事情,我答應你,絕對不將這些事告訴爸爸。你也要答應我,讓我去與劉嬤嬤單獨講話,有些事情我想知道。”
舟姨娘默了片刻,便抬了眸子,道:“好,我答應你。不過你也必須保證,在知道所有事情以後,還要保持住現在的樣子,不能讓老爺發現什麼變化。”
“一言爲定。”蘇幕遮點了頭。
棕木色的門,深藏着即將觸碰的祕密與哀愁。系在門口的風鈴,被微風拂過,落下一連串輕盈的音符,形成不用言說的心動。她伸手想要去敲門,手心卻停滯在了半空之中,疑惑在心口盪漾,不安在腦海加深。
她猛然收回手去,頓了一頓。
知道額娘與父親的關係究竟如何,知道額娘究竟是怎麼死的,知道舅舅爲什麼被困在三樓這麼多年,真的這麼重要嗎?
有時候誰能保證真實比虛假更加讓人容易接受呢?
門驟然一下被拉了開來,她怔了怔,與劉嬤嬤互相對視着。
“三小姐,你……是來找我的嗎?四夫人同意你來了?”
她點了點頭,劉嬤嬤忙側了身,邀請她進去。她微微欠身,入了房間。
“劉嬤嬤,你好,我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吧?”她笑了笑,禮貌道。
劉嬤嬤慌忙點了點頭,與初見時不同,此刻她臉上滿是慈祥的笑意,“可不是嗎,我們初次相見,但你和你額娘長得實在是太像了!我一晃神,還以爲是妙兮仍然在世呢!”
她的羽睫輕輕扇動,恰到好處地遮掩住眸中迷惑的光線,半晌,才道:“對了,這次劉嬤嬤來,可是有什麼事情?”
“哼,還不是那秦姨娘和蘇挽蘊!我實在是氣不過了!”劉嬤嬤變了臉色,聲音也沉了幾分,“鄉下的土地一直都由我在打理,收到了租子以後,也只用給蘇家一半。這秦姨娘倒好,來了以後非說我侵吞財產,要抓我去見官!我拿一半的錢,這是老爺規定好的,而且四夫人也知道,偏偏這秦姨娘,倒是什麼都不懂,還要頤指氣使!”
蘇幕遮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既然如此就讓舟姨娘把她們打發了,不就行了?”
“我看這秦姨娘是悶得慌,沒事找事,來了以後還奪了我的工作,在鄉下作威作福,你說說,可不可笑!”
她應聲道:“是挺可笑的。”
“我實在做不下去了,再說這幾年蘇家對我也是不錯,我也存了不少錢財,我打算來告個辭,就回北方住着去了,也算是告老還鄉了吧。”
蘇幕遮點了點頭,也沒有要留下她的意思,“既然您都決定了,那我也就不勸了,等父親回來,您與他當面說吧。”
劉嬤嬤點了點頭,突然握住她的手,道:“三小姐,這麼多年,我一直想見你一面,可是無奈有些原因,讓我只能遠遠地念着你。”
她蹙了蹙眉,“究竟是什麼原因?”
劉嬤嬤看着她那雙瀅亮的眸子,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有些事情還是不知道的好,若是知道了,只怕……哎……”
蘇幕遮愣了愣,旋即一笑,“其實從家裏所有人的反應來看,我大致上能猜出來不少的。有時候不知道是比知道好,但有時候,我還是想瞭解所有的事情。之後過什麼樣的生活,還是要靠自己選擇,不是嗎?”
劉嬤嬤盯着她瞧了兩眼,滿布皺紋的嘴角微微上揚,“三小姐說的是,別人恐怕受不住,但三小姐卻不會有什麼問題,既然這樣,那我就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