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挽蘊,怎麼是你?!”她冷冷地瞧着。
蘇挽蘊撇了撇嘴角,笑容扭曲又可怖,“怎麼不能是我?”
蘇幕遮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來兩人一直不和,但她自認爲兩人的關係還沒差到一定要以命相搏的地步。她抿了抿甜橙色的脣,冰冷的月光攏在她的面上,她的羽睫輕輕顫動,遮住眸中的色彩。
“你去告訴爸爸啊!你去讓他來把我趕出蘇家啊!”蘇挽蘊變得有些歇斯底裏,聲音愈發駭人。
蘇幕遮蹙了蹙眉,“你發什麼瘋?!”
“我發瘋?!我發瘋也是被你逼的!”她狠狠地瞪着蘇幕遮,道。
蘇幕遮只覺得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默了默,半晌,方纔道:“你倒是說說,我是怎麼逼你的?”
“你怎麼逼我的,你不知道?從小到大,我受了你多少的壓迫?因爲你媽媽死得早,你深受爸爸的寵愛,什麼東西都給你最好的,而我呢?!我倒不像是他的女兒,這麼多年什麼都沒有得到!”
蘇挽蘊頓了頓,眼淚不自覺地順着臉頰滑落,滾燙的淚珠滴在她的鎖骨上,烙印下不淺的淚痕。
“我只想着能把你比下去,讓爸爸看看,蘇家的女孩子裏面只有我是最爭氣的!若是將來我能覓得如意郎君,我好能擺脫掉這個讓我和我媽媽疲累的家庭。可是爸爸從來沒有爲我考慮過,從來沒有提過要把我嫁給哪個人。”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愈發大了,眼淚如珠鏈一般簌簌掉落,淌過嘴角,那鹹澀的味道也就這樣遺留在了她的心頭。
“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機會,前幾日我和媽媽被爸爸趕回了家,媽媽就帶着我去見了吳家少爺,他們家也沒什麼本事,不過是有幾座鍊鋼廠而已,我瞧着那吳少爺長得也算一表人才,就告訴媽媽,我同意嫁給他。我其實一點兒也不喜歡他,只不過不想再節外生枝了。”
她抿了抿脣,依舊癱軟在地上,眼神愈發狠戾,如一把能將人凌遲的匕首。
“蘇萊歸的事情我是不想了……他連個歸期都沒有,我又能有幾年可以耗下去?我好不容易挑定了人選,那吳少爺也本來與我說的好好的,可是不知怎地,他哪裏喫錯了藥,就非說若是與我們蘇家聯姻,一定要娶你!”
蘇幕遮怔了怔,不解地搖了搖頭,“我從沒見過你說的這個吳少爺,他估計也沒見過我,他爲什麼一定要娶我呢?”
“還不是因爲你得父親寵愛?”蘇挽蘊冷哼一聲,“如果你活着,我就會什麼都不如你。得不到父親的關愛,不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就連我以爲自己屈尊身份挑了一個夫婿,他都提出要娶的是你!”
蘇挽蘊握着刀柄的手又緊了緊,抬起眸子,狠狠地盯着蘇幕遮,“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獲得我應該得到的東西!”
她話音未落,只聽大門被“砰”地推開,蘇南城面色鐵青,他身後跟着焦急的舟姨娘。
落雨紛紛,敲打着寂靜無聲的數值,月光中,萬物沉睡,唯人清醒。刀柄落在地上的聲音清晰可聞,槍口與衣服摩挲的聲音寂寞又哀涼,蘇挽蘊面上的笑容支離又破碎,像在嘲弄着不公,又像在埋葬着境遇。
無雙與靜嵐趕忙扶着蘇幕遮,靜嵐急得不覺哭了起來,“幸好剛纔無雙姐姐聽到了動靜,要不然我們也沒法趕緊去通知老爺。”
蘇南城的槍口對準了蘇挽蘊的太陽穴,聲音怒不可遏,“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能做什麼?還不是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只能做什麼?!”蘇挽蘊顧不得什麼尊敬,怒視着他,道,“爸爸,我從小怕你,敬你,你讓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可你永遠只會對蘇幕遮好,我倒好像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了。”
“你瞎說什麼,你和幕兒都是我的女兒!”
蘇挽蘊冷哼一聲,“都是你的女兒?你對我們的差別對待已經太過明顯了!你什麼時候擔心過我的終身大事,或者是關心過我什麼?這些話我原本不敢和你說,可是現在都到了這個地步,你要殺要剮隨便!”
舟姨娘蹙了蹙眉,也顧不得自己身體還沒完全康復,趕忙扶住蘇挽蘊,丹脣微抿,“挽蘊你瞎說什麼呢,你是我們蘇家的大小姐,老爺的女兒,誰還能殺你?”
她邊說邊睨了蘇南城一眼,“老爺,你嚇唬嚇唬得了,別太過,到時候傷了父女之間的情分!”
蘇南城皺了皺眉,半晌,才把槍放了下來。
蘇挽蘊嘲諷地揚了揚脣角,“你永遠只會聽蘇幕遮和舟姨孃的話,我和媽媽在你心裏根本是不存在的!”
“你給我閉嘴!”蘇南城剛熄下去的一點怒火又被她燃燒了起來。
“嘴長在我身上!我想什麼時候閉,就什麼時候閉!”蘇挽蘊倒是真的天不怕地不怕了,眼睛瞪得滾圓,與蘇南城憤怒地對視着。
蘇南城冷冷地瞧着她,用了許多功夫才抑制住自己想要開槍的衝動,默了默,道:“明天我會派人,把你和你媽媽送回鄉下的老家去!你既然對我這麼不滿,今後就不要出現在我面前了!我也不想再看到你們母女兩人!”
“老爺……”舟姨娘微啓丹脣,想要說些什麼,卻被蘇南城一個眼神制止住了。
“誰要是敢爲她們母女說些什麼,一律豁出去與她們一起滾回老家!”他話音一落,頭也不回地便拂袖離去了。
靜嵐見着蘇南城遠去,面上的表情愈發凝重,“大小姐,你嫁不出去是你自己的問題,幹嘛來爲難我家小姐!你還在這裏坐着幹什麼!還不趕緊出去,難道要我找人趕你走嗎?!”
蘇挽蘊冷笑一聲,支撐着自己起了身來,“如今連個丫頭都敢這樣對我了!”
“我以前也沒少挨你的巴掌,你都不記得了嗎?”靜嵐恨恨地盯着她,“你爲什麼不得老爺的寵愛,爲什麼沒有一個男人看得上你,與其把原因和罪過怪在別人身上,你倒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你和你媽的那副勢力樣子,沒有一個人瞧得上!”
她邊說邊伸手去搡蘇挽蘊,將蘇挽蘊推到門外去,重重地關上了門。
天色已經吐露了白色的絨邊,地面上被雨雪暈染,帶着爽快的涼意。肆意的風擾亂着髮絲,紛飛着思緒,吹走孤寂,吹走一地的堆積。然而終點在哪裏,卻總是無人問津。
舟姨娘嘆了口氣,蘇幕遮定定地坐在牀沿邊上,半闔眼簾,沒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舟姨娘走到她的旁邊坐下,伸手拍了拍她細嫩的小手,“幕兒,你還好吧?”
她恍然回神,抿了抿脣,半晌,才擠出一個笑容,似是自嘲,“我從沒想過,我和蘇挽蘊的關係竟然差到了要互相要命這種地步。”
“幕兒,挽蘊她一定是受了什麼刺激,纔會這樣的。”
“她受刺激?”蘇幕遮冷笑一聲,“她從小刺激我還不夠嗎?現在竟然還想要我的命,我本來以爲近些日子我們的關係有所緩解了……”
舟姨娘搖了搖頭,正欲說話,卻聽她道:“姨娘,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子。”
“那好,你自己待着。”舟姨娘起了身來,“我也要趕緊回去養着了,這幾日也是不能受寒的。”
蘇幕遮點了點頭,本想差靜嵐送舟姨娘與無雙離去,卻被舟姨娘婉言拒絕了,她也不愛強迫人,這便也不多說什麼。
窗外又飄起的細小的雨絲,冬日的雨總是冰冷得可怖,無雙撐起一把嫣紅色的油紙傘來,輕輕罩在舟姨孃的頭頂。舟姨娘小心翼翼地挪動着腳步,丹脣揚起的弧度既美豔,又詭異。
“四夫人,我看過不了幾天,我就能改稱呼叫您‘夫人’了。”
舟姨娘微揚眉目,丹脣輕挑,“急什麼?還沒這麼快呢。”
“四夫人您這招真是高,您怎麼就知道大小姐受了刺激,一定會來找三小姐的麻煩?”
舟姨娘抿了抿脣,纖細的手指微微躍出傘外,那冰涼的雨絲打在她嬌嫩的手心裏,讓她的心裏也蒙了一層涼意。她輕輕一笑,道:“我不知道,所以我用了一點計謀刺激她。”
“什麼計謀?”無雙奇怪道。
“她和她媽媽走的那一天,我就曾向她提過,蘇幕遮的存在對她來說有多大的危害。再加上,那個吳少爺也按照我事先與他講好的,說了一番那樣的話,自然會徹底刺激到蘇挽蘊。”
“吳少爺那裏我們應該怎麼辦,萬一老爺查起來,知道是我們暗中使的絆子……”
舟姨娘搖了搖頭,“不會的,老爺沒這麼無聊,就算他有這麼無聊,也沒那個時間去查。再說這吳太太與我可是麻將桌上的老友了,我要是成了正室,對她允的好處也就能實現,他們什麼也不會說的。”
無雙點了點頭,“那智空師太那裏……”
“你把錢財打點好,不會出什麼事的。”舟姨娘揚了揚丹脣,笑容愈發張揚了。她抬頭看着天色,過上不久,春日就要到了。
無雙垂了垂眸,半晌,才道:“我們的下一步,是不是三小姐了?”
舟姨孃的脣角又往上揚了幾分,“看看情況吧,如果蘇幕遮她威脅到了我,我自然是要對付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