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璜自己的墳墓裏不會出什麼解決不了的意外,丹粟也就沒有在他身邊跟着,而是準備去琉璃塔那邊看看工程進度如何,讓巫璜自己享受騎着獅鷲空中漫步的悠閒。
這種時候丹粟直覺自己還是別摻和爲好,不然指不定巫璜又想起什麼主意折騰他。從醒過來開始巫璜的態度就親暱得叫他心慌,叫他心裏那點子見不得人的念想愈發野草似的瘋長,生出些模模糊糊發瘋一樣的妄念,湊得再近些怕是真要控制不住做出半夜爬牀的蠢事了。
不可能成功的。
丹粟心裏明鏡似的清楚。
他的那點模模糊糊念想,終歸就是個念想罷了。
所以巫璜同他親近的時候,他並不是“害羞”,而是“窘迫”。
巫璜待他那麼、那麼的好,給了他名字,給了他身份,給了他地位。教他讀書識字爲人處世,爲他考慮周全處處思量,他腦子裏卻塞滿了不恭不敬寡廉鮮恥的念頭,就算他拼命地,拼命地想藏起來,那每每因爲巫璜稍稍靠近些而難以剋制的喜悅,情不自禁生出的躁動……
只叫他窘迫得無地自容。
……
獅鷲帶着巫璜飛了很久,最後在一條河邊停下,落地時翅膀扇起的風吹散了剛燃起的火堆,灰燼和火星撲面叫人不得不咳嗽着跳到一邊。
火星隨着風飄散着落在地上,不過還沒來得及再燒起來就被利落地踩熄。亞歷克斯擺手揮散面前的塵灰,尷尬地抬手同巫璜打招呼:“您好……日安。”
他手上的木叉上串着兩條半死不活尾巴還在彈動的魚,從褲腿到上衣溼了大半,大致一掃現場的情況就能腦補出這位上校叉魚點火準備野外燒烤的全部流程。
“你好。”巫璜點了點頭,讓光腦把鏡頭往亞歷克斯那邊偏一偏。上一秒還在傷感着哭成狗的觀衆下一秒注意力就轉移到了亞歷克斯身上,不禁又哭又笑地吐槽起上校的新裝備。
“嗚嗚嗚上校這是什麼鬼造型,哭着哭着笑噴。”
“□□.jpg,就是那個魚叉實在……”
“醞釀了半天的感傷情緒瞬間沒了,不知道我們機械種流個眼淚多困難啊。”
“差點情緒模塊過載死機……感覺自己不小心調臺到了野外探險。”
“野外探險節目人家也是帶裝備的哈哈哈,上校這個魚叉原始得能上歷史課本了吧哈哈哈哈哈。”
“……前排居然真說中了。我們地球研究課的教授把上校的魚叉截圖了,準備讓我們一比一仿製一個。”
“上校的身材還是很能打的prprpr,衣服又薄又透我喜~”
“感覺很快就能看到上校同款魚叉上架了。”
“只有我很在意魚嗎?長得很好喫的樣子[口水]。”
“獅鷲喫得好香的樣子……餓了。”
——獅鷲阿錦已經歡快地撲騰進河裏捉魚。被陽光曬得溫暖的河水營養豐富流速適中,養得魚一條比一條肥一條比一條壯,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河中流淌着的不是清水而是黃金寶石。
這些衣食無憂生活悠閒的魚也無比好捉,阿錦低頭一叼就是一條,再輕輕一甩把魚兒甩到半空,脖子一伸嘴巴一張靈巧地吞進肚裏。
“咦?”從森林裏走出來的伊凡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巫璜,驚了一下又笑道,“真巧,您也出來散步嗎?”
他肩上扛着一頭野豬,另一隻手還拎着一兜不知從哪裏摘來的各色果子。
“嗯,出來看看。”巫璜指了指已經快撲騰到河對岸去的阿錦,“大概是覺得這裏的魚好喫,停着不願意走了。”
雖說獅鷲喫魚都是生吞,能不能嚐出味道來還是另一說。
“是您新養的寵物嗎?”伊凡問了一句,不用巫璜回答便心裏有數,又道,“這裏的魚味道是不錯。正好我們準備在這邊解決午飯,您要是不介意的話一起喫一點?”
亞歷克斯抓的魚都有小臂長短,他獵到的也不是沒二兩肉的小野豬,三個人喫綽綽有餘。
伊凡的邀請順理成章,巫璜卻是像是有些猶豫頓了一下,才矜持地點頭應允。理論上這具已死的身體不再需要飲食睡眠,喫進去的東西也不會變成可以吸收的營養,反而會被當做阻礙身體靈氣循環濁物排出,只會給身體增添不必要的負擔。
事實上巫璜醒過來之後也確實沒有喫過什麼東西,或者說他理所當然一般忽略掉了還有進食這件事情,至多喝過幾杯茶飲過一點甘露玉髓,也是以調理身體爲主要目的而非爲了口腹之慾。
——巫璜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多久沒好好喫過東西了。
記憶裏最後有味道的是死前那杯荔枝酒,在那之前他已經靠着寡淡無味的玉髓靈丹吊了好些年的命,更早之前也是這也不能喫那也不能喫,虛弱的身體消化不了絕大多數食物,能入口的少之又少。
唔,要是按照穿書者那樣的現代人來說,他也是喫鮮花喝露水長大的小仙女了。
巫璜看着伊凡手起刀落利索地扒皮割肉,久違地有些期待了起來。
鮮嫩的肉塗上蜂蜜撒上香料,在重新燃起的火堆上架起炙烤,他見過類似的場景,在族裏祭祀的時候。
卻也只是見過。
嗅覺最先察覺到肉的變化。香料在火焰炙烤下散發出的濃郁香味,辛辣而極具侵略性的氣息被肉類厚實油潤的質感所包裹,蜂蜜的甜香混在其中悄無聲息,柔和了幾分香料橫衝直撞的攻擊性,又增添上一點甜蜜而溫軟的餘味。
哪怕是聞不到香氣,只看着滋滋爆開油花的烤肉也足夠誘人。一整塊肉肥瘦相間紋理分明,膩口的肥肉被熱度一點點塗抹上泛着油潤光亮的焦色,火焰撩撥着油脂順着紋理滴滴答答落下,在火堆裏發出滋滋聲響。
對於看得到喫不到的星際觀衆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場慘無人道的折磨。
尤其很多星球正是深夜時分。
“最慘的是,我翻遍家裏,也只翻到了兩隻沒開過的營養劑,還是快過期的。”
“我爲什麼要想不開在減肥期間打開這個,餓死了嚶嚶嚶。”
“深夜報社你的良心就不會痛嗎?!”
“默默點開外賣軟件,幸好我這邊還是白天。”
“拆開一支肉味營養劑假裝自己在喫烤肉,在機械星球讀書連個烤肉外賣都點不到qaq。”
“當我看到小哥哥是人類種的時候我就知道這一天肯定會來[深沉]。”
“說實話居然現在纔出現食物鏡頭才讓我驚訝好嗎。”
“提前囤好了零食就等這一天了,美滋滋拆開包辣味釘和小哥哥一塊喫~”
“剛買的毛獸肉正好到貨,新鮮帶血入口滑嫩,開心~”
“噗,準備充分,果然人類種都只能互相傷害。”
“看到人類種直播囤點喫的是常識了好嗎。”
“當年最開始搞美食革命的就是人類種,喫貨的基因代代相承2333333。”
“現在這些花裏胡哨的食物還不全都是人類種搞出來的,而且不光自己搞還往外發展,當年機油哪有那麼多口味,弄得現在小年輕都不愛喝基礎油了。”
“獸種當年不也是有啥喫啥,自從人類種來了就開始見天的挑三揀四,什麼嫌棄肉老了嫩了葉子不新鮮了,嘖!”
“所以讓人類種在美食屆自相殘殺好了,真搞不懂喫個米糰子甜的鹹的有什麼好爭,不都一樣喫嗎[滑稽]。”
“前排這話,在人類種星球是要被打死的[冷漠]。”
“甜的!絕對是甜的!”
“高舉鹹黨大旗!甜不嗦的米團兒根本不能忍啊!”
“話說諸位……辣味瞭解一下嗎?”
很快彈幕裏的人類種就開始撕扯起喫甜的喫鹹的時不時還有辣的來攪混水,如果換了個現代人在肯定要忍不住感慨一下果然地球爆炸了都無法阻止甜黨鹹黨之爭。
可惜在場的只有巫璜和伊凡,亞歷克斯被伊凡支使去森林裏撿柴火,是以這甜黨鹹黨永無休止的爭執沒有引起他們半分注意。伊凡看肉烤得差不多了抽出小刀切成薄片,放在碟子裏一片片排好,擠上幾滴漿果汁液。
“嚐嚐看?烤肉的手藝我還是挺自信的。”伊凡把烤肉和叉子遞給巫璜,舔了舔指尖沾上的漿果汁。
巫璜用叉子撥了撥碟子裏的烤肉,嗅到引人垂涎的濃郁香氣。
要是活着的時候這麼一口肉下去,足夠讓他在牀上躺半個月的了。
巫璜這麼想着,突然心情就變得有些愉快起來。他叉起一小塊烤肉放進嘴裏,舌尖在第一秒嚐到了香料和肉類混合在一起,讓人從心底升起難以言喻滿足感的美妙味道。
鹹的,辣的,霸道得佔據了所有的感官,而最後一絲綿軟香甜的餘味姍姍來遲。
食物的味道是這個樣子的嗎?
橫衝直撞地像是強盜堵在門口砰砰砸門,強買強賣一般在身體裏塞進無比強烈的,“活着”的觸覺。
巫璜咀嚼着嘴裏的食物,一時竟有些拿不準主意。
說實話,就連咀嚼這個動作,他做起來都覺得有點陌生。
伊凡哼着旋律輕快的小調,一邊把烤肉翻了個面一邊從兜子裏拿了個果子擦擦啃了一口,半眯着眼看着亞歷克斯在森林裏拾柴火的苦逼模樣。
光腦跟在亞歷克斯身邊,想來那些葷素不忌的彈幕讓上校先生頗爲苦惱,一張臉忽紅忽白的走路都差點同手同腳,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戳到了什麼不可言說的隱祕心思。
巫璜喫掉了碟子裏的烤肉——期間獅鷲阿錦玩得一身水湊過來蹭蹭,蹭走了半碟烤肉——把碟子和叉子放好擦乾淨脣角沾上的調味料,示意了一下亞歷克斯的方向,“很有趣?”
他問得主體不明含混不清,但並不妨礙伊凡理解。
伊凡聳聳肩,回答得半點不拖泥帶水:“挺想睡的。”
可以說非常直白了,直白到巫璜都卡在那想不起該怎麼接着問下去。
看到巫璜的反應,伊凡哈哈笑起來,“別在意,就是說說啦,談感情傷命,我不跟這種太認真的傢伙玩的。”
他的語調輕浮,笑容甜蜜又邪氣,那種漫不經心像是貓兒的慵懶姿態。但巫璜看得清楚,那雙蜜金色的眼眸一片清明,冷靜到近乎殘忍。
招惹了太過認真的傢伙,就得抱着同歸於盡的覺悟。
這是伊凡能安安穩穩活到現在的祕訣。
比如他面前這位大人和那位黑煙先生,可是從頭到腳都寫滿了不能招惹的極度危險。
這麼一想,伊凡發覺自己開始控制不住好奇心了:“您對那位先生呢?”
太過認真的另一面就是難以撬動,伊凡以自己作爲黑暗精靈玩弄人心的本能發誓,巫璜的攻略難度絕對是地獄級別。別說到生死相許的愛情,哪怕只是稍微撬出個鬆動都難於登天。
從巫璜對待亞歷克斯這件事的態度上伊凡就知道,這個男人對待事物的情緒往往從“有趣”開始,然後也永遠都只會止步在“有趣”。
一切都只是到手的新奇玩具,不多牽掛,也不多瞭解,高興了就把玩一番膩了就丟到一邊,可能過幾天就忘得一乾二淨。
伊凡毫不懷疑,即便是自己現在立刻當場死在巫璜面前,最多也就是讓他挑挑眉梢,甚至不會有什麼太多餘的感情波動。
因爲沒必要。
就像摔壞了個漂亮的杯子弄丟了個好看的飾物,總有更新鮮更精緻的換上來。
但丹粟是不一樣的。
巫璜從不會去比,也從來沒有比較的必要。
巫璜並不排斥伊凡的這個問題,他側着頭仔細地想了一會,答道:“阿粟是這世上唯一一個,想讓我死的人。”
“所有人都盼着我活下去,長命百歲的活下去。”
“只有阿粟……”
“希望我能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