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韻用嚴聿的手機報了警。
這種偷盜的小案子,倫敦每天不知要發生多少起。警察簡單詢問了事件經過後,就讓許知韻等消息了,其間甚至都沒有派警員來現場看一眼。
許知韻知道,自己這手機想靠警察找回來,概率幾近於零了。
好好的約會之夜鬧成這樣,許知韻實在是說不上心情好,她也不想跟嚴聿多說,簡單道謝過後,就拿了手邊的包,起身準備離開。
可是剛纔站起,一邊腳踝便是一陣鑽心的刺痛。
許知韻蹙眉“嘶”了一聲,眼看又要朝地上撲去。腰上被一隻帶着熱度的大掌攔了一下,手臂就繞過了藍黑色西裝流暢的肩線。
許知韻只覺身體一輕,反應過來,膝窩已經被人攬住,雙腳遠離地面。
他應該也是不想和許知韻多說,一言不發地抱了人就走。
許知韻看着自己搖搖晃晃的雙腳傻眼,愣了半晌,炸毛似的擠出一句,“你做什麼?!”
嚴聿垂眸睨她,一臉的不耐,“腿這麼短,要是再截肢就真變英國柯基了。”
“???”許知韻簡直氣死,剛想掙扎,身體就冷不防被人重重地顛了顛。
嚴聿言簡意賅地命令,“手機在我包裏,叫車。”
*
近郊的公寓不算新,電梯的空間也就格外逼仄一些。運行時喀噠喀噠地轟響,頭頂還有一陣莫名的涼風,吹得許知韻髮絲亂飛。
偏這抬老舊的電梯速度奇慢,許知韻餘光看見反光的電梯門上,那個陷在藍黑色西裝裏的自己,簡直煎熬。
也是直到現在許知韻才發現,原來那個體格清瘦的少年,如今已然完全長開。
寬肩窄腰,氣勢凜人,結實的肌肉藏在平整絲滑的面料之下,有一種欲蓋彌彰的剋制張力。
剛纔那點怨氣鬼使神差地不見了蹤跡,許知韻僵硬地維持着表面的淡定,一顆心卻早已坐上開往頂點的雲霄飛車。
“喀噠”一聲,密碼鎖應聲而開。
公寓裏黑漆漆一片,室友還沒有回來。
許知韻摸索着開了燈,纔想起擔心房間整潔這回事。好在室友簡悠一向愛乾淨,兩個人住的小公寓也是佈置得溫馨乾淨。
嚴聿將她放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許知韻以爲他要走了,趕緊想送,卻沒想這人轉身往玄關走去,問她,“有急救箱嗎?”
“我真的沒事,室友馬上就回來了。”
嚴聿顯然沒聽進去,片刻後,他拿着急救箱回來,蹲在了許知韻的面前。
男人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許知韻不算嬌小型的女生,可腳踝到了他手裏,也只是輕輕的一握。
他掀起一點許知韻小腿處的裙角,讓她赤腳踩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西裝是羊絨和絲綢的混紡,柔軟細膩的同時又留有光澤和涼意,許知韻踩在上面,能感覺到下面男人微微鼓脹的結實肌肉。
氣氛忽然就變得無比曖昧。
“我說了……”
“別動。”
伺機想要撤離的腳被大掌捉住,也不知他有心還是無意,微涼的指腹在腫起的腳踝處輕蹭一下,疼得許知韻立馬乖順老實了。
嚴聿先是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勢,而後便摸出手機,似乎是撥通了藥房的外送電話。
“嗯,是的,就這些,請儘快送到……”
他扭頭以眼神詢問,許知韻任命地報上了公寓的地址。
除開腳踝的扭傷,她腿上還有兩塊破了皮的擦傷。嚴聿替她仔細清理後塗上了碘伏,而後打開急救箱,似乎是想找兩片創可貼。
許知韻愣住,來不及制止的急救箱下層被拉開,裏面一些粉粉藍藍的小袋子就迫不及待地爆飛出來??
Blazing lust play feel lubricant
“……”許知韻看着試用小樣上偌大的產品名稱,差點嗆死。
這些潤滑液是室友在公司研發的新品,她之前拿了一些給許知韻,想邀請她測試體驗一下,說是也可以配合着小玩具使用。
可是簡悠這人給產品起什麼名字不好,偏要叫Blazing Lust這麼直白辛辣……
果然,眼前男人若有似無地哂了一聲,殺傷力不大,但侮辱性極強。
許知韻覺得他就是故意的!
一定是還記恨着自己剛纔說他“對均碼感到自卑”的話,擱這兒故意噁心她。
可偏偏嚴聿沒問,許知韻也不能上趕着去解釋,其實自己從來不用潤滑液,一直都是自力更生、自產自銷。
於是她清清嗓,只能平靜而蒼白地強調,“這是我室友公司給員工的小樣,她自己放這裏忘了,你看都過期了。”
說完,許知韻不死心地拿起一袋,指着上面噴印的一排數字給嚴聿看。
嚴聿根本不搭理她。
“……”喫了個啞巴虧,許知韻乾脆扯來一個垃圾袋,一股腦兒把那些東西都裝了進去,打了個死結,當着嚴聿的面扔進了垃圾桶。
嚴聿從冰箱裏翻出兩個冰袋,許知韻搶過來,自己假裝忙碌地冰敷起腳踝。
房間裏忽然變得很安靜。
窗外不時有車輛馳過的聲響,愈發襯托得室內兩個沉默相對的人無話可說。
“許知韻。”
蹲在身前的人開了口。
許知韻“嗯”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爲什麼在公司裏要假裝不認識我?”
“啊?!”許知韻簡直冤枉,“我、我我我哪有?!你有自己的獨立辦公室,我上頭是導師,導師上頭還有組長……我沒理由往你跟前湊吧?那可是在公司,同事們看到會怎麼想?”
“可是你每次去茶水間都會繞路。”
“……”許知韻努力維持的微笑垮下來。
不是!
敢情這人天天窩在辦公室不做事,就觀察她走什麼路線去倒水?
“那不是坐得累了想活動活動筋骨嗎?”許知韻熟練地打着哈哈,“而且細說起來,我倆都快十年沒見了,也沒有真的很熟吧……”
“九年。”嚴聿沉聲糾正。
“哦,九年。”
“那你跟Dylan很熟嗎?”
“……”很好,一記回馬槍,殺得她措手不及。
爲了維護團隊和諧、規避利益衝突,TORSOL其實並不鼓勵辦公室戀情,特別是面對上下級和實習期這樣的敏感關係。
好在許知韻早已想好退路。
她眨着一雙無辜的小鹿眼看向嚴聿,真誠且坦蕩地道:“挺熟的。他是我們MA時期的同系學長,以前在高翻院的時候,就經常一起聚會的。”
話落,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
他沒有像別人那樣,會接一句可有可無的“是嗎”來緩和氣氛,跟他的對話總是這麼突然的開始,而後又斷崖式的結束。
許知韻簡直不理解嚴聿這狗嗶爲什麼非要送她回家?
單純爲了讓她尷尬,給她找不痛快嗎?
那很好,恭喜他成功了。
許知韻有點心累,想摸出手機短信簡悠讓她早點回家。結果手伸出去,纔想起自己現在沒有手機,於是只能硬着頭皮度秒如年地乾耗。
好在門外終於響起敲門的聲音。
Boots小哥的藥品送貨真是及時,許知韻三兩下給自己敷好了藥,然後一臉期待地看向嚴聿道:“我可以向公司請幾天假嗎?等我可以下地了就上班。”
這一問看似請假,實際也是提醒某人的“助人爲樂”到此爲止。
嚴聿終於起身整了整被她踩皺的褲腿,點頭道:“你明天給中文組的Fiona發個郵件,然後抄送我一份。”
“誒,好的,謝謝Leo。”許知韻應得乖巧,還不忘跳着腳都要起來送人。
嚴聿蹙眉看了她一眼,不忘冷臉警告,“還有,今天我之所以送你回來,完全是因爲我不想浪費公司的保險。如你所說,我們九年沒見,也說不上多熟悉,所以以後在公司,就是單純的上下級,別想着套近乎,知道了嗎?”
“……”她就知道這人狗嘴裏吐不出什麼好話。
“砰”的一聲,世界歸於寂靜。
許知韻癱倒在沙發上,欲哭無淚。
宿敵變上司,到底誰能比她更倒黴?
她翻來覆去地災後重建了一把,才找來電腦,開始查找丟失的手機。
許知韻沒有開啓查找iPhone的功能。
因爲之前看網上有博主說,手機的查找功能只能粗略定位到一個地址,你不可能去挨着搜人家的身,所以幾乎沒有任何意義。
再說了,很多人偷到手機後,如果發現查找功能開着,就只能拆掉手機賣零件,這樣的話,手機纔是真的永遠找不回來了。
於是許知韻決定守株待兔。
偷到的手機刷了機後轉手,新的買家要綁自己的卡,這樣一來,許知韻通過手機序列號就能在網上找到綁定的新卡。
之後她再帶着綁上的新卡信息去報案,成功率會大大地提升。
她左等右等,終於在手機被盜的第三天,等到了一封警局發來的郵件。
【您的手機現已成功找回,請您在方便時帶上有效證件,前往警局認領。】
許知韻渾渾噩噩地去了。
一直到她握着手機回到公寓,許知韻都覺得這一場失而復得的鬧劇,堪稱離奇。
可是據警察說,手機是地鐵站聯繫警方去取的,說是有熱心市民在候車處的排椅底下發現了它,交給了地鐵站的工作人員。
看來這世界上還是好心人多。
許知韻慶幸地想着,充好電,刷臉解鎖了手機。
她把手機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看了一遍,發現除了手機被刷機之外,其他都沒有異常。
數據清理一空,好在原來的手機卡還在。
許知韻打開聯絡人姓名欄,發現僅剩一個緊急聯繫人。
她的緊急聯繫人一直是學長,許知韻沒多想,直接向學長髮去了好友申請。
學長的驗證立即就通過了。
這個週末又是丟手機,又是崴了腳,真是倒黴透了。
許知韻捧着手機在牀上滾了一圈,覺得自己都這麼倒黴了,沒理由不趁機求個安慰,好抓住機會狠狠地撩學長一把。
臥室的鏡子裏,女人小腿勻稱白皙,瘦而纖薄的足弓彎成絕美的弧度,粉白腳趾細長圓潤,簡直像漫畫裏走出來的人物。
許知韻端詳片刻,心裏有了主意。
“叮??”
小幸韻:【約飯那晚在地鐵站被人搶了包,腳踝摔腫了嗚嗚嗚,手機也丟了,今天才找到,大哭jpg.】
小幸韻:【學長你看,這都是消了些腫的,好疼,要吹吹,可憐jpg.】
小幸韻:【圖片】
照片上,女人穿了件藕粉色中長裙,她大約是側身躺在牀上,裙襬鋪開落在膝蓋,露出修長的小腿。
往下,是仍然敷着藥膏的腳踝,細細的一把,一隻手就能輕而易舉地握住,脆弱不堪。
修長的手指在屏幕上雙擊,放大了那張圖片。
她甚至還心機地塗了層肉粉色指甲油,兩天前,他幫她冰敷的時候分明還沒有。
屏幕幽藍的光線變換,映上冷峻的眉眼。
嚴聿面無表情地退出聊天框,點開了公司郵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