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收拾好自己，沒再聽見趙素蘭的聲音，不放心便走進趙素蘭屋裏，結果就看見趙素蘭抱着胳膊，噘着嘴，一臉的不情願。
跟小孩鬧脾氣一樣。
明?拍拍趙素蘭肩膀，開口哄道：“媽，你今天乖乖在牀上休息，等我下午回來給你帶好喫的。”
趙素蘭：……
“還帶好喫的，你把我當小孩哄啊？”
話雖這麼說，但眼瞅着明?要出門，她還是不放心起來：“?寶，你一個人可以嗎，要不然我陪你一塊去？”
明?擺擺手：“?，媽你放心吧，我一個人可以的。再說了，你見過誰家媒婆領人去相看還帶一個老媽子啊？”
“行了，媽，我走了。”明?說完，背上小包，甩着馬尾辮出門。
她今天出門，是要接左英去和杜海相看。
第一次以介紹人的身份帶別人去相看，明?還怪緊張的，簡直比相看的當事人還要緊張。
出門之前，她還特意打扮一番，淺灰色的夾克外套套着一件紅色毛衣，下身搭配一條深灰色的長褲，頭上梳着一個高高的馬尾辮，既青春幹練，又不喧賓奪主。
明?身上揹着一個斜挎包，出門徑直奔着左英家而去，接上左英後，兩個人一塊往軋鋼廠後面的文化宮走去。
左英家到文化宮的距離不算遠，再加上明?出門出得早，到文化宮的時候，才九點多一點。
她之前跟杜海說好的見面時間是十點。
發覺自己來早了，明?本來想帶着左英先找地方坐坐，可還沒等她開口，就聽見不遠處有人喊她。
“明同志！”
明?順着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打扮得立整的杜海就站在不遠處。
明?趕緊帶着左英走過去：“杜同志你來得挺早的啊？我剛纔還尋思我們早到了，要等你呢，沒想到你已經到了。”
杜海摸着後腦勺，憨笑着說：“我沒什麼事，就過來了。”
明?點點頭，偏頭給左英介紹：“這就是杜海同志。”
“杜海，這是左英同志。”
杜海立刻伸手：“左英同志你好，我是杜海。”
今天相看，他特意起了一個大早，去澡堂子洗了個澡，又去理髮店修了修頭髮，回家換了一身最好的衣服??一身板正的黑西裝，看着清清爽爽，一點不像是一個在車間幹活的鉗工。
左英伸手跟杜海簡單的握手問好。
就這麼一打照面，左英對杜海的印象就不錯。
不管杜海平時怎麼樣，他今天能特意收拾了過來，說明對今天的相看上心，對自己足夠尊重。
左英對杜海的印象不錯，杜海對左英的第一印象也不錯。
畢竟都是軋鋼廠的職工，杜海又是個出名的，左英是見過杜海的，知道他的長相。倒是杜海今天纔是第一次見到左英。
左英很瘦，但又不是瘦弱的那種瘦，被白色毛衣包裹的手臂纖細而有力。她劍眉星目，眼神銳利，整個人透着一股英氣勁兒。
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
畢竟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都有點不好意思，問完好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來回打轉。
這個時候就輪到明?出場。
她把兩個人的情況介紹一遍：“這位杜海，是軋鋼廠四級鉗工，他家裏現在就剩下一個八歲的妹妹，現在在咱們軋鋼廠的職工小學上二年級。”
“這位是左英，也是在軋鋼廠工作的，現在是二級工，家裏也是剩下一個妹妹，今年讀五年級。”
其實兩邊的情況，沒相看之前就已經打聽得很清楚了，明?這會兒又說一遍，主要是爲了找找話題。
她笑着說：“說起來還挺巧的，你們倆都是在軋鋼廠上班的呢。”
杜海：“是挺巧的，我之前就聽說過左英同志的名字。”
左英：“誒？”
她有些驚訝。
杜海：“去年技術大比武的時候，你也報名參加了鉗工的比賽，最後成績公佈的時候，我在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
左英經過提醒，倒是想起這茬，她搖搖頭，說：“那次我沒發揮好，都沒進前十名。”
杜海：“我覺得你已經很厲害了。”
這話左英聽到過不少次，很輕易便能分辨出對方說這話是爲了安慰她，還是真的這麼想。
杜海屬於後者。
他表情很真誠。
左英禮尚往來地回一句：“你也很厲害。”
聽到這話，杜海笑了一下。
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稍微打開一些，沒那麼尷尬了，左英想了想開口：“我家的情況你知道的吧，以後要是結婚的話，我要帶着我妹妹一起嫁人的，這個你能接受嗎？”
杜海反問：“我也有個妹妹，你能接受我妹妹嗎？”
左英不假思索：“當然。”
杜海：“那我也一樣。”
他說：“你不是說了嗎，你也有妹妹，我也有妹妹，我們誰也不能嫌棄誰。”
左英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她問：“我之前相看的時候，有人跟我說，我一個女人幹鉗工又累又辛苦，讓我辭職回家，你是怎麼想的？”
“他有病嗎？”杜海脫口而出，說完後怕左英誤會，趕緊補充：“我說的是跟你說着這種話的人。”
他說：“現在工作多不好找，你好好的工作就這麼辭職回家，那多浪費。再說，幹什麼工作不辛苦，辭職回家照顧家裏難道不辛苦嗎？你可千萬別相信他的這種鬼話，你很有天賦的，大比武的時候比很多男人都厲害，說明你很適合幹這一行，你繼續堅持下去，沒準以後能成爲咱們廠第一個六級的女鉗工。”
左英臉上泛起一個笑容，和之前淺淺的笑容不一樣，這一次眼底都帶着笑意。
她主動問：“我對你印象挺好的，你對我呢？”
杜海愣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害羞，還是太陽曬得，他臉上蔓延起淡淡的紅色。
他點點頭。
左英和王紅梅是不一樣的類型，跟杜海已經去世的媽媽也不是一樣的類型。
原諒杜海，在他有限的人生裏，曾經和他最親密的兩個女人除了他媽媽就是王紅梅，所以他只能拿這兩個人做參考。
從見面到現在這幾句話就能感受得出，左英更主動，更乾脆直接。
倒不是說誰更好，或者說誰不好，只是杜海覺得，左英更對他胃口，相處起來更舒服。
簡單幾句聊下來，左英對杜海的好感倍增，她碰到過太多打着爲她好的旗號，勸她把工作讓出來的人。只有杜海鼓勵她繼續幹下去，還認爲她能成爲軋鋼廠第一個六級女鉗工。
左英本來只覺得杜海和她條件差不多，應該挺合適的，但現在她是真的覺得杜海人不錯。
在邊上看着的明?嘴角忍不住翹起，露出一個姨母笑。
她看這倆人能成。
杜海心裏是願意跟左英繼續相處下去，但想要繼續相處下去，就不得不提王紅梅的事。
他說：“你知道我之前談了一個對象的事嗎？”
左英：“知道，女方跟你差一點談婚論嫁，因爲你姑姑造謠，跟你掰了。”
杜海點點頭。這件事廠裏都傳遍了，左英要是不知道才奇怪呢。
他補充：“我姑姑之所以搗亂，是因爲她想讓我娶她婆家侄女，雖然上次我坑了她一次，但她說不定後面還會來搗亂，也可能會來找你，到時候你不用搭理她。她要是跟你找麻煩的話，你跟我說就行。”
左英點點頭，她想了想，說：“我們要是在一起的話，我叔叔嬸嬸也可能會來找你，不過他們應該不敢鬧事，只敢跟你說我的不好，比如我冷血無情，我不孝順長輩，我不懂事什麼的……”
杜海：“我知道，我不會搭理他們的。”
左英：“你都不問我，他們爲什麼會這麼說我嗎？”
杜海：“肯定是他們做的不對。”
左英再一次笑出來，她本身是不愛笑的人，每次一笑，就有種冰山上的積雪融化的感覺。
杜海：“其實是因爲我聽明同志說過你叔叔嬸嬸的事情，聽說你爸去世的時候他們來搶過工作，我爸沒的時候，我姑姑也來搶過工作。我後面還是去找廠領導才解決的。”
左英笑着說：“那我比你厲害一點，我沒找領導，我是直接拿着刀出去跟我叔叔幹仗了。”
杜海：“那你確實更厲害……”
左英：“那可不是，不過主要也是因爲我叔叔欠揍，當時我還沒成年，他就想把我嫁出去。”
說是嫁出去，其實就是賣出去。當時那個老瘸子應允她叔叔說會給兩百塊錢彩禮，她叔叔便想也沒想的同意婚事。
“還有我妹妹，我妹妹那會兒才三歲多點，他就想把我妹妹送到別人家當童養媳。”
杜海：“那你叔叔確實活該。”
要是杜淑英在他爸剛沒的時候說要把他妹妹送給別人家當童養媳，他估計也忍不了，得拿着刀衝出去。
左英：“他確實活該，不過我也沒有放過他，我拿刀把他嚇了個夠嗆，他屁滾尿流地跑了。緊接着我第二天就去他工作的廠子婦聯鬧事，他們廠子因爲這事兒給他一個重大處分，還把他打發去打掃衛生……”
杜海和左英的脾性很對味，兩個人說着說着就打開話匣子，看着兩個人聊開，明?悄悄起身。
讓兩個人慢慢聊。
她就不當電燈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