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在宮中等待薛澤的到來,這次由她主動邀約,也算是給了薛澤一個臺階??
太後回宮,薛澤作爲兒子,理應要前來看望,但他心裏對太後仍舊有疙瘩,並不想主動前往,由太後提出見面,薛澤嘴上不說,心裏是挺滿意的。
而當蘇?也提出要跟着一起去之後,薛澤只是略微思索了片刻,就答應了下來。
“也好,你跟着朕過去,朕在,太後不敢爲難你,正好朕也跟太後透透口風,你畢竟是皇長子之母,今天下午那樣的事情,絕不能再發生了。”
蘇?瞭然,薛澤果然對皇宮裏發生的事情瞭如指掌,一定也知道了太後在回宮之後對牧姣的重視,以及對她的輕視。
再明顯不過的針對了。
蘇?頷首:“無妨,臣妾已經不指望得到太後的喜愛了,只要太後不爲難,兩邊相安無事便好。”
蘇?臨走之前,猶豫要不要把孩子也帶過去,出乎意料的,薛澤否決了。
“她既然不喜歡這個孩子,帶咱們寶貝兒子過去幹什麼?她不喜歡,有的是人喜歡,是不是啊?”
說着,用手指戳了戳寶寶的面頰,不出意外地收穫了一個口水泡泡。
薛澤想得通透,這個孩子跟自己小時候可不一樣,不用眼巴巴和誰去求那少得可憐的親情,也用不着去討任何人的歡心。
他自己而是求而不得的遺憾,絕不能讓兒子重演。
沒有太後的喜愛,寶寶還有他跟蘇?的疼愛。
就這樣,蘇?和薛澤兩人前往翊坤宮,並未帶上孩子。
太後聽說薛澤來了,而且就在自己去傳消息不久,十分滿意:“皇帝還是懂事的,哀家給了臺階,知道趕緊下......”
太後話沒說完,傳話的宮人一臉尷尬道:“太後,皇上還帶了?昭儀,這......要一起請進來麼?”
太後眉頭微微皺起,而一旁的薛平,眼中則是閃過一抹異樣的光彩,但在太後看向自己的時候,快速地被他斂去了。
“她都舔着臉來了,哀家還能把她趕走不成?讓她一起進來吧。”
太後本想着藉着今晚的晚膳,跟薛澤緩和一下關係,但是蘇?也來了,她就不好表現得太熱絡,當着蘇?的面,她拉不下這個臉來。
於是整個席間,四人都詭異地沉默着。
薛澤心中隱隱不滿。
太後自己叫他過來的,來了之後又冷臉相對是什麼意思?
只有蘇?,喫得挺香。
她知道太後身邊有個老宮女,原本是宮中的御廚,被太後看上,帶在身邊,專門給她做喫的,這一桌子好喫的,別人想喫都喫不上呢。
至於太後跟皇上之間的冷臉相對......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太後想揹着她偷偷跟薛澤修復關係?
門兒都沒有!
不僅沒門,窗也沒有!
蘇?自己喫得美滋滋的,還不忘讓伺候的下人給薛澤夾些喜歡的菜色,甚至親自給薛澤盛了湯,還吹涼了,十分體貼。
她這麼體貼,薛澤對太後叫他過來又端着架子,更加不滿了。
太後也相當憋屈。
當初她們母子爲了蘇?反目,如今要她當着蘇?的面兒跟薛澤示好,豈不是平白矮了蘇?一頭,跟自己怕了她蘇?要求和似的!
太後這一頓飯喫得是食不知味,最後忍無可忍,只好在蘇?身上挑毛病。
“怎麼,皇帝平日苛待你了不成?就這般喜歡哀家這裏的菜色?”
說完,又挑剔地將蘇?上下打量了一番,道:“生完孩子也一個多月了,怎的身材還沒恢復?你是皇帝的女人,保持你的美色,是你唯一的優勢,旁人恨不得月子裏就回覆從前的窈窕,你倒好......哼,平日裏自己注意些,你的美貌是皇家的顏面,別讓皇帝丟臉。”
這一番話,尖酸刻薄的勁兒都要溢出來了,明裏暗裏地指責蘇?這個妃子當得不稱職,還要暗貶一下蘇?除了美貌一無所有,失去美貌就要失寵。
可蘇?卻一點兒都不生氣。
不僅不生氣,還覺得挺好玩的。
太後平日裏自視甚高,根本不屑於說這種酸話,看來這回是真把太後惹怒了。
蘇?狀似委屈地看了薛澤一眼,然後默默收回了筷子,吹着眸子,低聲道:“太後有所不知,皇長子粘臣妾,平日裏都要臣妾抱着哄才肯睡,哭了也要臣妾抱着哄才肯消停,帶孩子......是個體力活,臣妾白日體力消耗大,故而食多了些......不過臣妾謹遵太後提醒,回去之後就改。”
太後見她嘴裏一句一個孩子,更加不悅:“別拿孩子說事兒,偌大個露華宮,宮人都是死的不成?還需要你親自帶孩子?你的職責是讓皇帝開心,別忘了你的本分!”
太後又呵斥了蘇?幾句,心中的不悅平息了幾分。
只是她並未注意到,從剛剛開始,隨着她的話語一句一句出口,薛澤的臉色就一點點難看起來。
她說蘇?身材的時候,薛澤就已經皺起眉頭,等說到讓宮人帶孩子,讓蘇?取悅他時,薛澤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太後根本不知道,她剛剛的言語,已經戳中了薛澤的逆鱗。
前幾日,薛澤還剛剛因爲看到蘇?尚未恢復的身材,憐惜蘇?的生育之苦,平日裏看到蘇?胃口好,他只有高興的份兒,只想着趕緊讓蘇?把懷孕時身子的虧損補回來。
這下倒好,太後同爲女人,不僅無法共情蘇?生育的辛苦,還處處挑刺,將蘇?貶低爲男人的玩物;
更令薛澤生氣的是,太後說讓宮人帶孩子,說蘇?不必親自帶。
這讓薛澤無法抑制地想到自己的兒時。
太後似乎總是很忙,總是將自己交給宮人帶着,無論他怎麼哭鬧都沒用,換來的只有太後的斥責,只有他討好先帝,得到先帝的誇獎時,太後纔會摸着他的腦袋,說他是好孩子。
就爲了那一點點溫暖,薛澤的兒時幾乎被課業佔據,所有的一切努力,都只爲了太後的一句誇獎。
太後曾經就是這麼撫養他的,他經歷過,所以知道其中的辛酸與不易,他可以爲太後編出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相信以前只是太後太忙了,但是當這種事情落到自己最疼愛的長子身上時,薛澤真是一點兒都不忍不了。
“她是孩子的孃親,她照顧孩子,給孩子愛和溫暖,本就是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朕心疼她帶孩子不易,從未要求過她還要考慮到朕這邊,在朕看來,?兒這個母親很稱職,至少比別人做得好得多,什麼都不用改。”
太後臉色也變了。
“皇帝,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埋怨哀家了?在埋怨哀家在你兒時沒有事事親力親爲?”
薛澤冷着聲音道:“朕並未這麼說。”
但太後卻是不依不饒起來:“皇帝,你說這話,是在剜哀家的心嗎?哀家爲何沒有親自照顧你,還不是因爲生下你之後身體不好!”
薛澤啞然,無話可說。
因爲他小時候聽到的,也是這樣的原因。
但......
“啊......原來太後的身體那時候就不好了啊......臣妾還以爲......太後是生下睿王之後身體纔不好的......臣妾那時聽說,太後生下睿王之後身體十分虛弱,卻還事事親力親爲,若不是先帝攔着,還要親自哺育,看來傳言都不盡可信啊......”
太後被人接了老底,怒而看向蘇?:“哀家在跟皇帝說話,還沒有你在這裏挑撥離間的份兒!”
蘇?連連告罪:“太後息怒,是臣妾不好,聽信了傳言。”
再一看薛澤,剛剛因爲太後那幾句話有些動容的神色,又重新冷硬起來。
睿王比他小,睿王出生的時候,他依稀已經記得一些事情了。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太後身體非常不好,睿王還總是啼哭,太後便拖着虛弱的身子,不假他人之手,親自哄睿王睡覺,把睿王抱在懷裏,一遍一遍唱着他從未聽過的童謠......
那時候他甚至想過,弟弟怎麼那麼壞,爲什麼要降生,一定會把母妃累垮的......
而如今,他突然發現,太後不親近他,原來不是不喜歡孩子,也不是天生冷情,更不是身體不好這樣的原因......
她只是去關心她喜歡的孩子而已。
而薛澤,並不是太後喜歡的那個。
就像現在的太後不喜歡皇長子,曾經的太後,也不喜歡他。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薛澤便覺得,今晚這個晚膳,喫得沒意思極了,甚至讓他有些反胃。
再一看坐在一旁欲言又止的睿王,薛澤站起身來。
“不用吵了,朕喫飽了,?兒,走吧。”
蘇?無辜地看了太後一眼,在太後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中,施施然站起了身。
就在薛澤要離開之時,太後突然從身後叫住了他:“等等,哀家還有事情要跟你說,蘭生他......”
薛澤面無表情地轉過頭:“所以,太後今日叫朕來,還是爲了睿王的事是嗎?”
太後語塞:“當然不是,哀家只是想跟你一起喫頓飯,順帶說一下蘭生他......”
薛澤猝然打斷:“既然如此,飯也喫了,朕就先走了。”
“對了,前幾日是皇長子滿月的日子,太後記得給牧姣肚子裏那個還沒出生的帶補品,可還記得爲皇長子準備一份禮物?”
薛澤譏諷一笑:“朕記得,母後是最講規矩顏面的人,從前朕的生辰,哪怕是敷衍,您老人家也會給朕準備一份禮物,免得別人說你母不慈,如今也不會忘了準備皇長子的滿月禮,給人落下話柄吧?”
太後當然是沒有準備的。
因爲她這次回來,就是表明她的態度,準備將蘇?和皇長子忽視到底的。
但現在薛澤都這麼說了,她又怎麼能說沒有準備。
太後黑着臉道:“不用你提醒,哀家自然準備了,稍後就送過去。”
薛澤點點頭:“既然是太後親自準備的,那禮物一定不會太差,定是十分珍貴的,?兒,到時候收到了,你可得替孩子保管好了。”
蘇?這會兒需要極力忍耐,才能忍住不笑出聲來。
她壓住嘴角,低着頭輕聲道:“是。皇上放心,臣妾一定替孩子好好收着,一收到就鎖在庫房裏,當寶貝一樣。”
蘇?說到這裏,話音一頓。
薛澤這是幫孩子“訛”了太後一頓啊......
既然當父親的都訛上了,她這個做母親的自然也不能讓孩子喫虧纔是。
於是蘇?話音一轉,爲難地道:“就是不知道庫房的位置還夠不夠......太後送的,肯定是大禮,說不定不止一件,臣妾回去後,要趕緊讓下人收拾出一間庫房來,專門放太後送給孩子的禮物纔行......也不知道收拾出最大的那間夠不夠了......”
就這樣,薛澤和蘇?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打着配合,生生將太後原本隨便找一件東西送過去的主意給打破了。
人家都騰出一間庫房出來的,到時候下人都知道那是空出來要裝送給孩子禮物的房間,她要是隻送一樣過去,明天豈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做皇奶奶的小氣了?
這次,她是要大出血了,不僅要送給那個小兔崽子一堆禮物,還不能送差的!
看蘇?這不要臉的樣子,只要她今天敢糊弄,蘇?明天就敢庫房門大開,讓所有人蔘觀她送給孩子的禮物!
太後咬牙:“行,哀家稍後就讓人送過去。”
果然,蘇?一臉驚喜:“那就多謝太後了,臣妾一定幫孩子好好收着,將來也讓後宮的姐妹們看看太後送給孩子的大禮,好讓她們也好好努力,幫皇上再多生幾個!”
太後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倒不是她缺這點錢,而是在這樣的場合,以這樣的方式,被蘇?訛走東西,實在讓憋屈!
薛澤聽到太後的承諾,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帶着蘇?離開了。
一走出翊坤宮,兩人對視一眼,蘇?終於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