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冬季的京城,天黑的很早。
到下班時,路上已經亮起了一盞盞路燈。
暖色的路燈下,裹着大衣,戴着雷峯帽的工人們,開開心心的走出了廠區的大門。
可以看出,他們下班時的精神狀態,和上班時的差不多,除了疲倦一些,但臉上依然帶着笑意。
白班結束了的工人們,如同潮水一般往大門外湧去,上夜班的人,精神頭明顯跟白班的有些不同,看着人家下班的眼神,充滿了羨慕。
兩者,得到了領工資的時候,纔會調換了個,因爲夜班有夜班補助,加進工資中後,會比白班多差不多四分之一。
“走走走,一塊喫個飯,這下一趟回來,就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了~!”
李峯的辦公室內,江德福看了看手錶上的時間,站起身,主動揮了揮胳膊,一同工作這麼多年,挺過了一道道難關,感情和戰友也差不了多少。
“這個點,天都黑了,國營飯店那邊,應該也提前下班了,算了,就不去找那不自在了。”
後面加入當下政策以及風向探討的李學文,雙手壓着膝蓋,也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但他擺了擺手。
主要是冬天,去晚了,推開飯店門,看到凳子都倒扣在桌面上了,服務員都開始打掃衛生,去了不受待見不說,搞不好,着急下班的廚子,還會給菜多加點“調味料”。
“哎呀,別矯情,跟你愛人打個電話也不費事,去我家,喫頓涮火鍋,後面,我也沒時間過來了,要帶着安傑和孩子,去青D,去她哥那裏過年!”
江德福還以爲李學文耙耳朵(怕老婆),他那媳婦確實管的挺嚴,超過十點,回去就得埋怨。
“廠裏夜班生產,還是得留個人,你們去吧,學武,跟你老領導好好喝,把我的也給算上~!”
到底,李學文還是沒有參加這個聚會,他也要思考,剛纔大傢伙集體討論時,李峯說的那番話,彷彿跨越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景象。
“走,坐我車吧~!”
“等你下一趟回來,京城估計就有個體工商戶開的飯店了~!”
連帶着歐陽懿,冉奇林,一車坐滿了五個人,身高馬大的江德福,正好坐在了副駕駛,李峯打了把方向盤,指了指外面的飯店,宣判了他們的“死刑”。
透過窗戶玻璃,能看到裏面燈火通明,但桌子上確實擺的不是一道道菜餚,而是一條條凳子腿,推門而入的客人,掀開簾子後,一臉失望的罵罵咧咧走了出來。
車內的幾人,都順着李峯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一幕,心有靈犀的笑出了聲,看來離紅星廠最近的這家飯店,車上的幾人都受過同樣的窩囊氣。
個體工商戶,一旦開始爆發式增長,爲了盈利,能把這些喫公家飯的飯店,給擠兌死。
“我看已經有蒼蠅館子開起來了,但現在還是不給大張旗鼓,都躲在偏僻一點的院子裏開,味道確實還不錯,這要放開了,潮水褪去,就知道誰在裸泳了~!”
“你就這麼看好個體工商戶的發展?”
江德福撓了撓腮幫子,儘管李峯在辦公室裏的描述,給了人很大的希望,但他還是很難相信,或者說,往前幾十年的生活,把他給徹底洗腦了。
“你是在部隊裏,你不知道,目前的就業形勢,很險峻,兩千萬知青返城,哪怕目前就一千萬回來,都得需要五百個紅星廠這種規模的,才能安置下,平均每個城市增添一個,現階段的國力很難辦到。”
“重新恢復大學招生,就是儘量把其中好一點的,再給挑出來,考不上的,那就只能靠自己,放開個體工商,也是給這些人一條出路。”
“鐵飯碗,是端不下去了......!”
看着車窗外的景色,歐陽懿不愧是出過國,留過學的,見識過西方世界,從李峯的一句話裏,就琢磨出了未來發展的苗頭。
“這不是看好不看好的問題,以往那種封閉性的計劃經濟,對於一個人口大國來說,是不利於發展的,人口規模在這裏,遲早得面臨轉型問題,早點放開束縛枷鎖,經濟才能活躍起來,推動生產力的提高。”
再奇林回國後最不習慣的,也就是供銷社那服務態度,打罵顧客,只要老闆的腦子不是被皮鞋給踢了,這種服務人員,就該被辭退。
當了這麼多年的研究所所長,見識的人多了,研究所哪些人渾水摸魚,哪些人是在真的付出勞動,他還能不知道。
幹多幹少,一樣的工資,幹得好的,也會被混日子的給帶壞,這種方式,是到了該改變的時候了。
“咱們廠,以後會不會這種市場競爭給淘汰?”
飯桌上,江德福端起了酒杯,跟李峯走了一個,問了一個他比較關心的問題。
離開紅星廠也有幾年了,江德福也不知道廠裏的發展怎麼樣,白班夜班交替,看起來人是多了一些。
“軍工企業,有着它的特殊性,維護國防安全,是必須要存在的,但也得面臨市場化纏身的內部的競爭,優勝劣汰,目前軍工廠還是太多了,太過臃腫~!”
“未來,沒有技術積累的,生產關係跟別的廠重合的,大概率熬不下去,可能是被合併,大魚喫小魚小魚喫蝦米~!”
“目前咱們還有着自己獨到的產品線,以及研究機構,還擁有部分積累下來的技術人才,想淘汰下來,比較難,但可能會面臨拆分,廠裏的位置,太靠近市中心了。”
不是太靠近,而是東直門就是在市中心了,場地面積無法擴大,這是先天上的不足,紅星廠搬遷,可能是未來十年得面臨的事情。
但搬遷的過程中,如果碰上其他問題,可能就面臨拆分的下場,面積限制,人員卻越塞越多,李峯有時候都感覺很無力。
十幾年來,他也算爲廠裏兢兢業業謀發展,但引進的先進機械,多次失之交臂,廠裏的生產設備,十幾年未更新了。
兩伊之間遲遲沒有動靜,未來只有這一條路打開,賣出武器裝備,換取寶貴的外匯,採購新型生產設備。
紅星廠,纔有可能繼續走下去。
“平安駕校,紅星建築公司,材料研究所,這些都容易被拆分出去~!”
李峯心裏也已經做好了這個準備,無論怎麼說,他們這一代的紅星廠領導班子,沒有愧對了這個廠。
如果不是在座的這些人齊心協力,恐怕就會跟電視劇中差不多,雖然沒被環境淘汰,但也差不了多遠了。
“說的沒錯,至少,我們大家都沒有愧對廠裏的職務,我雖然回到了部隊,但我還是希望,紅星廠老東家能有個好的歸宿。”
“我這人說話直,學武也算是我帶出來的,勉強算半個徒弟,就算面臨即將改革了大家關係還是不變。”
“你李學武也不用擔心李主任這塊對保衛部門的態度,你跟我都是部隊出來的,但你的缺點,是文化水平不高,雖然是提幹,但也是有着自己的上限,廠裏發展的好,李主任更不會把保衛處看做是外人,廠裏如果發展的不
好,你也可以積極往公安方面發展。”
李峯點了點頭,笑着和李學武敬過來的杯子碰了碰,保衛改經警,是大勢所趨,他也不可能給李學武去穿小鞋,因爲。
“算你半個徒弟,那剩下半個,還得歸我,他開車可是我教的,人也是我從蓉城,給他帶回來的,不論是在廠裏,還是配合公安機關,把本職工作幹好,就算對得起我們兩個師父~!”
十年時間已經渡過,對於保衛處,在李峯這裏的重要程度上,肯定無法和研發,以及生產部門相比較了。
機會合適,他也不介意李學武去公安那邊,等李學文到了廠長位置,李學武這個親兄弟,就不適合在一個單位了。
“下一個十年,我們到時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