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淋浴間出來。
江德福一手端着臉盆,一手拿着毛巾擦着頭髮上的水漬,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獲得了重生一般。
活這麼多年,從來沒覺着,就是這樣簡簡單單搓個澡,人會如此舒坦。
至於搓下來多少泥灰,江德福回頭看了眼地上,臉頰上的肌肉都忍不住開始抽動,都有點擔心下水道會不會堵了。
裏裏外外換了一套乾淨的軍裝,把穿了這些天沒有洗過也沒有換過,味道都發餿的軍裝扔到了標着他名稱的洗衣籃裏,剩下的就不用他考慮了。
按照補給艦上人員的話說,後勤人員會洗乾淨後,送到潛艇基地,剩下的不用他們考慮。
這兵當的,跟傳統的部隊完全不同,哪怕訓練時,海上也會有補給艦跟隨,後勤保障工作簡直是做到位了,他們這些潛艇兵,唯一要考慮的,就是把訓練工作做好,其他不用考慮。
頭髮擦了差不多,回到臨時宿舍,江德福看着裏面的大牀,把臉盆扔到臉盆架上後,張開雙臂,身體直接成大字型,躺在了一米五寬的牀鋪上。
牀鋪,被子上,還殘留着陽光曬過的味道,江德福狠狠吸了一口,幸福的眼淚都快掉下來。
這種味道形容不出來,但就是能讓整個人都徹底放鬆了下來,跟潛艇內部逼仄的牀鋪比,補給艦上的宿舍,簡直就是豪華套房。
可能也正因爲在水下,喫不好,睡不好,所以,纔在後勤方面,保障的這麼好,不然,長時間下去,封閉的環境,高壓的工作,真的能把人精神消耗殆盡。
“咚咚咚~!”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躺在牀上的江德福,一個鯉魚打挺,坐在了牀沿。
“請進~!”
門外的來人,擰動了握把,看到來人是誰時,江德福的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老丁~!!!”
驚訝的江德福,直接從牀沿彈了起來,確認是自己老同學的瞬間,立馬張開了雙臂,迎了過去。
“老江,哈哈哈,我就說肯定不會看錯~!”
身着74式海軍幹部軍裝的丁濟羣,臉上佈滿了歲月的滄桑,但相比瘦下來的江德福,容貌上還略顯老成了一些。
常年的海上作業,海風磨礪,臉龐比在海軍炮校時,像是塊海岸邊的礁石。
兩個人許久未見的戰友,熱情的擁抱,互相拍了拍對方的後背,兩人多年未見,未曾想,十幾年後的再次碰面,竟然會在海上。
一人坐在牀沿,一人坐在凳子上,丁濟羣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掃視過江德福後,手指輕輕點了點。
兩個人軍裝雖然款式相同,但顏色不同,從剛纔望遠鏡裏看見,江德福穿着潛艇兵的軍裝,他已然知曉了這位同學,目前身處的環境。
“你不是去當駐廠軍代表了麼,怎麼?”
“一言難盡啊,我這中間經歷了很多波折,不瞞你說,確實去了某軍工廠,但幸運的是,碰到了一個好廠長,這才讓我有了重新回到深藍的機會~!”"
“你呀你,這一家老小都搬走了,也不知道打個電話回來,到後面,幫安傑搬完家後,是徹底沒了消息了吶~!”
“駐廠軍代表,也只能讓家屬知道,規矩你也懂,不過後面,我聯繫過炮校方面,你已經分配走了,去哪我也打聽不到~!”
江德福苦笑的搖了搖頭,拍了拍牀沿,他離開海軍炮校後的經歷,說實話,都可以寫一本小說了。
如果不是碰到了李峯這樣的領導,如果不是連襟歐陽懿,研究出了什麼重要的產品,恐怕這輩子,他都無法回到海上,而是在各個軍工廠打轉,直到退下來。
“從陸地,重新回到海洋,可不容易,看來人家在後面也使了大力氣,咱們的不少同學,可還在守海島呢~!”
老丁也沒打算打聽江德福這些年具體的動向,雙方就算認識,不該知道的就不要讓對方爲難。
安傑的成分問題,在學校就已經影響到了江德福的分配,想重新回到海上,還是海軍重點發展的潛艇隊伍,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
老江不是個阿諛奉承的人,也不是個偷奸耍滑的性子,但這種關係,老丁還是建議老江保持住,對自己以後的發展,是有利的。
江德福也不是個小孩子了,也聽懂了老丁話中的暗示,他其實也想感謝李峯,但奈何,選擇了這條不着家的路。
“那時艦少人多,想要上艦,不光訓練科目,文化課的成績都得好,那時,如果我沒去選擇軍代表這條路線的話,估計,也被分到哪個小島上去了~!”
眼眸中,閃現出過去的片段,江德福還記得,自己從在校長辦公室中,叢校長對自己說的話,哪怕當了軍代表,依然不要放棄學習,也許未來還有回到深藍的那一天。
現在看來,老校長一語成箴。
人家的目光,彷彿真的穿越了時光,看到了十年後的自己,當初對自己說的那番話,就不是空穴來風,他給自己選擇了一條特殊的路線,雖然過程曲折了一些,但結尾確實讓他回到了摯愛的海洋。
“現在跟我們那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就那幾艘‘小舢板”,大家只能磨尖了腦袋上~!”
“你看,就像我,當時沒有登上戰艦,心態也有些失落,但想想,好歹比你要強,後勤艦也是艦,沒有我們的物資保障,主力戰艦也跑不遠。”
聽着老丁語氣略帶調侃的訴說,兩個人拍着膝蓋哈哈大笑,能上艦是第一位,好歹有出海的經驗,如果去守海島,那一身學識,幾年上的軍校,真的算是白學了。
“我的那個廠長經常說,選擇大於努力,不然,我拐了彎重新回到海洋,你卻留在陸地,那才叫遺憾~!”
“現在能在海上碰面,我是不遺憾了,但老同學們要是知道,你這個軍代表,能重新回到海上,他們估計纔會遺憾,當初沒往軍代表的方向走~!”
宿舍內的兩人,像是回到了過去,同住一間宿舍的時候,沒有因爲經過漫長時光,而沖淡那股戰友情,反而越聊越是感慨。
隨後兩人一起從宿舍走出,往補給艦的食堂走去,潛艇兵的夥食標準在海軍內算是最高的,特別是核潛艇,但奈何喫的都不新鮮。
補給艦的標準不高,但新鮮的瓜果蔬菜,特別是綠葉菜,還是讓潛艇兵們狼吞虎嚥,看着江德福的誇張喫相,老丁忍不住緩緩的搖了搖頭。
“潛艇兵不好乾,比我們辛苦多了~!”
“雖然沒日沒夜的,但能重新回到海上,我已經知足了~!”
江德福停下了手中的筷子,幾口嚥下了嘴裏的夥食,舷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能看到夜色,對他們來說都是奢侈的東西。
“嗯,不過你對你來說,還工作挺合適的,不抽菸,不喝酒,性子穩的很,現在孩子大了,也該追逐年輕時的夢想了~!”
喫完飯,兩個人走上了甲板,雙手扶着護欄,海風吹拂過兩位中年人的臉龐,很珍惜這個短暫的時光,等分開後的下一次見面,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我從沒放棄過,哪怕在廠裏,各種資料書籍,專業知識,我都沒放下,跟其他學習成績好的同學比,我腦子是笨了一些,但我知道,一旦放下,我可能永遠只能在陸地上待著~!”
轉過身,背靠着護欄,江德福看着高處的起吊機,在燈光下,給潛艇甲板上送貨,喃喃自語。
“笨鳥先飛,龜兔賽跑,你看,你看,你現在不是追上來了。”
“我呢,給你做好後勤工作,未來,我們哥倆,要穿越第一島鏈的封鎖,去太平洋,去大西洋,把海洋踩在腳底,讓紅旗在世界亮相~!”
“那就這麼說定了,不帶吹牛的,不過,恐怕要不了多少時間,你們可能要去南太執行任務了,你們先走一步,我這邊恐怕要晚一些,才能跟上~!”
兩個人伸出了手掌,互相拍擊了一下,隨後緊緊的握到了一起。
隨着補給裝載完畢,零玖?的人員修正完畢,補給艦側面的舷梯開始放下,回到潛艇甲板上的江德福,看着船舷上站着的老丁,揮了揮手。
補給艦開始逐漸收起了船錨,核潛艇上隨着最後一個人員的進入,艙門緩緩閉合。
兩艘海軍艦艇,劃破湛藍色的海水,繼續劈波斬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