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笑聲如金針一般刺入裏昂的心靈,弗裏德裏希所說的可能性令他無法忽視,因爲就在這一瞬間,他的內心竟然對這種說法產生了一絲認同感!
然而就是這一絲的想法,卻刺破了他堅固的心理防線。
不,他絕不能接受這樣的解釋。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這麼多年來追逐真理的瘋狂又算什麼?
通感認知的實驗,古奇密語的反解譯,佩特拉古堡污染案...呼喚腐潰神祇的儀式,他爲了追逐真理所捨棄的人性豈不是成爲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那個學徒!
裏昂的表情變得極其扭曲,凌亂的枯發已經是亂糟糟的一片,眼裏失去的光澤讓他幾近看不清路,充滿褶皺的面容再無得體可言。
只剩下癲狂的醜態。
相對認知的真理,就藏在那個學徒的實驗裏,她找到了一條正確的道路,她找到了這條途徑上直通真理終點的道途,只要順着那場實驗開闢出來的道路走下去,便能見證到這條途徑上的真理!
一切都是爲了能夠進行無歧義的相互理解,一切都是爲了同調相對的認知!
然而在恍惚間,裏昂卻驚恐的發現,這一切都離他而去。他無法再撿起那已經遺落了幾十年的實驗,他也沒有機會在通過這條正確的道路見證真理。
因爲那個善良的學徒已經TM的死了!
死在了與自己的通感認知裏,死在了他瘋狂追逐真理的污染下。那場沒有結果的實驗早已失去了重拾的可能,她行走在這條真理途徑上的痕跡甚至都沒能來得及被記錄,她在向學派乃至學術界展現出自己的天賦前就已經死在
了冰冷的實驗室裏!
“教授,奇蹟的存在不是沒有道理的,那是通向途徑終點的鑰匙...”
打開真理之門的鑰匙就握在他的手中,然而那把鑰匙卻被他親手掰斷了。
以至於現在他不得不聽着一個死人與他說什麼狗屁的奇蹟?
那學徒溫柔的低語在裏昂聽來簡直就是天大的諷刺,他雙手死死捏着撐着身體的手杖,只有這樣他才能強迫自己不會突然昏厥過去。
這是裏昂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後悔,後悔爲什麼自己沒有早點察覺。
“所以,只要將識靈之鏡對接入我所設計的實驗祕儀裏,就能達到我想要的效果,不需要龐大的奇蹟,只需要兩塊小小的碎片。”
不,這樣的方式根本行不通!
他手裏的確握着驅使學派奇蹟的權限,可曾經那個被記錄在學徒靈質中的實驗祕儀又該去哪才能找到!?
錯過的事情就是錯過了,沒有任何彌補的辦法!
忽然,裏昂整個人渾身一震,他眼中閃爍着瘋狂,死死的看着那少女的幻影。
未完成的通感實驗,褻靈與屍之母的污染,硫汞之裔帶來的奇蹟,還有此刻陷入幻夢之中的他。
混亂的思緒在腦海中不斷被勾勒成清晰的樣子,他完整的經歷了這場由褻靈與屍之母帶來的異常,他知道死者會不願步入安眠而從腐朽的棺柩中爬起。
於是,褻瀆的想法便自然而然的誕生在那顆已經被腐潰污染的大腦裏。
漂浮在空氣中的灰黑色水母陷入了萎靡,它的裙帶無力的從自己創造主的額間垂下,無數的泡影吞沒了狂人的思緒,將他引誘至了與那些沉溺美夢之人相同的結局裏。
“只要,讓這個不應該存在的人重新活過來。”
只要復甦已死的亡者,將這個可悲的學徒重新喚回現世,記錄在她靈質中的實驗祕儀基盤一定也會一同回到他的身邊。
一切還來得及,他還有補救的辦法,亡羊補牢,爲時不晚!
他要復活這個學徒,哪怕這是褻瀆死眠的儀式,他也在所不惜。
弗裏德裏希的聲音已經消失了,裏昂已經完全沉溺在這虛假編織的幸福美夢裏,亦如那些不願面對死亡的愚人一般,他要通過這場褻瀆的儀式喚回已死的亡者。
“在進行這場遲來了太久的實驗前,我們還有準備要做。”
他第一次向那善良的學徒開口說道。
“是什麼,教授?”
“讓你充滿生機。”
學徒疑惑的歪了歪腦袋,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教授,雖然不太明白,但如今教授總算振作起來了,那就由她來帶路吧。
“太好了,教授,那我們就一起去祈禱吧。”
“向偉大的母神祈禱!”
站在原地的弗裏德裏希心滿意足的感嘆着,他這一趟沒有白來,至少欣賞了一出驚爲天人的表演。
那扭曲的表情實在令人感到驚豔。
看着裏昂跟隨那學徒的幻影越走越遠的身形,再看看那些有意無意阻擋自己跟上去的黑影,弗裏德裏希知道裏昂已經徹底沉溺進那褻瀆靈魂的美夢裏了。
是的,就是這樣。
想要脫離美夢的前提,是你必須在夢境裏,也只有沉眠後纔會擁有醒來的權利,相對認知的學術祕儀沒辦法屏蔽祂所帶來的污染,在這安樂死的神國中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來。
他找到了自己追求幸福的理由,也應該理解了爲何那麼多人想要復活死者。
他們各有各的故事,他們各有各的遺憾,他們想要復活死者來彌補過去的遺憾,他們想要喚醒亡者來找到未來的幸福。
沉溺美夢並非過錯,要怪也應該怪那褻靈的腐潰神祇。
可以想要美夢中醒來,卻需要莫大的勇氣,而正是這一份勇氣最爲難得,無數詩集中歌頌的品質,屬於人類最耀眼的人性。
弗裏德裏希此刻無比的好奇,那被譽爲追逐真理的狂人,用盡一生不擇手段,甚至捨棄了人性的傢伙,能否有勇氣從這場美夢裏醒來?
或許他就此死在這裏也是個不錯的結局,但那樣似乎有些太過無聊了。
不過這樣也好,不可預測結局才能吸引他這種人的眼球,至少在享受這場饗屍盛宴的途中,他沒有把正事忘了。
“我雖然找不到那個叛逃學者的位置,但現在由你來帶路不也挺好的?”弗裏德裏希微笑的看着裏昂的身影隨着學徒消失在街區的人羣中,他暫時沒有跟上去打擾他們的想法,畢竟定位用的錨點早就趁着他被污染的時候定入了
靈質裏。
他只需要等待一個結果。
“你還真是不做人啊,弗裏德裏希。”
這一刻,身後忽然傳來了卡爾卡女士的聲音,但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但你也不沒有阻止我嗎,一直置身之外的無辜者?”弗裏德裏希回頭看向那個穿着學術白袍的身影。
卡爾卡就這樣平靜地站在那裏,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情緒,對於將剛剛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的她而言,這不過是一場無聊的戲劇。
“我又不喜歡那個老傢伙,何必阻止?”
“況且被徹底污染之後,他還能帶着我找到亞力克。”
“無非是苦了裏昂罷了。”卡爾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就沒有想過,裏昂會沉溺在這場美夢裏永遠不會醒來?”弗裏德裏希問道。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卡爾卡看傻子一樣的眼神。
“你還會說出這種擔心的他話?”
“可造成他被褻靈徹底污染的人不正是你嗎?”
“這個時候想做好好先生是不是太晚了點。”
“不會是爽完之後纔想起來要負後果的吧?”
卡爾卡依舊是那副不留半點情面的樣子,她的嘴一如既往的狠毒。
“只是想到諾恩教授那邊知道後...”
“呵,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就像你剛剛說的,我只不過是一個置身之外的無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