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住這些屍騎士並不困難,至少對諾恩來說是這樣的,當蔚藍色的水母將那無數根修改認知的觸手刺入活屍體內,它們便排着隊走進了卡爾卡面前的煉成陣裏。
現場井然有序,充滿了文明的氣息。
“不錯嘛,果然還是得你親自出手,要是讓裏昂做事,恐怕他只會在一旁嘰嘰歪歪地說這有問題,那有問題了。’
卡爾卡一臉滿足地站在諾恩的身旁,不斷拍着他的肩膀,樣子一點也不客氣。
一旁裏昂則是一本正經的爲自己辯解道:“卡爾卡女士,你用屍體進行煉成,至少違反了學術院23項禁令。”
畢竟這些屍體排隊走進煉成陣的畫面,在旁人看來完全是邪教的獻祭現場,如果不說他們是來自學術院的學者,恐怕會被當做邪惡的異教徒。
對此,卡爾卡只是翻了白眼,什麼時候對這些異教徒也開始講人權了?
諾恩眼角微微抽搐,他無可奈何地看着卡爾卡說道:
“你煉成需要這麼多的屍體嗎?”
卡爾卡摸着自己光滑的下巴,一臉狡黠地笑道:“活屍的價值與崇星者並不對等,可我們也不知道究竟缺了多少的價值,既然質量不夠,那就只能用數量來湊了。”
隨後她又指了指被一同放入煉成陣中的硫汞之裔的部分道:“再加上一位創世種族的汞液,我就不相信這次煉成還會失敗。”
這實驗聽上去一點也不嚴謹,相反感覺充滿了荒謬的小巧思。
“不然呢,沒有祕儀解析式,沒有分構機,連臺像樣的測靈儀也沒有,你當我能憑空搓出這些實驗器材啊,我又不是活靈蒸汽的那幫學者。”
“現場條件就這個鳥樣,就別要求太高了。”
“我指的可不是實驗器材的問題,而是你的驗證方法真的可行嗎?”諾恩揉着眉道。
“學者的事情你少打聽,我說行就行。”卡爾卡的行爲充滿了抽象的藝術,她甚至是直接上手扒掉了那些屍騎士身上的鎧甲。
“多餘的物質是不需要的,免得影響煉成陣的運作。”
卡爾卡漸漸收起了不正經的樣子,雖然這場實驗佈置的看起來很荒誕,但她可沒有半點大意,該處理的細節已經處理好了。雖然沒有合適的實驗器材是件遺憾的事,但作爲替代,她在周邊創載了數個用於檢測實驗過程的制式
祕儀。這些都是來源於靈素覈驗學派分享的專利,也是接入了靈質創載學派的創載主系統。
爲了弄清楚真相,她已經儘自己最大努力將實驗過程變得嚴謹了。
看着這些屍騎士躺在煉成陣上,逐漸被堆成一個小山,卡爾卡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摩拳擦掌地說道:“好了,咱們開始吧。”
隨着她話音落下,煉成陣於眼前再度激活,靈質的漿液如同電流一樣輻射着周圍,地面被劃開了一道道的裂痕。
“這個動靜有點大了。”裏昂退後了一步,他抬起一隻手壓住了自己的帽子,眯眼說道。
他揮手彈開了一道向他襲來的靈質漿液,隨即用着手杖敲擊地面,創載祕儀來穩固住實驗的溢流現象。
“卡爾卡女士,祕儀的反饋結果如何?”
然而此刻卡爾卡完全沒有理會里昂的聲音,從她身上延伸出去的海嗣觸腕正在微調周圍祕儀的運作,監測還在繼續,煉成還沒有結束。
她的眼中已經被靈性的輝光所填滿,注視着煉成陣的視線沒有半點挪動。
她看見了汞液在煉成陣中蒸發,隨着屍體的血肉一同消融在一道白光之下,在劇毒的霧氣中,月相位的紋理從中顯現,但這隻持續了一瞬間,周圍的溫度在這一刻陡然升高,似乎是因爲煉成的過程帶來了熱量。
一道粗壯的結晶柱自煉成陣的底部慢慢生長了出來。
柱長五米,卻是以一種極其扭曲的狀態呈現在三人的眼前。
“不對,這個煉成陣有問題!”卡爾卡此刻的臉色微變,這一次監測祕儀傳遞回來的靈質信號令她發現了其中的異樣。
她抬頭看向了結晶柱的全貌,這並非由羣星構築的結晶柱,是由無數崇星者堆砌而成的扭曲造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崇星者的肢體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交融在一起,它們在結晶中蠕動軀肢。
煉成陣的白光消失了,置換出的結晶已經完整地出現,然而就在下一刻,結晶柱的下方生長出了六根纖細的晶體腕足,在卡爾卡驚愕的目光下,它們竟然就這樣站了起來。
“這到底是...”
晶體猶如一根鋒利的長矛,以極快的速度朝卡爾卡的頭頂刺下,她只感覺自己後領被一個力道猛地一拉,隨後身體已經被拖拽出了結晶柱的攻擊範圍。
她看到了諾恩站在結晶柱前的身影,對方的手上已經匯聚出靈質的日珥。
見到這一幕,卡爾卡瞬間反應過來,她起身慌忙說道:“等等,諾恩!”
然而她纔剛剛發出聲音,緊接着便看到了五米高的結晶柱向後栽倒而去。
巨大的結晶柱就這樣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摔碎成了數節,它只存在了極短的時間,此刻已經開始自我揮發了。
卡爾卡僵在了原地,她愣神地看到結晶柱前的諾恩緩緩轉過身來,此時,諾恩手裏的靈質日珥還未熄滅。
“我還沒動手呢……”諾恩一臉茫然地說道。
卡爾卡連忙衝到了已經失去了效力的煉成陣前,她不顧形象地爬在地上,將實驗進行前的臨摹下來的複本與地面上的痕跡進行比對,全然不顧正在揮發的結晶柱。
裏昂皺着眉走上前來,他尚不清楚卡爾卡發現了什麼,以至於她連這些崇星者都不去關注。
不過,看着那無數結晶肢體融合在一起的詭異形態,他也能猜到這次的實驗大概是失敗了。
“不對,這不應該啊!”
卡爾卡嘴裏不斷念叨着。
“卡爾卡女士,到底怎麼回事,你不妨說得清楚一點。”裏昂語氣沉重地問道。
只見卡爾卡抬起頭看向兩人,她指向地上的煉成陣,“這東西,根本沒法做到等價交換!”
“這是什麼意思?”
鍊金是創造奇蹟的真理,等價交換更是鍊金術中最爲基礎的概念,它同樣屬於奇蹟的範疇,這代表萬物之間可以進行完美的置換。
死眠女神像他們演示了鍊金的奇蹟,藉由活屍加上未知的東西以此來置換出了一個完整的崇星者。
“第一次實驗,我們知道用活屍置換崇星者的公式,即活屍+X=崇星者。”
“而現在是第二次實驗,根據剛纔的分析,我們推測X=月相位,所以我們在煉成陣中添入了硫汞之裔的部分實體,以此來補全這個等價交換的公式。”
但卡爾卡隨即指向了一旁正在揮發的結晶柱又說道:“但結果你們也看到了,依舊失敗了,至少我理解的崇星者不應該是這種扭曲的形態。”
裏昂若有所思地盯着一旁剛剛被卡爾卡從饗屍騎士的身上拔下來的盔甲,“也許是因爲這次實驗投入了太多的活屍,令等式不再成立。”
“放你的狗屁!睜大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煉成陣上的刻錄紋,每一個等價公式都是獨立計算的!”
這個煉成陣就像是自動化工廠裏的機械加工設備,只要投入一定比例的素材,最後只會產出一個又一個的單一形式的物品,無論她往裏面投入多少活屍,再補全等價公式進行煉成,最後產出的一定是一個一個的崇星者,而不
是像現在這樣,扭曲成一團。
會造成這種現象,只能說明這臺加工設備本身就存在問題。
卡爾卡深吸了一口氣,她實在懶得和裏昂爭論什麼,只是面容嚴肅地繼續說道:“但問題的重點不在這裏。”
“你是說在公式上存在問題?”
“是的,‘加工設備’的問題我們暫且不論,導致這次實驗失敗的原因,在於等價公式的換算上。”
這不又繞回原點了嗎?
“但我此前從沒遇見過這種詭異的事情,它的公式違背了基本定理。”
卡爾卡忽然沉默了下來,似乎在思考着該如何向兩人解釋她所感受到的異常。
良久之後,卡爾卡再度開口道:“諾恩,你應該瞭解靈質燈塔的運作原理吧。”
“嗯,通過上載終端,將人的靈質上傳至坐落於深海的燈塔,獨屬於靈骸重構的奇蹟,但這與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係,你不是也早就和靈質燈塔斷開了鏈接嗎?”
“是的,但靈骸重構學派一直有一個問題難以解決。”
“如何規避靈質在上載過程中的磨損。”
卡爾卡指着地面上的煉成陣說道:“我原以爲如果能用鍊金的真理來處理這個現象,想必就可以輕鬆解決困擾靈骸重構學派幾百年來的難題。”
“因爲它正是代表無損的相互轉換。”
卡爾卡認真地說道:“但現在,這樣的想法幻滅了。
“我們推導出來的等式根本無法做到完美的相互置換。”
“用數學公式來比喻的話,死眠女神向我們演示的等價公式是1+1=2,那麼我應該可以通過逆向推導,得出2=1+1的結論,可現實卻不是這樣的。”
“完美的數學模型只存在於理論。”
“因爲根據剛纔的實驗,我得出的結果並不是2=1+1。”
卡爾卡咬着牙,面色扭曲道:“而是,2<1+1。”
諾恩沉默了下來。
他原以爲問題出在公式的計算上,也許是他們錯漏了什麼條件,也許是他們少添加了什麼價值,但現在看來情況比這更加嚴重。
“我補足了等價交換應有的條件,確定自己沒有遺漏什麼,活屍加上月相位的硫汞之裔,按理來說應該正常的置換回一位崇星者纔對,但事情的結果卻與我預想的完全相反。”
越是思考,卡爾卡越是感到一陣驚悚。
她心裏發毛地說道:“或許從一開始,死眠女神向你演示的煉成就是一次失敗的結果。”
“諾恩,你在南極見到的崇星者,會以如此快的速度揮發成純粹的光與熱嗎?”她看向結晶柱已經消失了一半的身形,聲音有些發顫地對諾恩問道。
諾恩回憶着那些在冰原上盲目指向天空的身影,它們或許因爲信仰無處宣泄而化作了人形的結晶,但它們的存在本身卻不受任何影響。
即便是當初拉尼婭隨自己一同離開的南極,那些崇星者也不會突然揮發。
“不...至少我在南極見到的那些崇星者,它們能夠完好地存在。”
“是的,它們應該完好地存在,即便身體已經被信仰淤積的結晶所凝固,它們至少不應該就這樣莫名其妙地消失。”卡爾卡語速飛快地說道:“唯一能解釋它們之所以會如此迅速的揮發理由,就是它們的價值已經不再完整了。”
“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
卡爾卡的腦子在不受控制地飛速運轉,如果可以的話她真希望自己能思考的慢一點,好讓自己有足夠的時間可以做足心理準備,來接受這個恐怖的猜想。
“鍊金的真理寓意着奇蹟,等價交換的理論也可以符合能量守恆。”
“因爲在孤立系統中能量不會憑空消失,即便轉化爲熵,它也一定會以某種方式存在。”
“但現在這條絕對正確的理論失效了,它變得不再正確,能量不再守恆,價值無法得到完美的相互轉換,無論這個系統是否孤立!”
“活屍每使用一次‘等價交換”的煉成陣來煉成崇星者,都會導致它們的價值從我們世界消失一部分,有什麼東西在竊取世界的價值,有什麼東西企圖扭曲我們世界的法則。”
“就像...就像是...”
“有中間商賺差價!”諾恩大喫一驚,他也不知道腦子裏爲什麼突然冒出了這個詞,但感覺形容現在的情況異常貼切。
卡爾卡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了,她心底剛醞釀出的恐懼情緒被諾恩這一句話給拍散了。
就好像是有個噴嚏怎麼也打不出來一樣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