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立在亡者安眠之地的死眠教堂,不論何時,看上去都是這般陰森恐怖,安眠之地應在寂靜的夜晚令亡者棲息,因此這漆黑的教堂上看不見銅鐘,只有冰冷的鋼鐵三角印記隨風轉動。
亡語者將傀儡的屍身拖拽了回來,早已死去的屍體會自己回到墓地中休息,這工作之外的時間,即便亡語者也不該去打擾死人的安眠。
他解下纏繞在身的裹屍帶,平和的走進了這熟悉的教堂。
微弱的燭光在教堂的深處早已被點亮,這幽靜的教堂內有人等待着亡語者歸來。
一個老人虔誠的跪拜在晦暗的神像前,而在神像身下,則是一具冰冷的棺柩。
蒙着面紗的少女神像微微低眸,猶如注視着?虔誠的信徒。
“主教大人。”亡語者看着那背影,輕聲問候道。
“噓。”
死眠的主教伸出一根手指貼在自己的嘴前,示意對方安靜。
良久的沉默後,死眠的主教才微微嘆氣道:“你又擅自行動,企圖尋找學術院的幫助了?”
年輕的亡語者抬起頭來,他目光堅定的看向自己的主教,不卑不亢地回答道:“叛教者曾經畢竟也是虔誠的信徒,他們知曉教會的一切,也知道該如何從教會眼中隱藏自己。”
“想要解決這些叛徒,死眠必須藉助另外的力量。”
不然便是在自己和自己掰手腕,沒有任何意義。
亡語者的話聽上去頗有道理,然而這些在死眠的主教看來,卻是對方不夠成熟的體現,主教充滿了耐心,他沒有直接指出亡語者的錯誤,而是忽然說道:
“亡者...”
亡語者微微一愣,但嘴巴已經是下意識的接下了後半段。
“...緘默不語。”
“你的身體還記得許下的誓言,但腦子卻忘記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死眠的主教緩緩從女神鵰像前起身,他轉頭看着眼前這位頗具天賦的孩子,感嘆着對方的年輕,感嘆着對方的一腔熱血。
只可惜,信奉死眠的信徒不需要溫熱的血,他應該冰冷麻木,他應該緘默不語。
“我不明白,老師。”
“在教堂,你應該是虔誠的信徒。”
點上薰香,獻上食,這聖燭的微光不會照亮黑暗。
“分享或許是活人的美德,卻非死人應該做的事情。”
“你尋求學術院的幫助,找到那些判教者,可想過這將連同死眠的隱祕也一同公之於衆?”
亡語者張了張嘴,他很想回答死眠的隱祕在這大是大非面前算不上什麼,可理智卻告訴他,這樣的想法纔是最爲可笑的。
“看起來你的腦子給了你太多的智慧,可這對於一個信徒而言卻是多餘的東西。”
見到亡語者似乎明悟了什麼,可死眠的主教卻並沒有任何的誇讚之意,信徒只需要虔誠就足夠了。
因爲只有虔誠,才能義無反顧的注視腳下的路。
“即便貴爲神?,也會被腐潰污染,發生在夏蘭的悲劇已然向世人昭告,三大教會並非無所不能的存在。”
死眠的主教神情恍惚地看向那靜謐的少女雕像,他的眼中何時出現過此刻的迷茫。
“你想與學術院分享教會的情報,你想讓他們理解那些活屍的背叛,你想阻止不該發生的災難。”
“這很好,證明你還是一個活人,沒有偏離腳下的路。”
“但這也不好,因爲對抗腐潰不是我們的責任。”
死眠主教的話語冰冷,亦如讓亡語者漠視即將發生在眼前的死亡。
“你熟讀教會聖典,現在回答我,誰將對抗腐潰?”
亡語者聽着主教冷漠至極地聲音,低頭回答道:“黃金的女神,偉大的葛瑞娜,以寧死不屈的精神,死在污穢的腐潰中。”
“誰來保證存續?”
“豐殖的女神,慈愛的伊塔索託斯,記下生命的種子,令它們在末日的焦土上枯萎。”
死眠的主教沒有繼續再問下去,他只是頹然地望着靜謐的少女,惆悵地說道:“是的,是的,他們都失敗了。”
“最後,就得靠我們了。”
在腐潰的侵染下,純淨的願景被扭曲成褻瀆的樣子,夏蘭的災難讓萬物的基因庫變成了令萬物融爲一俱的活嗣,而今也終於輪到他們了。
死眠的活屍,這些被腐潰扭曲了願望的存在,變成了不願死去褻瀆之物。
這份扭曲的願望,必須由死眠親手終結!
“它們在瘋狂中索求存續,它們背離了人類的道路,這是不被允許的。”
“可死眠教會不可向外界求助,因爲我們願望從一開始便有違人理。”
“所以,我聰慧的學徒,如今你是否明悟?”
亡語者抹殺着自己的感情,正如他的老師所言,作爲信徒,他只需虔誠。
“我明白了。”
“很好。”
“但羣星呢?”
“死眠的活屍爲了存續,在這絕望的世界中索求着深空之外的機會。”
“這便是你該做的事情了,阻止它們,或者先它們一步,找到崇星者。”
見到亡語者接下了他的職責,死眠主教臉上的表情才漸漸緩和下來。
“就這樣吧,我想我已經可以安眠了。”
“需要我爲你獻上安魂曲嗎?老師?”
“不了,在?的注視下陷入永眠,對我而言就足夠。”
亡語者不禁抬頭看向了那位靜謐的少女,無生的雕塑上滑落着眼淚。
這是神蹟,卻充滿憂傷。
“去吧,孩子,不必爲我擔憂,我會步入?的懷抱。”
一場永恆的安眠,他的老師不必再爲這世間的一切煩惱。
亡語者深知自己不必爲死者哀傷,應是死者爲生者哀悼。
他離開了這座熟悉的教堂,離開了這個他長大的地方。
看着亡語者離開,死眠主教好像已經放下了一切,這是最後一次爲那迷途的羔羊解惑,希望他能理解這條路的艱辛,也能明悟爲何他必須走下去。
他們是最後的體面,只願這永恆的死眠不會被打擾。
死眠的主教拖着自己枯朽的身軀,躺入了面前這爲自己準備的棺柩之中。
狹小的空間爲他帶來了莫名的安全感,他想,是時候閉上雙眼了。
“安眠吧。”
有什麼地方好像不太對勁。
冰冷的棺柩應該是漆黑一片,爲何閉上雙眼的他卻看到了一片刺眼的光芒?
“嗯?”
教會的祕儀被污染了,有什麼存在入侵了死眠教堂!
死眠的主教在自己的棺柩中猛然睜開了雙眼,他在安眠的時刻被一股恐怖的氣息驚醒。
也就在他睜開雙眼的同時,從棺柩之外傳來了三道敲擊聲,隨後,一個聲音透過木板穿透了進來。
“你好,我想請問一下,可以在死眠教堂這裏借宿一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