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
小男孩蘇開言六歲了,他原本有一個幸福的家庭。
去年幼兒園放暑假,父母開車帶着他自駕遊,一路上蘇開言都很開心。
每年爸爸媽媽會帶他出去旅遊很多次。
小小年紀足跡踏遍許多地方,上攀高峯下潛大海,雪山河川在他腦海裏留下壯麗影像。
每每和其他小夥伴說起自己去了哪哪,看着他們羨慕驚奇崇拜的目光,蘇開言老自豪了。
這次旅遊他買了好多小禮物,準備送給自己在幼兒園交好的小夥伴們。
然而回程路上,一輛大貨車失控地朝他們撞了過來。
蘇開言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聽到尖叫,看到媽媽解開安全帶撲過來緊緊抱住自己。
世界在翻滾,他覺得身上好痛好痛,跟着眼前一黑,失去意識。
大貨車司機疲勞駕駛,開車途中突然睡着,腳下油門沒松,方向盤偏移,猛地撞上蘇家的白色寶馬。
白色寶馬受巨力撞在高速護攔,成了大貨車和護攔之間的夾心。
蘇爸爸蘇媽媽當場死亡。
蘇開言被媽媽用身體擋住,再加上兒童座椅的保護,奇蹟般地活了下來,甚至沒有受太嚴重的傷。
他昏迷幾天醒過來才知道爸爸媽媽死掉了,不在了。
很久以後蘇開言才明白“死掉”是什麼意思,自己沒有爸爸媽媽了,永遠見不到他們了。
他很害怕,一直哭。
可沒有人再哄他,大伯蘇國強和大伯母只會不耐煩地讓他不要再哭。
姑姑蘇妙香和蘇國強吵起來,爭奪蘇開言的撫養權。
最後蘇國強贏了,帶着老婆和一雙兒女住進蘇開言家的大平層。
蘇國強對蘇開言說,以後他們就是一家人。
蘇開言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不喜歡大伯他們,不願意大伯大伯母住進爸爸媽媽的房間,哭鬧着要趕他們出去,卻被狠狠打了一頓。
堂哥堂姐霸佔了他的房間,他被趕到家裏原先的玩具房,大伯母在那裏隨便支了個小牀墊。
蘇開言的噩夢開始了。
他們教他規矩,不聽話就打他,罵他喪門星,是他害死的爸爸媽媽。
蘇國強退了他的幼兒園,說學費太貴了,養三個孩子養不起。
可轉眼卻把自己那雙兒女送進貴族小學。
這些蘇開言都看在眼裏。
隨着父母離世,他被迫長大,明白了很多道理。
大伯和姑姑爭他的撫養權,只是想要爸爸媽媽留下來的遺產以及賠償金。
有一天蘇開言悄悄跑到派出所,攔住一名警察叔叔,跟他說自己不想和大伯他們生活在一起,請他幫自己。
爸爸媽媽說過,遇到任何困難可以求助警察叔叔。
可那位警察叔叔卻告訴他,他是小孩,撫養權在大伯那裏,必須和大伯一起生活。
蘇開言很失望,難過極了。
警察叔叔送他回家,嚴厲警告蘇國強夫妻倆,讓他們好好照顧蘇開言,並通知街道辦事處多多注意。
蘇國強滿口答應,羞愧不己地送走警察叔叔。
等人一離開他就變了臉,破口大罵。
好在警察叔叔還是發揮了作用,他們不敢再隨便打蘇開言。
但成年人想要懲罰一個孩子那是何等的容易。
他們會使用冷暴力,不跟蘇開言說話,把他當成透明人。
就這樣過了大半年,蘇開言在一個玩具箱裏翻到媽媽以前淘汰的舊手機。
他用充電器充上電,手機能正常開機,自動連上家裏wifi。
蘇開言點開微信,找到小姨姜立的頭像框,撥通了視頻電話。
蘇開言一直想找姜立,可他不知道小姨的電話號碼。
大伯他們住進來後,把他的電話手錶給了堂哥,他根本聯繫不上小姨。
他不明白爲什麼小姨不和大伯爭自己的撫養權。
大概是不想要他,覺得他是個累贅。
可沒有其他辦法的蘇開言還是想親口問問小姨,他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視頻接通。
當姜立出現在屏幕上時,蘇開言本來很想硬氣地說:小姨,你可不可以把我接到你家,我會自己掙錢養自己。
可一看到小姨那張和媽媽相似的臉,他就控制不住地哭了出來。
姜立連忙問他怎麼了,聽完他的話後,臉色大變,立刻殺了過來。
蘇開言看着小姨把大伯大伯母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她帶了兩個壯得像小山一樣的叔叔,所以大伯他們愣是沒敢開腔。
從小姨的話中,蘇開言這才知道。
原來小姨不爭他撫養權,是因爲大伯說他是蘇家的孩子,小姨沒資格。
姜立的工作又比較特殊,她覺得孩子在自己身邊不利於他成長。
而蘇國強是蘇開言的親叔叔,又拿了遺產和賠償金,是個人都不會輕易虧待蘇開言。
她平時工作忙,想起蘇開言時就給蘇國強打電話。
對方表示一切都好,發過照片視頻。
姜立也沒多想,問多了像是懷疑對方用心似的,便時不時寄些東西給蘇開言。
哪想這一家子全是狗東西。
姜立很後悔。
她下定主意要把蘇開言接到自己身邊,但蘇國強一家也不是喫素的,拿到手的錢哪肯再讓出去。
姜立強行抱走孩子,他們就鬧去公安局,說她搶小孩。
撫養權在他那裏,他們佔理。
即使說他們虐待孩子,也沒有證據??蘇開言身上沒有傷痕。
爲了能儘快讓蘇開言脫離那家人,姜立只好用了些無賴方法,來回拉扯一段時間後,最終拿回蘇開言的撫養權和部分賠償金。
代價是房子給他們。
姜立把蘇開言帶到自己家,見孩子言行舉止再不復曾經的活潑靈動,處處透着小心翼翼,她心酸不已。
“以後我們就相依爲命啦。”她摟着小男孩說,“在家裏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等開學再送你去幼兒園。”
“我上班不太方便帶着你,也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這段時間送你去托兒班好不好?”
蘇開言其實想跟她一起去上班,他不會打擾她。
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點頭。
小姨願意要自己已經很好了,他不能再給小姨添麻煩。
似乎看出他所想,姜立把他抱在懷裏,耐心跟他解釋她的工作。
一句話總結:小姨掙死人錢。
姜立是乾白事的,時不時還會去殯儀館兼個職。
這工作吧外人看來晦氣,但事實上在她看來可喫香了。
至少她服務的當事人,不會跳起來和她鬧。
她從小膽子就大,不怕這些,習慣了。
可再虎了吧唧也不敢上班的時候帶個小孩,嚇出個好歹怎麼辦。
正是因爲知道小姨是做什麼的,蘇開言才更清楚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們去到了另一個世界,不可能再出現。
而他之所以注意到關關,並不是因爲關關好看。
關鋒送關關過來時,他站在屋裏的窗戶看到了,認出關鋒就是他之前找到的那位警察叔叔。
因爲這個警察叔叔上門警告,大伯纔沒再打自己。
後來有一天他突然敲門,檢查了下自己的狀況。
所以蘇開言對關鋒的印象特別深,牢牢記住了他的臉,連帶着對關關多有注意。
在心裏斟酌過後,見關關亂堆積木,他便藉着這個由頭主動上前說話。
結果關關說可以讓自己再見到爸爸媽媽。
蘇開言不相信,明知道不可能,心裏卻還是生出了期待。
他其實騙了關關。
他非常非常非常想爸爸媽媽。
小男孩的手被一隻更小的手抓緊,他忍不住回握得更緊:“我爸爸媽媽埋在墓園裏,你怎麼能讓我見到他們?”
關關哪裏知道小哥哥過去人生和心路歷程,她理所當然地說:“讓他們爬出來見你呀。”
蘇開言茫然:“他們已經死了還怎麼爬出來?”
“我會魔法哦。”小公主腦袋湊過去,小小聲地宣佈。
蘇開言看過魔法相關的動畫片,知道什麼是魔法:“真的?”
“看。”關關直接給他露了一手。
蘇開言腳邊的積木翻身跳到他腿上,見到這一幕的小男孩震驚地睜大眼睛。
“爸爸說不能讓別人知道我會魔法,研究院會把我切成片片,”小公主有模有模地叮囑他,“你不能跟別人說哦。”
蘇開言年齡比關關大,經歷得多,思想更成熟。
一聽這話,忙不迭把聲音壓到說悄悄話的音量:“那你爲什麼告訴我呢。”
關關理所當然:“你又不是別人。”
蘇開言:“我們才認識呀。”
關關:“就是認識了纔不是別人啊,這都不懂。”
蘇開言愣了愣,感覺到自己被重視了,他發誓般地認真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的,小姨也不說。”
“這下你相信我可以讓你見到爸爸媽媽了吧。”小公主看着他。
蘇開言黝黑的眼睛亮亮的,激動得點頭:“嗯!”
“不能讓別人知道,所以我們要偷偷溜出去,避開老師。”
他迫不及待思考,奈何怎麼想都不可能不被老師發現。
關關似懂非懂地聽着他的分析,明白了核心問題。
小哥哥想帶她去他爸爸媽媽埋的地方,但她和小哥哥離不開托兒班。
老師不會讓他們走,偷偷跑也會被發現。
他們需要一個不被發現的離開辦法。
小公主可是打定主意要讓小哥哥見他爸爸媽媽,爲了實現這個目的,她捧着小腦袋猛猛搜索自己會哪些魔法。
這些魔法像是刻印在她的靈魂中,她隱約明白各處代表的能力。
至於使用出來後會達到什麼效果,小公主自己都不知道。
兩三歲的小孩纔不會想那麼周全,只知道自己能用就行啦。
“哥哥,我想到辦法啦。”關關抓着蘇開言的手開心地晃,“我先用魔法帶你瞬移去我家,再去埋你爸爸媽媽的地方。”
她不知道“瞬移”是什麼意思,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詞。
但關關就是知道可以一瞬間從這裏回到家。
因爲她有在家裏留下魔法,代表一個節點。
聽完她的解釋,蘇開言思索片刻,作出自己的理解:“就是用魔法把我們從這裏變到你家裏嗎?”
“嗯!”執行力超強的關關馬上就要施法,被蘇開言攔住。
“不能現在變,老師看我們不見了,會報警找我們的,這樣不好。”
他抑制住激動,冷靜地作出計劃:
“等睡午覺的時候變,然後去墓園見完爸爸媽媽再變回來,這樣老師就不會發現我們消失。”
“還有要把監控攝像頭關掉。”
說到這裏,蘇開言又期待地問關關:“我們能一下子變到墓園裏面去嗎?”
關關搖頭:“我現在不知道墓園在哪裏,怎麼變呀。”
蘇開言:“我明白了,變的地方要你去過的纔可以。”
小公主不說話,只一個勁點頭。
兩個加起來沒有十歲的小孩懷揣着要做大事的興奮期待,一直等到中午被老師哄睡覺。
關關提出要挨着小哥哥的牀。
王老師欣然應允。
兩個都是乖小孩,蘇開言因爲年齡最大,經常幫老師哄其他小朋友呢,老師們也特別喜歡他。
見所有小崽都閉上眼睛安睡,檢查完的王老師退出房間,輕輕關上房門。
聽到關門聲,關關睜開眼睛,旁邊蘇開言已經迫不及待坐起來,眼睛閃閃發亮地看着她。
這讓小公主感覺到一種強烈的被需要感和責任感。
必須幫小哥哥辦得妥妥的!
關關先是讓攝像頭關掉,然後伸出小手抓住蘇開言,小聲說:“回家。”
下一秒,並排兩張牀上的小孩消失在原地。
這次關關的魔法沒掉鏈子,她和蘇開言手牽手出現在關鋒的鐵架子牀上。
蘇開言張望周圍大變的環境,驚得有些語無倫次:“太……太不可思議了,你好厲害!”
關關也覺得自己好厲害,小下巴得意地揚起來,開心道:“走,去墓園。”
接下來就交給蘇開言了。
“我們打車去。”
蘇開言從包包裏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紙幣,這是小姨給他的,以備不時之需。
蘇開言拿出哥哥的姿態,牽着關關下樓到小區外,熟練地朝出租車招手。
“叔叔,去西山墓園。”小少年報出地址。
司機看兩個小孩,又是去墓園這種地方,不禁疑惑問:“你們爸爸媽媽呢?”
小少年:“爸爸媽媽在墓園等我們。”
司機心想這家人估計在墓園祭拜親人,結果讓兩個小孩自己打車去,當家長的也是放心。
他打開導航,輸入西山墓園,一路行駛過去。
蘇開言來過好多次墓園。
還沒被姜立接走之前,他時不時會從大伯母錢包裏拿錢,打車到墓園看爸爸媽媽。
他知道街道辦事處的阿姨叔叔盯着大伯他們,再生氣也不敢打自己,便光明正大和他們對着幹。
所以墓園的管理員對蘇開言比較眼熟,大概知道點情況。
小小年紀沒了父母,實在讓人唏噓。
“又來看爸爸媽媽啊。”
發現他帶了個更小的小女孩,管理員有點驚訝:
“這是你妹妹嗎?”以前沒見過。
蘇開言點頭,牽着關關往裏走,離得越近他心裏越激動,手心裏冒出密密的汗,腦海裏胡思亂想着。
等會兒見到爸爸媽媽該說什麼呢。
穿過一座座墓碑,小少年的腳步在其中一座前面停下:“到了,爸爸媽媽就埋在這裏。”
他鬆開關關,想了想問:“這塊石頭要不要挪開,方便爸爸媽媽爬出來?”
“好像打不開……”蘇開言試了試,紋絲不動,只能放棄。
看到關關閉上眼睛,他緊張起來,黝黑的眼睛四處掃尋,判斷爸爸媽媽會從哪裏爬出來。
“哥哥。”片刻後關關睜開眼睛,小臉皺成一團,“我的魔法沒找到你爸爸媽媽,他們真的埋在這裏嗎?”
蘇開言愣住,下意識地說:“爸爸媽媽燒成灰放在骨灰盒裏,就埋在下面啊。”
關關懵了:“你怎麼不早說他們燒成灰了。”
蘇開言茫然:“我以爲你知道……”
小姨說人死了都會燒成灰埋起來。
關關比他更茫然:“燒成灰了還怎麼爬出來。”
小少年呆呆地看着她,末了抓住重點:“所以,我見不到爸爸媽媽了嗎?”
雄糾糾氣昂昂的小公主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看着失望的小哥哥,責任心再度上來,不死心地說:“讓我想想。”
蘇開言在旁邊挨着坐下,不敢打擾她。
幾分鐘後,關關垂頭喪氣地對蘇開言道:“我沒辦法了。”
倒是蘇開言想得開,還反過來安慰她:“沒關係,我可以在夢裏面見他們,你今天已經讓我大開眼界啦,謝謝你爲我做的這一切。”
關關渾然不聽,陷在“說好要讓小哥哥見到他爸爸媽媽,結果居然辦不成”的懊惱之中。
忽然一個名詞從她腦海裏蹦出,小公主“唉呀”一聲,抬頭盯着蘇開言,大眼睛裏閃爍着想到辦法的驚喜:
“可以換你下去找他們啊。”
“我沒聽懂,”蘇開言指着墓碑,“是去這下面嗎?”
關關站起來,搖晃着小腦袋說:“不是不是,是去亡靈之城,你爸爸媽媽在裏面,我送你進去找他們。”
一陣風吹過,蘇開言抖了下身體,小聲說:“亡靈是鬼嗎?”
關關疑惑:“鬼是什麼?”
蘇開言:“我覺得就是你說的亡靈。”
關關:“哦哦。”
蘇開言:“你能讓我爸爸媽媽從亡靈之城出來嗎?”
關關低頭陷入沉思,有關魔法的記憶她理解得雲裏霧裏,過了會兒才搖頭:“不行,沒有身體,他們出來會散掉的。”
蘇開言好像明白了,如果爸爸媽媽沒有燒掉的話,關關能用魔法把爸爸媽媽從亡靈之城帶出來,讓他們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這樣就可以爬出來見他。
蘇開言眼睛一亮:“可以讓爸爸媽媽住進我身體。”
關關慢吞吞地說:“不可以,你是活人,承受不住亡靈,會死掉的。”
“那我是活人,去亡靈之城會沒事嗎?”蘇開言愈發迷惑。
關關恍然大悟:“就是哦,你去亡靈之城也會死掉。”
“……”
小少年張了張嘴,繼而沉默,只餘滿墓冷風掃過。
這時,蘇開言看到自己手腕上小姨買的兒童電話手錶,要麼說新腦子就是好使呢。
他靈光一閃,脫口而出:
“是不是可以讓爸爸媽媽到電話手錶裏來?”
關關:“!”
“咦?我怎麼沒想到呢。”
有瞭解決辦法的小公主老開心了,站在原地搖搖晃晃地蹦起來,瞪圓一雙晶瑩剔透的藍綠大眼睛,朝小哥哥猛猛誇:“你真是個大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