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至半酣,夤夜方散,宇文豫喝的酩酊大醉,在下人得攙扶下回後堂睡下了。
月朗星稀之時,在太府卿宇文欣得陪同下,伊謹出了鄴王府,坐上車駕朝着空蕩蕩的伊國公府而去。
宇文欣也喝了不少,說是相送,可是剛一出門,被送之人還沒走,可這送人的倒是被抬上了車轅。
正走間,忽然間聽到一聲輕喚,陸欽警覺的下馬看時,原來是太後身邊的那個親信丫頭,也就是宇文欣那個相好之人,只不過隨着薛棋地位的水漲船高,這位宮女也當上了宮女的至高頂級——一品女官。
因爲昔日對主子不離不棄,是以還蒙了個皇家賜名,周淼。如此一來,這位姑孃的地位瞬間碾壓了自己的小相好太府卿宇文欣。
“女婢參見伊國公!”周淼恭敬的行禮。
伊謹在陸欽的陪同下來來到了近前,納罕的問:“這宮禁想來已經關了,姑娘爲何還在這裏等候?”
“實不相瞞,太後孃娘聞聽國公回京,甚是掛念,便叫奴婢此來詢問,順便盛請,明日午後於中宮敘話!”
“哦,原來如此,那就有勞女官爲娘娘捎句話過去,下官恭敬不如從命!”
周淼離開了,陸欽有些疑惑的看着自家主公:“主公,進城時聽得人說如今朝局越發微妙,鄴王和幼帝母子的關係尤爲緊張,此時我們接受邀請,是不是有些欠缺妥當?”
伊謹聞言淡笑:“此番我回來,理應前去拜會陛下娘娘,此番迴轉長安,尷尬之事已然在所難免,若是左右推託,反倒會惹人非議!放心吧,我們即便沒有任何動靜,想來也是不會消停的!”
……
“伊國公謹,至仁至忠,南征北戰,煊赫標榜,爲人臣之楷模,昔日定洮,智敗佞臣,江陵平叛,克滅北離,此番遠征興國,無往不利,指揮有方,奇謀稟異,功蓋四方,嘗言嘉賞當於有功之人,則宇內安寧,朝野信服,朕與鄴王叔商議,着令加封國公建康城王,拜上柱國,令開府儀同三司事,還望伊卿切勿驕矜,爲我大安再創功勳!”
“臣,領命!”伊謹拜服於地。
交付好了旨意詔書,宮人總管便要退去,陸欽接了主公之意便要送上財帛,誰知老總管殷勤笑道,“王爺垂青,老奴心中已是甚喜,豈敢收受上卿錢物!”
看着這個老傢伙遠遠的離開了,陸欽有些納罕,悠悠的自語道:“這不像他們性格呀!”
“正常,這老奴纔是宇文豫的人,此番這道詔書來得蹊蹺,人家長居幽所,自然遍看苔蘚,嗅覺靈敏着呢!”
陸欽立時會意,正要說話,卻被伊謹阻止:“好了,去準備準備,旨都領了,也該是去謝恩的時候了!”
“先去哪裏?”
“自然是鄴王那裏了,畢竟這一切都是人家爲我謀求的,好意也好,惡意也罷,總得去感謝一番,再言後話!”
伊謹看看天色,距離進宮得時辰還有好一段時間,先去宇文豫那裏看看也好,省得招人閒話。
……
中宮,爲了迎接建康王伊謹,薛棋專門派人排下了宴席。
伊謹到時,宮門前早已站好了兩排宮人,十分恭敬的將他簇擁而進。
頭一遭看到這種陣仗,伊謹還真是對薛棋刮目相看。
進了正殿,玲琅滿目的菜蔬正在宮人侍女的排佈下放在兩側的小桌之上。
爲了避嫌,薛棋不光請了伊謹,還叫來了兵部侍郎李庭孺,以及一幹老臣,其中自然也少不得那位新晉太傅蔣孟。
幼帝宇文嗣坐在主位上,太後薛棋端坐其側。
儼然一副廷宴的架勢,地點卻在中宮。
伊謹不覺納罕,不過仔細看看,這年輕的太後身上,倒是更多了一些母儀之氣。
落座之後,蔣孟更是乖覺的坐到了自己邊上,這讓建康王頗爲驚奇。
“蔣大人,看你的面色,最近憔悴了不少啊?”
伊謹這麼一句調侃,蔣孟不由得苦笑,“王爺笑話了,老臣,只是發福了。”
真的是發福這麼簡單嗎?
伊謹自然明白,這個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雖然纔回京兩日,可是朝中盛傳的大事,自然不會錯過。
“蔣大人,身爲兄弟,本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切莫貪戀某些東西,就置自己的名節與不顧,更何況,你已經有了家室。”
伊謹說的很明白,蔣孟自然也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謹遵王爺教誨!”
對於蔣孟來說,眼前這個外來之臣,憑藉才智一躍而成外姓郡王,又官加開府儀同三司,如此說來,他還是很崇敬的。
可是眼下自己也是騎虎難下,一面是鳳儀高築的國母,另一個是權傾朝野的親王,得罪了哪一頭,都沒有好果子喫,這纔是現實。
看他嘴上說着,心裏卻並非那麼想,伊謹不由得苦笑,人若是要變,速度真的很快。
眼前這位再也不是那個意氣風發之時獨身赴鄴的伶牙蔣使。
更不是與自己共圖大事之時的言官之首。
“可能其中另有隱情吧?管他呢。”伊謹猶自尋思着。
大宴伊始,薛棋寬寬起身,這場景已經經歷了數次,可是由太後親自主理,倒還是頭一遭。
席間的事情不需贅述,自然是這位娘娘爲自己的寶貝兒子拉攏朝臣。
天下,畢竟是自己的,即便宇文嗣年幼,可是也懂得這個道理,而且近來太傅蔣孟言傳身教的,又恰恰是爲君之理。
宴席落後,衆臣都離開了,蔣孟也很識趣的退下了,畢竟剛剛被提醒過,若是不裝裝樣子,也不是那麼回事。
伊謹正要離開,卻被周淼叫住,“王爺留步,太後有話相敘。”
“好。”伊謹應承下來,不過已然知道了這位娘孃的目的。
伊謹從容的重新進了宴廳。
不多時,薛棋走了出來,只不過,一會兒的功夫,這位太後孃娘竟然換上了一身十分清麗的衣裳。
素紗衣,月華裙,雲冠裳,沉帆髻,將薛棋傲人身姿體現的淋漓盡致,伊謹不由得苦笑,這位娘娘難道是要跳舞嗎?
“伊卿,快請坐下。”
薛棋言談款款,與以往的態度更是截然相反。
“下官,見過娘娘!”
伊謹躬身行禮,那邊薛棋竟然真的探手過來相扶。
早已有所防備的伊謹自然知道她的用意,是以早早便先她一步收回手來。
看着伊謹有意避讓,薛棋的面上顯出了一絲不悅:“怎麼,王爺有意避諱本宮?”
“下官不敢!”伊謹這樣說着,可是他的面上早已將“你說得對”這四個字展現的異常明顯。
“伊卿不必如此,現在剩下的都是自己人,不必拘謹。”
本以爲伊謹會虛以委蛇,可是卻不料他直接了當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娘娘,若是叫伊某留下只爲了這些,那下官,便告退了。”
伊謹說完便走,薛棋趕忙挽留:“伊卿留步!”
他緩緩回過頭來,面上看不出任何波瀾:“娘娘可還有事?”
薛棋汗顏,自己已經放下了身段,以身示好,可是這傢伙卻絲毫不買賬。
薛棋正尷尬間,卻聽到伊謹說了這麼一句。
“娘娘,有些事情,就不需要伊某言明瞭吧?如果猜的沒錯,蔣孟應該也是如此就範的。”
伊謹說完,嘴角顯出一絲笑意:“娘娘,咱們長話短說吧,伊某知道您的用意,可是如果用這種方法的話,就有些過了。”
“伊卿……”
“聖上乃一國之君,天下都是他的,身爲臣子理應扶持,再者,蔣大人一生最注重名節,若是因爲一己私慾便害了他,私通的罪名,不分身份,刑法有多大二位都是瞭解的,就不用伊某重複了吧?”
薛棋被說的無地自容,伊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再者,身爲國母,也要知道檢點一些的好,宇文豫不比其他攝政之人,若是被他發現了蛛絲馬跡,即便是暫時不去理會,日久必生禍端。”
經伊謹這麼一說,她的心裏也開始自思起來,良久,才訥訥的道:“伊卿教誨,本宮銘記在心!”
“明天開始,我不希望再聽到太傅大人留此夜宿之事,還有,陛下的輔佐之事,也請太後不必幹涉,後宮攝政,也是一大禁忌,回頭我會去找蔣孟聊聊,今夜之事,便做從未發生便是!”
伊謹的話語針針見血,其實說這話的時候,他的心裏也一直在揣測着眼前這位娘孃的心思。
薛棋正容,躬身便拜:“今日聽聞伊卿一席話語,薛棋直如醍醐灌頂,那等錯事,日後定不再犯,嗣兒之事,就多勞煩王爺了!”
“好!如此,在下便告退了!”
伊謹走了兩步,回身道:“娘娘,這夜晚天寒,以後還是不要穿的如此清涼。”
薛棋被說的小臉一紅,趕忙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伊謹不由得苦笑,這丫頭畢竟只是個女流,有很多事情都知之尚淺,不過有一點倒是讓人意外,略施小計便將蔣孟那顆老心給俘獲了,這倒是需要一些功底。
處理了太後薛棋,這下一步,便要嘗試着拉攏一下這位騎虎難下的太傅了。
出了宮門,陸欽早已等候在那裏。
一見到自家主公出來,陸欽趕忙送上了禦寒的袍子,關切的問:“主公,怎麼這麼久?”
“能出來就已經不錯了,差點就在中宮住下。”伊謹苦笑着說完,陸欽趕忙問道,“我們,是直接回府還是?”
“不了,直接去蔣孟府上。”
太傅府,是位於城郊的一所宅子。
三進落的宅子,規模比鄴王府和建康王府都要氣派。
蔣孟這一路走來,對宇文豫和徐衾可謂是鞠躬盡瘁,得到這樣的殊榮也是情理之中。
之前住進來還算舒心,可是這一次誤中了薛棋的圈套,雖然也算是抱得美人歸,可是看着她的年歲和自己的兒媳歲數相當,再加上自己本就與遠在洮州的國丈郭焱是同僚更是好友,這張老臉上便火辣辣的。
一股強烈的負罪感席上心來,也不由得驚歎,自己眼下的處境還真是騎虎難下了。
夜半無眠,心情煩悶的蔣大人正在庭中順氣,忽然間聽聞下人報說建康王駕到。
他的心頭一沉,難道是過來興師問罪了?
府門開了,伊謹走了進來,蔣孟還是訥訥的站在那裏,經下人提醒,這才下拜。
“臣蔣孟,參見王爺!”
“起來了,正堂敘話!”伊謹沉着臉徑直走了進去,蔣孟怯懦的跟着。
進了正堂,還沒等他講話,伊謹早已回身,憤然指着蔣大人,沉聲訓斥道:“糊塗!”
蔣孟被喝的打了一個哆嗦,趕忙跪了下去。
“王爺…”
“你也算是一代賢臣,怎麼可能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伊謹聲色俱厲,蔣孟趕忙拜伏:“臣,知罪!”
“那中宮之鬥不比朝堂,自古以來,能夠在宮中佔有一席之地的女人,都不是庸碌之輩!你是個明白事理的人,竟然被人家牽着鼻子走?而且還越走越順!”
“老臣昏聵!”
“這件事情到此爲止!”伊謹這一句話把蔣孟說的一怔,抬眼看來,不解其義。
“太後那裏,我已經言明,讓她不要再做無妄之行!你這頭,該不會還念念不忘吧?”
蔣孟趕忙說道:“老臣不敢,這些日子惴惴不安,如履薄冰,一想到此事便不寒而慄。”
伊謹呵笑一聲:“還算你沒有膽子大到一定的境界!有了這次教訓,日後行事切記三思。”
蔣孟的額頭生出了一層冷汗,頻頻頷首,伊謹無奈的搖了搖頭,苦笑道:“起來吧,我會爲你保守這個祕密的,可是如果日後再如此莽撞,決不輕饒!”
蔣孟聽到這裏,不由得千恩萬謝,他不會知道,眼前這個男子,在責備他的同時,已經爲他備好接下來要走的道路,交談,纔剛剛開始。
“坐吧,本王今夜,好好跟你聊聊!”伊謹喧賓奪主,指着客座,蔣孟唯唯諾諾的坐下。
他從未感到和眼前這位年輕人的溝通如此讓人心驚,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沒有加害之意。
對於幫自己解圍這件事而言,蔣太傅已然是千恩萬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