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開始青帝便沒想到,當年他隨手埋下的桃核會長成他所喜愛的女子。
也從頭到尾他都沒有想到,當年無意間埋下的因,會結出這樣的果。
他不想讓她知道自己的事,她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都做了什麼,他也完全不知道。
西王母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若靨,只能想到孽緣二字。
“那若靨真的將自己的心給了青帝嗎?”
“是啊,”說書人苦笑,“她真的自願將心掏出來給青帝,最後也真的給了他。”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若靨已經知道了這事。
他對若靨說:“你一個花妖,待在神界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都在這兩百年了,也該夠了,快回你的人間去吧!”
他以爲她會傷心,她會難過,可是這些情緒他都沒有在她臉上找到。
她只是淡淡一笑:“這樣也好,我一覺得我該離開了。”
他以爲她會很難過,他想那時候他一定和她一樣難過,因爲自己再一次傷了她的心。
可是她表現得如此淡然,他卻覺得更難過了。她之所以能這樣無所謂,是因爲她對他已經失望至極了吧!她是不是早就想離開他了,而他此時恰好遂了她的願?
她真離開,他一定會很傷心,可是她呢?會很開心嗎?不用再照顧他陰晴不定的脾氣,不用再容忍他莫名其妙的怒火,她會很輕鬆許多吧!他不就是想讓她輕鬆快樂嗎?馬上就要達成了,爲什麼這麼難過?自己終究還是自私了吧!自私地想讓她一直陪着自己。
若靨問他:“走自然是要走的,只是十天之後再走可好?”
“爲何要到十日之後?”他不解。
她低笑:“因爲我捨不得你啊!我想等我成仙之後再上來陪你,可我也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成仙。”
她轉身抱住青帝,低聲道:“少昊,我一直很喜歡你。如果可以,我想一直陪着你。”
他眼眶溼潤,原來她還喜歡他嗎?他那樣對她,她還喜歡他嗎?
“你等我,一百年等不到就等兩百年,兩百年等不到就等三百年,若是等了千年還等不到,那可能就是我成不了仙了,到那時”
“我等你,我一直等你”他將她抱緊,捨不得放開。他會等她,等到天荒地老,即使她不再喜歡他了,他也願意等她。
她一直在哽咽,時而傳來一兩聲抽泣,他以爲,她只是和他一樣捨不得。
可她,比他更捨不得。
十天,她只剩十天了。十天過後,她便只能回到人間了,做一棵枯木。而他,繼續在神界當他的青帝。他與她,從此一個天一個地,一個生一個死,再難牽扯。
少昊,你可知我捨不得你,很捨不得?
你可知,從此我們再不能相見了?
正如你不想讓我知道你受的傷一樣,我也不想讓你知道我將死的事。
若靨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這個地方空蕩蕩的,如果有心的話一定會很疼吧!可惜,她的心早被挖出了。她現在其實什麼都感覺不到,可還是那樣難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靠什麼來支撐着這份難過和捨不得。
明明沒有心了,她是靠什麼來愛他的呢?
要挖她的心來補青帝的心,青帝一定是不願意的,所以他們都打算瞞着青帝。
要如何瞞過他?西王母取出了若靨的心,又將絳心草放入期間。
她說,絳心草可以暫時代替她的心,不過只有十日之效。這十日間,她會一日散一魂,直到三魂七魄全部離開,從此形回枯木,無知無識。
而等她離開之後,西王母就找藉口安排青帝換心。青帝生,若靨死。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太殘忍了些?只是也只能殘忍了,總比蛟龍在青帝重生禍亂天界來的好。
西王母還說,那個過程是煎熬的,是極痛苦的,神仙也未必承受得了。
她也知道那樣的十天一定漫長又絕望,可自己只想讓他好好的,那就那樣吧!
就那樣慢慢的漸漸的離開,就那樣一點點的枯死,就那樣,徹底地離開他。
只是她想在離開他之前,再好好地過上十天。
少昊,就讓我們在好好地過上十天。十天之後,是你以爲的生離,卻是我真正的死別。
你我,只怕永世都不得相見了。
第一天,若靨說要去蓬萊仙島,青帝便陪她去了。在神界蓬萊仙島有個很美的傳說,贔屓一生馱着蓬萊仙子在海島上飄搖。贔屓永遠沉在海底,不曾露面,他們也沒見到蓬萊仙子。蓬萊仙島上風景很美,若靨想,蓬萊仙子一定也很美。
縱使蓬萊仙子與贔屓的故事淒涼,但至少他們還是在一起了。若靨想到這裏,悵然若失。
第二天,青帝又帶若靨去了不周仙山。不周仙山也有關於饕餮和梨花妖的傳說,那是神妖相戀的悲劇,若靨想到他們,好像想到了自己。
第三天,他們去了洛水
第四天,他們去了瀛洲島
第五天
第十天,若靨說她要會桃花村了,青帝依依不捨地將她送了回去。
青帝不由想到第一次和若靨見到若靨的場景,那時候的她很美,笑的更美。而現在,他再看身邊的這個少女,她依然是那麼美,只是眉眼已不及當初那般純真清澈了。
終是他,負了她。也是他,沒保護好她,讓她受苦受罪,讓她心已蒼涼。
青帝握住若靨的手,低聲道歉:“若靨,是我對不起你。”
若靨笑着搖頭:“少昊,你沒錯,我知道你也不想這樣的。”
“可是”可是不管是何原因,終究都是他傷害了她。
若靨再一次抱住他:“少昊,今日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你爲我再彈一曲送別可好?”
他自然是不會拒絕了,即使心魔蠢蠢欲動,他也壓制住了。
他取出自己的琴,再爲她彈了一曲《長相思》。
她跟着他的曲輕輕唱和:“長相思,在長安。絡緯秋啼金井闌,微霜悽悽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天長地遠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他的曲,李白的詞,其實也相襯。
若靨幾個旋轉,開始翩翩起舞。
少昊,你再爲我最後彈一曲,我再爲你最後舞一場。
若靨只覺得,她現在很矛盾。她想讓他永遠記着自己,因爲她愛他,希望他也能一直愛他。
可她又想讓他忘記她,因爲一直記着她一直等着她,這個過程也是很煎熬的。她已熬過了自己最難熬的十天,她不忍心他將度過非常煎熬的百年千年甚至萬年。
這樣的等待是沒有結果的,她只怕他終有一天會下屆找她。那時候,又是什麼樣的光景呢?
少昊,等我便好,別來找我了。
即使等不到,也比見到一棵枯樹的好。
少昊
她以後連想都不能想他了,他卻還會一直想着自己。這樣,是不是又殘忍了呢?
我欲與君長相訣,怎奈思君念君難忘君?山長水闊,天高地遠,與君長辭,望君莫念。
情深緣淺,只恨相逢好。
少昊,我與你,就此訣別。
她想的是如此,事實也是如此。只是,她卻不能這樣告訴他。
她笑着對他說:“少昊,我回去了,你也回去吧!我相信一切都會好的,我能成仙你也能痊癒,我們還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直到天荒地老。”
他看着她消失在自己眼前,只當她是魂魄回了本體。卻不知,她只是散去了最後一縷魂。
他以爲他只是暫時告別了,因爲白帝說已經找到了能將蛟龍驅除的辦法。
可是她,卻是在用命來與他訣別。
“後來,青帝換上了若靨的心,蛟龍也失去了最後復活的機會,白帝放心地下界歷劫,神界恢復了平靜。只是,青帝再也沒有見過若靨。”說書人嘆了口氣,繼續道,“青帝換心之後一直在靜養,他等了三百年還不見若靨,終於想下界尋找她了,卻被西王母攔了下來。”
說到這時,說書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總覺得,他是說不下去了。
“先生,您怎麼了?”
“其實若靨不必死”費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這樣一句話,“只是神妖殊途,西王母表面上未曾阻攔他們,卻以此徹底斷絕了他們繼續相戀的路。”
“那若靨姑娘不是將心都挖出來了嗎?怎麼會不用死呢?”
是啊!他一開始也是這麼認爲的,西王母說若靨爲了救他而犧牲了自己,他很痛心,覺得自己負了若靨太多太多了。
可是,暮晚卻告訴他,西王母除了絳心草,還有還心草。若靨是木身,找仙藥彌補她的心其實很容易。只是從頭到尾,西王母都沒有想過要救若靨,她甚至從來都沒有打算讓若靨活過。
他覺得很心痛很心痛,爲何事實要如此殘酷?
爲何,犧牲的偏偏是若靨呢?
他此時若是救了若靨,算不算逆天而行?
罷了,逆天,便逆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