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參軍上前線抗敵,不曾想卻被安排在這臨安城外守衛皇城。
朝中向來重文輕武,上陣殺敵怎能比得過那從小騎在馬背上,舉起彎弓射大雕的胡虜!連月來從前線傳來的戰報,總是敗戰多,捷報少。可每當傳到了這臨安城,總便會有那麼些走狗私吞了前方的敗績,報喜不報憂。
那城中住着的皇帝,仍舊是安適地享受着宮廷之中奢靡的生活。可是那些從四處逃難而來的難民,卻因戰亂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陳梟的眼前仿似出現了前線一處又一處的戰火,越是靠近北方就越是民不聊生。那高大的戰馬鐵騎,威猛的蒙古將士,舉起彎刀衝進中原,燒殺虜掠,無惡不作。
不知爲何,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遠在揚州城的蹤音,心裏隱隱有些不安。
“不會的,她只是一棵小樹,那元人犯不着傷她的。”陳梟握着手,踱來踱去,口中小聲地唸叨着。
“陳兄,你怎麼了?”站在一邊的王二見他如此不安,便問道。
“元兵南下,北方失守,我尚有親人在揚州城,不知此時是否還安好。”陳梟皺着眉說道。
“啊?”王二喫了一驚,“不知是何人我聽說那元人慘無人道,那”
“其實她是我喜歡的姑娘。”陳梟答道,又自顧自地說起來,“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陳梟捏了一把汗,心中的擔憂又比先前更甚了幾分,“蹤音,你千萬不要幻化成人形,千萬不要!”
綺窗獨賞煙花落,沙場共徵執金戈。長風破陣幾人醉,猶聞玉樹夜深歌。
那皇帝如此無道,這百姓如此無辜。守?不過也只是幫那些貪圖享樂的人守住幾天的歡愉,幾日之後這天下還不是一樣會落入蒙古人的手中?
倒不如,就做一個逃兵,帶着蹤音遠離這紛雜的塵世,哪管他什麼朝代的更迭。只要她還在身邊,什麼都好。
“王兄,你先在這兒守着,兄弟去方便一下。若是長官來了,擔待着點兒。”陳梟決定了,他要逃,不顧一切的逃走。
只要能逃出軍營一定就安全了,前方戰事告急,他們又怎麼顧得上爲這小事大動干戈呢?
整個軍營中,上上下下也不逾萬人,他輕而易舉便逃了出來,只見那臨安城的大街小巷上,到處都躺着難民,他們中間有的人甚至是衣不蔽體,街上的情形真的是不能用言語來形容。
“大哥哥,行行好吧,我已經三天沒有喫過東西了。”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小丫頭抱住他的腿,苦苦的哀求道。
陳梟於心不忍,將揣在懷中的中午剩下的一個半乾餅拿了出來,取出一個來,“拿去和家人分着喫了吧。”
“我家裏人都死光了,還有一個弟弟在揚州失散了。”小姑娘哽嚥了,顫抖着接過那個餅,“如果有這樣一個餅,爹孃興許也就不會死了。”
那姑娘嚥了咽口水,只掰了了一小塊喫下便把剩下的還給了陳梟,“哥哥,這兵荒馬亂的,您還是自己留着吧。”
“不用了。”陳梟心頭一痛,這就是他想要守護的國?別傻了,根本就是妄想,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他把手中剩下的半個也遞給了她,“和大家分着喫了吧,我也做不了更多的了。”
陳梟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卻又轉過身來問道,“對了,你剛剛說你是從揚州過來的?揚州那邊情況如何了?還有那株瓊花,就是瓊花觀中的那株瓊花,她還好麼?”
小姑娘被這突然的一問嚇了一跳,思索了片刻,搖了搖頭。
“小夥子,那元人見那瓊花生得好看,便歹毒地將它連根拔起,如今想是再也見不到那花顏了。唉!”一個老婆婆走過來,從小姑娘那兒接過一點兒幹餅,顫巍巍地走回去塞進了自己的小孫子口中。
連根拔起!這這怎麼會?
陳梟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不,這不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他碎碎地念着,失神地朝前走去,準確的說是朝着家裏走去。
村子裏一個人影兒也沒見到,家裏的門大大地開着,桌上還放着一個碗,碗裏的飯菜早已發黴。
“爹,你去哪兒了?”陳梟站在門外大聲地叫着。
隔壁的李嫂抱着孩子出來了,忍不住哭訴起來,“前些日子,官府來抓壯丁,六十歲以下的漢子都被抓走了,你李大哥和陳老爹都被帶走了。”
陳梟的腦中有如隆隆雷聲作響,爲何命運這般弄人!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陳梟對着那漆黑的夜空咆哮着,沒命地往揚州方向跑去。
多少個日夜,鞋底被磨穿,腳底磨出血泡,他都沒有停下。在這兵荒馬亂的地界,他心中也毫無畏懼,在這世上毫無牽掛,畏懼應該從何說起?
與其說是從鬼門關中倖存了下來,還不如說他一次又一次錯過了去死的機會。
他終於來到了昔日小住的瓊花觀,觀中已沒有守觀人,他的眼前也只剩下了滿地的狼藉,瓊花蔫萎的枝椏,略微泛黃的落花,散落一地。那瓊花果然被連根拔起,如今已失去了生氣。
他顫抖着拾起那花瓣,眼淚不住噴湧出來,“蹤音,爲何這是爲何?”
當他終於明白這無用之朝換代也罷之時,歸來卻再也見不到自己想要珍惜的人了。
中原好景,這瓊花自然能算其中一個,那元人,那可惡的元人,自己得不到的便要毀滅,真是可怕!
“蹤音,爲何爲何不等我回來?”陳梟要崩潰了,這該死的戰爭,百姓流離失所,自己也失去了至親,就連他心愛的花兒也難逃厄運!
“蹤音,來世再見吧。”陳梟取出自己珍藏已久的玉指環,戴在了瓊花殘碎的花枝上。
“來世我們便憑這指環相認吧。”陳梟心頭默唸着,只希望上天能夠憐他。
“來世,我一定不要再做一個書生了。”他閉上眼,倒在了殘枝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