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逢辰原本是想趁機說服何端峯就此善罷甘休, 卻不想何端峯聽見七十條人命這幾個字眼的時候, 瞬間打了一個激靈, 從茫然中回過神來。
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良久,像是打定了什麼主意一樣,他開口,一臉決然:“道友說的這些,不無道理, 卻不能說服我, 我只認結果。道友連問我四個問題, 那我也問道友兩個問題。若不是因爲周嵐, 邢家七口人可會活活餓死?邢家人若不死, 許家村上下可會遭此災禍?”
宋逢辰眉頭緊皺:“你這是強詞奪理!”
“你站在周嵐的角度上,說我強詞奪理固然無可厚非, 可我站在許家村七十條人命的角度上,卻不得不做出這樣的選擇。”何端峯振聲說道。
事情發展到現在, 邢家人和周嵐之間的恩怨情仇已經不重要了, 說白了, 宋逢辰要保周嵐, 而何端峯想以小換大。
宋逢辰做最後的掙扎:“可前提是那些許家村村民值得道友這麼費盡心思相救嗎?蛇鼠一窩,貓鼠同眠, 若是沒有許家村生產隊幹部苦苦相逼,周嵐怎麼會被迫嫁到邢家,許家村的村民難道會不知道周嵐在邢家的遭遇如何嗎, 窮山惡水出刁民,但凡他們能有一點慈悲之心,事情就不會變成今天這幅樣子。歸根結底,許家村能有今日之下場,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
何端峯油鹽不進:“道友此言差矣,生命本不分高低貴賤,許家村村民固然有錯,但絕不至於就要爲此賠進去一條命。”
聽見這話,宋逢辰直接陷入了沉默,良久,他說道:“聽道友的意思這是不肯罷手了?”
何端峯沒說話,目光如炬,態度再明顯不過。
氣氛陡然間緊張了起來。
也就是這時,周嵐突然開口說道:“這位……道長?”
‘執勤公安’抬頭看她,神色略有些複雜。
只聽周嵐說道:“道長能否告訴我,你剛纔說的那七十個受難的許家村村民裏面,有沒有知青?”
對上週嵐眼底的堅毅之色,何端峯大概是猜到了她的想法。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沒有。”
周嵐心底一鬆,沒有最好,她自然也就不必愧疚。若是有,在她看來,那些許家村村民死不足惜,村裏的知青卻是無辜的,如果她們出了事,只怕是不用何端峯來抓,她自己就會回去……
‘執勤公安’看着她,心底默默的說了一句抱歉,而後沉聲說道:“既然如此,道友,那就各憑本事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動,伸出右手,抓向周嵐。
卻不想就在就在他手指碰到周嵐的一瞬,她身上猛地爆射出一道金光,緊跟着只聽見一聲悶聲,‘執勤警察’倒飛了出去。
虛空之中傳來宋逢辰的聲音:“道友,既然你已經從周嵐身上出去了,那就不必再回來了吧!”
好在他早有準備,藉口讓周嵐自辨,提前把何端峯從她的身體裏面騙了出去。
‘執勤公安’一個鷂子翻身,從地上蹦了起來,他捂着胸口,恍然間,他冷聲說道:“道友好算計。”
“你要幹什麼?”周老師反應過來,二話不說伸出雙臂,將周嵐護在身後,一臉惶恐,兩眼死死的盯着‘執勤公安’。
來往的路人回過神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兩位女同志瑟瑟發抖,對面中年公安窮兇極惡的樣子。
“怎麼回事?”
“不清楚。”
“我剛纔好像看見那個公安對那位女同志動手動腳來着。”
“什麼,耍流氓?”
往來的行人當即就圍了上來,周老師眼前一亮,拉着周嵐就要往人羣后方擠去。
‘執勤公安’見了,心下一緊,他深知眼前的局面對自己極爲不利,當務之急,就是先把這些路人清理掉。
想到這兒,他的目光陡然落到周老師身上,瞬間就有了主意。
就在周老師推搡着周嵐即將要消失在人羣之中的時候,他動了,他拔出了腰間的手|槍,上膛,瞄準,扣下扳機,子彈出膛。
“砰!”
“啊!”
“殺人了——”
一聲槍響,嚇壞了圍觀的路人,驚叫聲此起彼伏。
可僅僅就在幾秒鐘之中,驚叫聲硬生生的轉了腔調。
“鬼啊——”
只看見原本應該已經被子彈擊中的周老師,並未如同衆人想象中的那樣倒在血泊之中,而是在他們看過去的一瞬,砰地一聲身體爆開了,煙霧散去,只留下一地的白色粉塵。
等到周嵐回過神來的時候,身旁原本裏三層外三層、圍得滿滿當當的人羣已經逃的一個都不剩了。
“看招——”
‘執勤公安’冷喝一聲,手心一翻,憑空出現一柄銅錢劍,直指周嵐左腳上綁着的紅線而去。
直覺告訴他,宋逢辰就是靠着這根紅線在操控周嵐。
騰地一下,周老師睜開眼,從牀上跳了起來,她下意識的摸了摸腦門,除了有些燙手之外,什麼事都沒有,她心下一鬆,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周嵐租住的小單間裏。
牀頭處,宋逢辰一手拽着一根紅線,另一手指尖夾着幾張符紙,向前一擲,口中喝道:“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三界內外,惟道獨尊,體有金光,覆護真人。敕!”
話音剛落,飛到半空中的幾張符紙齊齊化作一道金光,沒入紅線之中。
就在金光徹底消失在房間裏的時候,又聽宋逢辰急聲說道:“快,把草人給我?”
什麼?
周老師微微一愣,直到順着宋逢辰的視線她看到了自己手中的草人,這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和她說話,她連滾帶爬下了牀,把草人遞給宋逢辰。
宋逢辰並未接過草人,而是一把撕下了草人胸前貼着的人形紙條,可不正是何端峯親手書寫的那張。
他指尖一滑,刺啦一聲,紙條裂開一條縫隙,原本空白的人形紙條瞬間佈滿了字跡。
他指尖一鬆,紙條悠悠向地上落去,而後指決一掐,暴喝道:“靈官咒,靈官法,靈官使起泰山壓,泰山重的千斤榨,爲汝上起千斤法,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隨着最後一個字落下,紙條剛好落到了地上,宋逢辰抬起右腳踩了上去。
另一邊,火車站。
眼看着‘執勤公安’向她襲來,周嵐驀地瞪大了眼,踉蹌着往後退了一步,而後條件反射性的抬起雙臂阻擋。
就在長劍碰觸到紅線的一瞬,又是一道金光閃過,‘執勤警察’再一次被彈飛了出去,只是這一回,他已然吸取到了教訓,就在金光散去的一剎那,他一個後空翻,再度向周嵐急掠而去。
可有所準備的遠不止他一人,也正是在這個時候,虛空之中響起宋逢辰的聲音:“靈官咒……爲汝上起千斤法……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遠在遠洲許家村的何端峯面上一白,如同泰山壓頂一般,他兩腿一彎,咚的一聲,跪在了地上。
“該死。”他咬牙切齒。
火車站,周嵐粗喘着氣,預料之中的事情還想並未發生,她慢慢的放下擋在臉前的雙手,只看見‘執勤公安’就跪在離她不到一米之遠的地方,動彈不得。
她撫着心口,長舒一口氣,緊跟着耳邊響起宋逢辰的聲音:“公安來了,快走。”
她抬頭一看,果然就在不遠處,幾個公安正小心翼翼的向這邊靠近。
她毫不遲疑,扭頭就跑。
宋逢辰沉心靜氣:“道友,你輸了。”
何端峯一臉頹然,心底卻莫名鬆了一口氣:“我輸了。”
“那周嵐的事情?”
何端峯閉上眼:“道友放心,我不會再對她下手了。”
“這便好。”宋逢辰心下一鬆,他不覺得何端峯會騙他,至於許家村那些個村民的死活,誰管呢!
說着,他挪開了踩在人形紙條上的腳。
何端峯身體一鬆,順勢坐在地上:“多謝道友。”
技不如人,他心服口服:“我乃房去觀何端峯,敢問道友尊姓大名?”
“宋逢辰。”
宋逢辰?
何端峯只覺得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好像是在什麼地方聽說過。等他想要再問些什麼的時候,虛空之中已經沒了對方的氣息。
他嘆了嘆氣,站起身來,將這個疑惑暫時壓在心底,因爲還有更麻煩的事情等着他去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