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這話, 陳炳文兩眼渙散, 面上無悲無喜。
陳寧武梗着脖子, 咬牙切齒:“當年在芒山腳下, 你和奶奶逃之夭夭,留下我們母子倆被追上來的山匪抓了個正着。”
他粗喘着氣:“我媽被他們賣進了妓院,我落到了人販子手裏,受盡折磨。在燈州火車站的時候,我看見了你——你知道我當時有多興奮嗎?我以爲我的父親一定會救我, 我馬上就要逃出生天……”
“結果呢?”陳寧武兩眼猩紅:“他裝作不認識我, 還說我髒, 要我別碰他, 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怎麼能就這麼走了!”
陳炳文心中一梗,神情複雜。
“我恨啊!”陳寧武低吼着, 突然就笑了:“憑着這股恨意,我活了下來, 在一個雨夜裏修煉出來了氣感……沒錯, 就是氣感。”
他死死的盯着陳炳文:“我得感謝你, 從小就把我扔給了奶奶。奶奶說她小時候外曾祖父就是用各種咒語給她啓蒙的, 所以到了我這裏也不能例外。多虧了這些咒語,我纔沒有和我媽一樣, 受盡屈辱而死。陳炳文,我陳寧武活着從地獄裏爬出來了……”
說到這兒,他一臉嘲諷:“只可惜老天爺不開眼, 有造生基庇佑你,無論我怎麼對付你,你都能陰差陽錯的轉危爲安。”
陳炳文不蠢,沉默良久,他開口說道:“所以你當年接近我就是爲了摸清楚我的生墳在什麼地方?”
“沒錯,只要能在你的生墳上稍微做點手腳,造生基一破,你離死期也就不遠了。”陳寧武輕吐一口氣:“爲此我整整花了十年的時間去研究你的生活習慣,發現你每隔兩三年都會派人去一趟庚省,順着這條線,果不其然讓我找到了你的生墳。”
“我原本以爲我費盡心思謀劃了十幾年,一定能夠報仇雪恨,沒想到到頭來——功虧一簣……”
陳寧武一臉絕望,猛地又咳出一口血來,鮮血順着他的嘴角流到地上,染紅了一片。
看到這兒,周浩昌心生不忍。
陳炳文是得有多狠心,才能爲了一點私心枉顧自己親生兒子的生死。
現在陳寧武會回來復仇,完全就是陳炳文自食惡果。
想到這裏,他和一衆保鏢一起看向陳炳文。
陳炳文卻異常冷靜,他評價:“你說的很有道理,有理有據,抑揚頓挫,感情豐沛,被你這麼一感染,我差點就忘了你剛剛進來的時候是怎樣的趾高氣揚了。”
周浩昌等人張了張嘴,齊刷刷的轉頭看向地上的陳寧武。
陳寧武面色一僵,一口鮮血卡在喉嚨裏。
只聽見陳炳文繼續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只要做足了戲,我一定會看在你是我親生兒子的份上心生愧疚放你一馬,所以你才這麼有恃無恐。”
陳寧武也不咳血了,只是死死的盯着陳炳文。
“你想多了。”
陳炳文冷着聲音,呼吸急促了那麼幾分,轉而說道:“你以爲我現在功成名就,爲什麼一直都沒有再娶妻生子,反而只是收養了幾個孤兒在身邊?”
陳寧武心跳一滯,腦中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陳炳文閉上眼,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因爲我根本就沒有生育能力。”
“不可能——”陳寧武兩眼突出,身體顫動不止。
這劇情變的太快,周浩昌等人直接就懵了。
陳炳文繼續說道:“當年我之所以會娶你媽,純粹是因爲她孃家犯了事,急需一大筆救命錢。她父親沒辦法,求到了我母親這裏,我母親顧念着往日的情分,也是看你媽知書達理,長得也還不錯的份上,點頭答應了這門親事。”
“結婚之後我才知道,她孃家沒有出事之前,她曾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夫,爲了她父母,她倒是能屈能伸。”陳炳文一臉嘲諷:“沒過幾年,她那未婚夫從海外留學歸來,他們倆就又勾搭到了一塊。”
陳炳文看着陳寧武:“至於你,不過是個孽種罷了。當年,要不是爲了打破外頭那些針對我的風言風語,更是爲了安撫我母親,你以爲我能留着你能坐上陳家嫡孫的位置安享榮華富貴,活到今天?”
“你說,我憑什麼救你?”
說到這裏,陳炳文兩眼通紅,一陣猛烈的咳嗽之後,踉蹌着摔在椅子上。
旁邊的保鏢連忙撿起地上的水壺,擰開送上去。
稚子無辜!
不知者不罪!
三十年前在燈州火車站,陳寧武不過是個孩子,所以對於當初沒能救下他,陳炳文始終心懷愧疚。
可是現在躺在這兒的,是四十歲的陳寧武,是對他心懷仇恨,費盡心思想要他的命的陳寧武。
陳炳文怎麼可能饒過他。
須知放虎歸山,後患無窮。
兩口水下肚,陳炳文緩了緩氣,他看着地上一臉恍惚的陳寧武,沉聲說道:“把人帶回去,讓林師傅廢了他的丹田,然後尋個由頭把他扔進監獄裏,再找兩個人看着他,別讓他死了就行。”
陳寧武瞬間回神,他臉上破天荒的升起一抹慌張,“不、陳……爸,我錯了,你不能這樣對我,唔……唔……”
沒等他說完,走過去的保鏢已經順手撿起地上那塊全是碳灰和血跡的白色桌布塞進了他嘴裏。
陳炳文後知後覺的看向宋逢辰:“這,宋先生?”
勝者王敗者寇。
宋逢辰不以爲意的揮了揮手:“既然是陳先生的家事,你自己作主意就好。”
陳炳文點了點頭。
“不過,”宋逢辰遲疑着說道:“造生基的事情……請恕我無能爲力。”
想起這事,陳炳文沉默了好一會兒,造生基被陳寧武毀了,他的好日子大概也要到頭了。
他苦笑着說道:“這都是命啊!”
他寬慰自己:“不管怎麼說,相比於其他人,我也已經享了六十年的福了,總該知足了。”
就在這時,又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