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過後,宋家的茅草屋裏就陷入了一種頗爲怪異的氛圍。徐舒簡也說不清楚他和宋逢辰現在到底是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他只知道對方再也沒有對他做出過任何出格的事情,且從始至終都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這讓他心裏的不自在褪去了不少。
至於失落什麼的,勉強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日子還在繼續,進入五月,乾燥的風勁吹。
雨季來臨之前,地裏的苦蕎陸陸續續的可以收穫了,這也意味着1977年的春荒徹底落下了帷幕。
宋逢辰並未加入農忙大軍,依舊是每天自顧自的往山裏跑。一是爲保障家裏和牛棚那邊能有足量的肉食補充營養,二是因爲他在深山的一處懸崖峭壁上意外發現了一大片鐵皮石斛。
醫學上認爲鐵皮石斛有滋養陰津,增強體質,補益脾胃,延年益壽等功效,道家醫學經典《道藏》更是將鐵皮石斛列爲中華九大仙草之首,備受歷朝皇室推崇,是不可多得的滋補聖品。
而眼下正是石斛花開的時候。
石斛花的效用同樣不低,鐵皮石斛莖條具有的功能,石斛花同樣都有。加上物以稀爲貴,石斛花產量又少得可憐,價錢可觀,手頭本來就不怎麼寬裕的宋逢辰自然也就上了心。
他每天天一亮就起牀上山,走上兩三個小時的山路,到了地方,真正用來採花的時間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個小時左右,爲了保證石斛花的藥效,通常是十二點不到就得趕回家,然後用炭火把石斛花烘乾。
奔波了大半個月,宋逢辰收穫頗豐,手裏頭一共攢下來差不多八兩左右的乾花。
與此同時,徐舒簡腳上的傷也好了大半,宋逢辰給他做了一副柺杖,退休的輪椅則被他送去了牛棚。
鄭德輝的醫術沒得說,加上陳家老大那邊竭力配合,一個多月下來,總算是把瀕臨死境的趙成於兩人硬生生的拉了回來,而其他三人的病情也或多或少的有了好轉。
宋逢辰與有榮焉。
五月二十號這天,宋逢辰難得晚起,喫過午飯,他正準備去生產大隊那邊借輛牛車回來。
一是因爲七七四十九天已到,該是徹底解決周浩昌家的事情的時候了,二是想進城把手裏頭的天麻和石斛花賣出去換錢。
沒成想一出門就碰上了熟人。
四個骨瘦如柴,衣衫襤褸的年輕人迎面走來,看見宋逢辰,爲首的長毛卻是一驚,“宋三?”
宋逢辰眉頭微皺,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些人應該就是前身的那羣狐朋狗友,當初也就是他們挑唆着前身去偷王家人的糧食。
前身出事之後,這些傢伙大概是害怕被抓住,逃了個無影無蹤。
長毛眼底滿是羨慕和貪婪:“看來劉老賴說的沒錯,你是真的發大財了,看你這衣服,新做的吧……”
他伸手就要去抓宋逢辰的衣領。
宋逢辰後退一步,避開他的手:“你們怎麼回來了?”
長毛也不惱,“這不是村裏要分口糧了嗎,我們看着風聲也沒那麼緊了,就回來了……”
村裏的苦蕎已經收割完畢,按照嶽溪村的規矩,交了公糧之後,刨除留籽種和儲備糧,以及五保戶和特殊困難戶的照顧糧之後,剩下的糧食作爲口糧分發給村民。
村民口糧分配定爲三七開,即基本口糧爲百分之七十,按工分分配百分之三十。基本口糧則是兩基本保一基本的原則進行分配,基本出勤天保基本口糧的百分之八十,基本肥料任務保基本口糧的百分之二十。
前身這羣二流子可不傻,該上的工絕不會輕易缺席。因爲只要出勤天數到了,就算是在地裏磨洋工,工分被扣完,他們都能拿到百分之八十的基本口糧。
長毛訕笑着,“宋三,你可別怪哥哥們丟下你,你也知道,當時那種情況,我們要是不逃,準保都得出事……再說了,你這不是好好的嗎?”
長毛眼珠子一轉,搓了搓手指頭:“宋三啊,現在你發大財了,哥哥幾個可還都餓着肚子呢,當初咱們拜把子的時候可都是發過血誓的,有福同享,你看……”
宋逢辰沒說話,直接繞開他們。
“g,我說宋三……”長毛臉色一變,伸手攔住宋逢辰,原本還以爲說點好話就能把宋三哄住,看來是不行了,“這穿的人模狗樣的,脾氣也見長,翻臉不認人啊這是。”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宋逢辰有點不耐煩。
長毛左手邊的關頭直接發話了:“兄弟一場,我們也沒想把你怎麼着,就是想問你借點錢花花,反正你的錢也來的容易不是。”
“沒錯。”長毛眯着眼:“實在不行,你給哥哥們指條發財的道也成。”
宋逢辰眉頭緊皺:“好狗不擋道,知道嗎?”
長毛的臉徹底落了下來,他伸手擼了擼袖子,“宋三,你可別敬酒不喫……”
沒等長毛動手,宋逢辰突然抬起一腳把他踹飛了出去。
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眼看着長毛摔了個狗啃泥,撲騰了一會兒趴在地上直接就起不來了,剩下三人不約而同的抬起頭。
宋逢辰語氣不善:“怎麼,你們也想試試?”
三人齊齊後退一步,縮了縮脖子,面帶驚懼。
宋逢辰哼了一聲,揹着手繼續往前走。
留下身後三人面面相覷,手忙腳亂的架起癱軟在地的長毛,灰溜溜的跑了。
……
借了牛車,宋逢辰帶上傢伙什,去了縣城。
等他從周浩昌家裏出來的時候,口袋裏多了三百塊錢。
輕車熟路的找到黑市,宋逢辰抬手敲門,探出頭來的夥計一看是熟人,利索的拉開大門。
聽見聲響,正躺在院子裏曬太陽的趙老闆捂着肚子,從躺椅上站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升起一抹笑意,頗爲熱絡的招呼道:“喲,宋同志來了。”
“趙老闆。”停好牛車,宋逢辰看向趙老闆,卻是一怔:“你這是?”
“嗨!”趙老闆擺了擺手,唉聲嘆氣,“別說了,前兩天去市裏進貨,上頭的大老闆請客喫飯,結果也不知道是喫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回來之後就鬧起了肚子,現在還沒好。”
“是嗎?”宋逢辰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遍,總覺得什麼的地方怪怪的。
趙老闆也沒想和宋逢辰拉扯太多,“宋同志又是來買糧食的?”
宋逢辰聞言,收回視線,點了點頭:“嗯,另外還有點東西想賣給趙老闆。”
“哦?”趙老闆說道:“什麼東西?”
宋逢辰提起竹簍,掀開上頭的破布。
趙老闆往前走了兩步,低頭一看,入眼的是一柄桃木劍,他略有些驚疑的看了看宋逢辰。
宋逢辰將桃木劍旁邊的兩個布包拿出來,先解開小的那個,露出裏頭小山似的天麻。
“野生天麻?”趙老闆驚呼:“這麼多?”
他眉開眼笑,商人的直覺讓他下意識的看向另一個大步包。
宋逢辰如他所願,伸手打開大布包。
等到看清楚裏頭的東西,趙老闆咧着嘴,兩隻眼睛直接眯成一條縫隙。
“趙老闆,開個價吧!”
“宋同志好本事。”趙老闆誠心誇讚,而後摸了摸下巴,指着那包天麻說道:“看在宋同志光顧了我這麼久的生意的份上,我給你一個實誠價,這個,八十五一斤。”
然後手指頭一拐,指向旁邊:“至於這些石斛花——”
他豎起手指,放到眼前,“這個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