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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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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內安靜無聲。

喜燭跳躍幾下,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姜憶安雙手抱臂,出神地盯着對面的男人。

賀晉遠脣角抿直,微微別過臉去,面朝着她看不見的方向。

他想,他原以爲她是個柔弱的閨閣女子,沒想到她竟能馴服驚馬,封喉獒犬。

路人紛紛誇她貌美,他雖看不見,卻能想象她的颯爽英姿。

這樣與衆不同勇敢大方的姑娘,到哪裏都能過得很好,不該與他這種雙目失明的廢人呆在一起,白白浪費餘生。

許久,她一直沒有說話,他想她在認真考慮他的建議,他長指不自覺握了握,掌心似乎還殘留着一抹溫軟的餘溫。

再開口時,他的嗓音格外清冷,似乎還有一絲乾啞,“姜姑娘若是沒有異議的話......”

“和離你給我多少補償?”姜憶安突然打斷了他的話。

賀晉遠默然一瞬,道:“在下賬上目前有一萬兩銀子,都會贈予姑娘。”

姜憶安挑了挑眉頭。

那他挺大方,也挺有錢,就是不知道他這是以退爲進的招數,還是真得如此坦誠?

“賀公子,何必等三年?若想和離,明日我便可以走。”她仰首看着他的臉,似笑非笑地道。

賀晉遠沉默片刻,忽地轉身走了出去。

不一會兒,他去而復返,手中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銅鑰。

“姜姑娘,抱歉,請恕在下自以爲是,若想和離,確實沒必要等三年以後,”悠亮燭光下,他的臉色格外蒼白,像山澗未化的雪,整個人都浸在風霜裏,“是在下連累了姑娘,這是庫房的鑰匙,姑娘可隨時拿走賬上所有的銀子。”

他說着,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將銅鑰遞了過來。

姜憶安看了看那把鑰匙,悠亮燈燭下,握在他蒼白手掌中的銅鑰,泛着黃澄澄的光。

她彎脣一笑,將鑰匙接了過來。

鑰柄還帶着他掌心的溫度,齒紋清晰可見,沒有半分虛浮,每一道起伏都對應着心底的坦誠 ??沒有以退爲進,沒有暗藏心機,沉冷端方的表面下,是真心爲她考慮的真誠良善。

不知道爲什麼,姜憶安莫名輕快地鬆了口氣。

她看着他燦然一笑,“什麼不宜娶妻?成親了,你就是我的夫君,你若擔心我被剋死的話,儘管放心,我告訴你,我這個人命硬得很,克不死!”

“我小時候掉進過池塘差點淹死,屋子突然燃起過大火,差點燒死,可每一次都死裏逃生,要是命硬之說是真的,賀公子大可以比較一番,我們到底誰命硬?”

賀晉遠微微一怔,在聽到她說“大火”的時候,倏地垂眸看向她的方向,“姜姑娘,你.....”

姜憶安毫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以後的日子會怎麼樣不好說,衝他目前的表現,她可沒打算和離。

退一步說,以後要是覺得不合適,再和離也不遲,左右她現在看他挺滿意的。

她將鑰匙拍到桌案上,重聲道:“賀公子,你也別想那麼多,命硬也罷,失明也好,我都不會覺得有什麼,你也別胡思亂想??對了,你認字嗎?”

她話鋒忽地一轉,賀晉遠又愣了愣,道:“在下曾中過狀元,略懂些經時濟世的道理。”

姜憶安眼神一亮。

鄰居周大哥刻苦讀書,曾對她說過,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高中狀元,沒想到她這瞎夫君已中了狀元,那他定然是很有學問了。

姜憶安想了想,認真的自我介紹:“我沒讀過什麼書,只認得幾個大字,也不會什麼女紅,自小在鄉下老家長大,平時做的都是殺豬的營生,偶爾會隨叔父一起出去打獵??”

她抓了抓額前的兩縷碎髮,也不知有什麼要補充的,便道:“總之,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反正也不是什麼大家閨秀,你覺得怎麼樣?”

賀晉遠沉默片刻,微微別過臉,沉聲道:“在下覺得姑娘很好。”

姜憶安高興地一拍桌子,喜滋滋道:“那就行了,我覺得你不錯,你也覺得我不錯,那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就是了。”

兩人還沒喝合巹酒,說完話,她便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子旁,提壺倒酒。

那案上原放着兩隻紅色玉石的小杯,她看了看,覺得太小,便從桌上拿過來兩隻大碗,將酒都倒滿了。

自己端了一碗,另一碗遞到賀晉遠手裏,與他碰了碰碗沿,說:“賀公子,今天高興,來,都幹了,一滴不許剩。”

酒液在碗中微漾,泛起細小的漣漪,賀晉遠還在遲疑,便聽到他身邊的人,已經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喝光了碗中的酒。

他手中端着酒碗,不由一愣。

本想提醒她一句,合巹酒是要兩人交臂相飲的,卻聽到她已將大碗重重擱在桌上,便只好作罷。

喝完一碗酒,辛辣湧上喉頭,姜憶安嗆的連連咳嗽了幾聲,道:“這酒怎麼這麼辣?”

想到自己書房裏一罈罈的烈酒,賀晉遠眉頭緊擰,道:“姜姑娘,你沒事吧?”

咳了一陣,氣息平穩下來時,臉頰莫名有些發熱,姜憶安胡亂擺了擺手,表示沒有大礙,可忽然想起她的瞎夫君看不見,便道:“區區一碗酒而已,放心,我沒事,以前我喝三大碗都不會醉的。”

她以前是喝過酒,但喝的都是些入口清甜的果酒,沒提防這玩意兒竟這麼辣口。

不過,只是咳嗽幾聲罷了,不是什麼大事。

聽她的語氣篤定,賀晉遠沒再作聲,端起酒碗放到脣邊,飲了幾口,便停息片刻,之後再喝上幾口,一碗酒分作五六次,總算喝盡了。

喝了合巹酒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姜憶安不光臉熱,身上也熱,腦袋還有些暈暈乎乎的,她定神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一身大紅繁複的長裙裹在身上,勒得她又悶又熱,幾乎快要喘不過氣。

“時辰不早了吧?該歇息了。”她眯眼看了看屋裏的喜燭,覺得那明亮的燭火在影影綽綽地跳舞。

賀晉遠聞言默然幾瞬,骨節分明的長指摩挲幾下酒盞。

“姜姑娘,今晚我們......”

分房而睡的話還沒出口,便到對面的人嘀咕着道:“對,對,今晚我們......”

姜憶安費勁地思索了一番,恍然想起圓房的事,“今晚我們還得圓房。”

成親當晚圓房的事,繼母羅氏那麼含糊地提過一句,之後給她留了本冊子,姜憶安用力按了按額角,想起那冊子放在她的寶貝箱子裏。

寶貝箱子就放在牀頭。

於是她一邊脫了繁複沉重的大紅外裙,一邊將箱子提起來打開,纖細的手指依次點了點,從上面的殺豬刀一路點過去,終於在最底層看到了那本藍皮冊子。

就是它。

她眯起眼睛,翻開了春宮冊。

房內沒有了說話的聲音,賀晉遠聽到她翻閱書冊的??響動。

打開一頁春宮冊,看到兩個上下交疊的男女,姜憶安皺眉細細看了一會兒,又顛倒過來,再眯眼審視打量了一回。

不知她到底在做什麼,賀晉遠默然許久,沉聲喚道:“姜姑娘?”

“來了,來了,別急。”

姜憶安撐膝起身,將冊子扔回箱中,腳尖一踢,箱蓋咔嗒一聲上了鎖。

她有些踉蹌地走到賀晉遠面前。

仰頭看了看他覆着緞帶的雙眸,她莫名點了點頭,突然揪住他胸前的衣襟,拉着他往榻旁走。

賀晉遠神色微凝,還未來得及反應,腳步已經下意識隨着她走動,剛捱到牀沿,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倒在了榻上。

姜憶安轉瞬間壓到了他身上。

賀晉遠呼吸悄然一滯,骨節分明的大手下意識覆在她的腰間。

“姜姑娘,請你慎重。”女子溫熱的呼吸近在咫尺,他別過臉去,胸膛微微起伏,聲音沉冷而疏離。

此時此刻,他覺得她應該冷靜一點,再認真考慮一下他的提議,不要操之過急。

他不想連累她,也不想娶妻,相比於有人打擾的日子,他更願意一個人靜默獨處。

如果她願意接受他的提議三年後和離,他會十分欣慰。

姜憶安認真回想了下那畫冊上的內容。

她眯眼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下的男人。

之後,如畫上那般兩人交疊的情形似的,雙手撐在他身側,身體懸在他身上,與他隔了不到半寸的距離。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聞,清清淡淡的薄荷香,姜憶安下意識湊近他的脖頸嗅了嗅。

溫熱的氣息掃過耳畔,賀晉遠身子一僵,長指悄然緊握。

“姜姑娘,請你慎重。”他再次沉聲提醒。

姜憶安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嘀咕着道:“我很慎重了。”

畫冊上是有幾行字的,但她看不懂,也不知道這樣的圓房需要多久,只不過這樣撐了會兒,她覺得有些累,頭腦昏昏沉沉的,也不想再說話了,便整個人往他胸前一趴,道:“噓,安靜點兒,別再說話了,圓房吧。”

女子柔韌的纖腰握在掌中,呼吸輕輕淺淺地擦過耳邊,賀晉遠的身體幾乎緊繃成了一塊鐵板。

他沒有作聲,也沒有再動一下,黑色緞帶下覆着的雙眸,眼皮莫名顫動了幾下。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身上的人呼吸均勻綿長,竟然趴在他胸口睡着了。

喜燭偶爾跳動幾下,燭花綻出噼啪的響聲。

在安靜而晦暗的喜帳中,賀晉遠默然許久。

是那碗烈酒。

她不勝酒力,一碗酒便醉了,所以纔會衝動之下,與他“圓房”。

他動作極輕得將身上的人挪到一旁,摸索着拉過來喜被蓋在她身上。

而後他猶豫良久。

本想下榻去外間書房湊合一晚,奈何一天的疲憊睏意逐漸上湧,眼皮愈發沉重。

他便合衣躺在她的身旁,沉沉睡了過去。

~~~

夜色已深,月華院中還亮着燈,江夫人不安地坐在外間的圈椅上,疲憊地按了按眉心,頻頻向外看去。

總算熬到了兒子順利娶妻,原是一件喜事的,可一想到那獒犬發狂衝撞進了車隊,兒子兒媳險些遇險,她依然心有餘悸。

沒多久,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春蘭秋菊急忙打起簾子,賀晉睿大步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伯母,今日的事侄兒已查清了,那豢養獒犬的主家也找到了,現下已將人揪送到了順天府,廖知府說了定會嚴懲,等明日一早侄兒再去一趟,務必讓他賠禮道歉,再重罰上幾年牢獄!“

江夫人暗鬆了口氣,忙讓他坐下喝口茶歇歇,道:“怎麼這麼巧合,那獒犬偏生闖進車隊裏了?”

賀晉睿一口氣喝了半盞茶,因爲迎親時發生了意外,他一直在外面奔波了大半天查清此事。

所幸雖有意外發生,堂哥堂嫂的婚事沒有耽誤,那獒犬的主人也已認了罪。

“伯母,這事實在巧合,原是那養獒犬的人家沒有關緊院門,車隊的鑼鼓聲響亮,獒犬受到驚嚇便都跑了出來。主家說那獒犬本在馴養還沒喂水餵食,見到活馬便當做了獵物撕咬。”賀晉睿道。

江夫人心中默唸了幾句阿彌陀佛。

她本來擔心今日之事是長子克妻的兆頭應驗,聽堂侄這樣一提,卻是有源可溯,並非如上次那樣橋面突然坍塌那般天降意外。

再仔細想想,長子長媳都沒有大礙,如此緊繃了一天的心絃,總算鬆了下來。

“既然這樣說,那養獒犬的雖有失誤,也不能全怪他,倒是我們的鑼鼓聲驚擾在先,也就不必再去追究人家的過錯了。”

畢竟是長子長媳大喜的日子,也要爲他們多結善緣,積德累福,再者,那獒犬後來都盡數被護院捉住殺了,主家損失也不少,兩相相抵,不必再去計較了。

大伯母一向是個和善心軟的,她既這樣說了,賀晉睿便應了下來,待明日一早再去趟順天府,與那廖知府說開此事。

夜色已深,說完了事賀晉睿便告退離開,江夫人也累了,睡前的一碗湯藥還沒喝,孫媽媽端了來,伺候她喝下。

想到新娘子今日拎着殺豬刀氣勢洶洶走進國公府那一幕,孫媽媽道:“夫人,我瞧着那大少奶奶那性情,倒不像姜家二小姐那般溫柔可親,聽說大少奶奶在老家長大,乾的是殺豬的營生。”

江夫人擱下藥碗,眸底都是震驚:“你是怎麼知道的?可打聽清楚了?”

孫媽媽已經打聽得一清二楚,道:“那大少奶奶送嫁來的人裏,有個年紀大的老婆子高嬤嬤,替她們安置時,我問了她幾句,從她嘴裏打聽出來,大少奶奶千真萬確在老家殺豬賣肉,她手裏提着的刀就殺豬刀。”

江夫人一時震驚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孫媽媽撇了撇嘴,嘆氣道:“老奴不是說大少奶奶不好,就是擔心大少奶奶不是個好脾氣的,大少爺需得人照顧,只怕大少奶奶照顧不周,再欺負了大少爺。”

一語說中了江夫人心中暗含的擔憂。

喜車被獒犬追上時,她們都不在跟前,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聽後來趕了喜車回來的小廝說,是新娘子一刀殺了那獒犬。

長媳這番舉止雖是值得稱道,可由此也能看出,她不是個軟脾氣的姑娘,再者,在老家殺豬賣肉,豈不是連書都沒讀過,那又如何知書識禮呢?

江夫人再一回想,她提着刀進府時,當着府裏嬸子、小廝與丫鬟的面,沒有半分羞怯不說,還出言指使呵斥她的丫鬟,甚至連她這個婆母也沒怎麼放在眼裏,心中不由又泛起酸悶疼痛,眼眶也酸澀起來。

若是給兒子娶的是個兇悍潑辣的媳婦,以後還能有什麼好日子過?

一夜唉聲嘆氣輾轉難眠,翻來覆去愁腸百結。

清晨起來,快到了兒媳敬茶的時辰,江夫人方擦乾了紅通通的眼睛,將淚水默默咽回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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