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扇子上寫着大大三個字, 是“二當家”。
筆墨歡暢, 有些不羈。
明明這人穿着一身書生裝。
師華看着,壓低聲音開口:“山匪?”
話本裏都是山匪纔會用當家來稱呼。
她抿着脣, 覺得先前想要去周邊山頭霸佔位置的想法,似乎有點天真了。女眷當中能打的沒幾個,回頭比力氣根本拼不過人。
“山匪是什麼難聽的說法。”男子笑出聲來, 一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崇明教二當家,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姚旭。”
師華看着面前這人這模樣,在心裏頭想着:……崇明教又是什麼玩意?難道不是山匪麼?
師華那雙眼睛藏不住話, 姚旭見人一副懷疑的模樣,當下就不樂意了。
他崇明教在瀛洲即便潛藏在暗處,偶爾還被稱爲魔教, 可哪能和山匪相提並論。這走商……嗯?
這不人不是走商。
姚旭敏銳注意到了面前這人的手。
看起來烏糟糟髒兮兮的手上,並沒有走商纔有的陳舊粗糙感。指甲縫隙裏並不乾淨,可見是近來有喫了點苦頭的,當然也可能是附帶上的僞裝。
他見過太多走商,沒有一個走商的眼睛會是面前這人這樣, 通透到看不出世故的。
那羣傢伙一個個每次見他都和他比拼着誰心更髒。
茶鋪裏給他先倒上了茶水。
姚旭喝了口茶水,深深感慨:“不愧是一文錢的茶。”太難喝了。
主要是口渴,否則姚旭纔不會對自己如此不友善,來這種茶鋪喝茶。
他喝了口茶,還要給對面的師華講話呢, 拿着扇子指着外頭:“我們教在這兒還不出名,不過很快就會出名了。喫過瀛洲的甜點沒?白角包和甜餅。我們教裏頭做的。”
酥油泡螺價格頗貴,教中廚娘們就想出了百姓們能喫得起的白角包和甜餅。白角包是沾染了一點醍醐,總體不過是一個帶酥皮的包子,而甜餅就是參了些紅糖的餅,扛餓又好喫。
師華還真聽過。
價格不貴,味道好喫,帶着一股子的奶香味,甜滋滋的,她喫過幾次,很是喜歡。那些都是人從瀛洲帶來的,不過卻是沒人和她說過來自這崇明教。
姚旭說起自家崇明教,那是能吹個三天三夜不帶重複的。
雖然他自從新教主上任後,天天被壓榨,如今都被扔到這塊前不着村後不着地的位置來了。即使這塊地邊上不遠就是他和教主一起敲定的擴張位置。
“我看我和您有緣啊,坐在這一個桌子上,那我一定要和您說說我們教了。回頭有機會還能常寫信說道的。”姚旭覺得面前的人想要潛藏身份,必然是不簡單的,打着一肚子壞水準備在這人面前刷個好印象。
留個因,指不定哪日還能還自己一個果。
“我們教發家呢,那就是不簡單的。我們教主呢,也是不簡單的。如今我們教做的營生,那幾乎是瀛洲獨一份的,以後這長江以南的地界上,每個角落都會有我們教的身影。”
換成是前兩年,他是絕不會堂而皇之在別人面前吹崇明教的。
如今不一樣,如今瀛洲那就是崇明教的天下。
今後長江以南,也必然是崇明教的天下。
姚旭當場就給師華吹了一碗茶的功夫。直逼到師華喝完了茶,面無表情想要不要將茶碗扣到他臉上,讓他趕緊給閉嘴。
好在姚旭茶也喝完了,起身準備走了。
他收起了自己的輕佻,不經意詢問着師華:“您這隊是往哪走呢?”
師華只想着要跟人早點分道走:“吉武關。”
姚旭聽了這名字,當下笑了起來:“這可趕巧了,我這隊也走吉武關,不如一道走了?”
師華看了眼姚旭。
吉武關有一條狹小的險道。
這條路可以進,可以出,但就是險道,兩邊都是山,地勢比尋常山要來得危險得多。這是一個尋常不便住人,但對於打仗埋伏而言地理位置極爲優越的點。
這世道到瞭如今這個時候,大部分的地方都不便住人,根本不多吉武關這一個點。
而這種兵家險地對於有眼光的人而言,那可是重中之重。
前提是,有眼光。
比如姚旭,比如認同他想法的舒淺,再比如,有可能是面前這個人,也有可能是面前這個人身後的人。
姚旭含笑當場決定纏上這人了。
師華看了眼姚旭,丟下一句:“隨你。”
吉武關既然是有一個險道,這險道又是一個幾乎可謂過關的唯一道路,過商隊自然是會有來往的。商隊有來往,當然是會碰到一羣粗人打家劫舍的。
這羣打家劫舍的人還特別會挑對手。
看起來舞刀弄槍氣勢洶洶的人不搶。看起來身份背景深厚的不搶。看起來貧窮沒什麼錢財的不搶。
好巧不巧,姚旭帶着教徒們僞裝成一般運商隊過來,只留了少些人帶着刀槍做個防衛的樣子。而師華隊裏幾乎都是女眷,打扮得根本是走了八百裏路的商隊樣子,還沒什麼刀槍防備的。
於是這支看起來“肥美”的勉爲其難算“並行”的隊伍,就這麼被攔下了。
一羣穿着隨性,手上武器各式各樣的糙漢攔住了吉武關的路:“站住了。”
兩個隊伍停下。
這羣人手上拿着頗爲眼熟、十分像當年崇明教庫房裏那些個武器的東西,姚旭取出扇子扇了扇:“劫匪啊,實在不是良民該做的事情。要是譚毅在這兒,必然能給你們好好背一背如今的律法。”
那些在各地快成爲一紙空談的律法。
“唧唧歪歪說啥玩意呢?”一個糙漢騎着一匹不知道哪裏搞來的野馬,手握着腦袋一般大小的錘頭,“識相趕緊把錢和貨交出來,衣服給你們留着滾。”
師華將自己的刀拿到了身側,已是抽了出來。
那糙漢見還有人趕拔刀,頓時覺得自己臉上無光,一張臉漲得通紅:“給臉不要,老子錘死你!”
他看着師華細胳膊細腿的,當下就舉着自己的錘頭朝着師華的方向衝了過來。
師華雙腿一夾,身下馬加快了速度,一樣朝着對方跑了過去。
兩馬交錯而過,巨型的錘子在空中虎虎生威,卻被師華一個後仰避開。
而她再次起身後,靈活拽着馬殺了個回馬刀。
手起刀落,腦袋和西瓜一樣滾落在地,一時間現場鴉雀無聲,全被鎮住。
師華帶着自己的馬踢踏踢踏就這麼往迴歸了隊伍,刀上鮮血流淌,帶了短短一路。
她面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動,似乎剛纔不是砍了個人,而是騎馬出去遛彎採了一片葉子回來遛彎回來。
屍體血流如注,腥味漸漸瀰漫開來。
姚旭震驚看着面前的這人。等人看向自己,他手輕顫着拿扇子遮住自己大半張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少俠好功夫。”
說完他顫悠悠又補了一句:“您老慢點砍。”
暈血到腿軟的姚旭強撐在馬上,試圖在外人和教徒們面前給自己掙個面子。
畢竟就連教主都知道他這回事了,丟人。
可惜這一身的氣勢,到底還是變得太快了。
師華看着姚旭這姿態,手一頓,面無表情開口:“你確定你是崇明教的二當家,而不是山口攔路的某個……”
她一時間竟是都不知道該怎麼表述那種連土匪都算不上的打劫傢伙。
姚旭以前連雞都不殺,等後來裏裏外外忽然流行喫起了鵝,他在教中還淪落到過被鵝追着跑。那些鵝追人啄人超痛,時常讓姚旭懷疑這些是戰鵝。
但這並不代表師華能夠質疑他的身份。
姚旭挺直了腰板,收起扇子,惡狠狠抬起下巴:“我崇明教的教徒,砍人和殺鵝一樣。兄弟們上!”
原先就目不斜視,對自家二當家的性子心知肚明,還不得不給二當家留面子的教徒們紛紛拔出了自己的武器,極爲齊整衝充滿氣勢,朝着前頭衝去。
師華收回了視線,面無表情心裏想着:這二當家可真是“厲害”極了。
打鬥聲此起彼伏。
姚旭看着面前血腥的場面,撇開了頭。
又轉回來。
又撇開頭。
又轉回來。
最後他深深嘆了口氣,覺得流年不利。他這回來本意只是想探探吉武關,沒想到遇到人不說,還是在和外人結伴的情況下遇到的。
山匪不算是有戶籍的百姓,死了也沒什麼人管。
姚旭帶着的教徒們愣是將這羣人衝散收拾了,一個個捆成糖葫蘆丟在地上。
這羣人被捆了嘴上還不老實,罵罵咧咧的,轉頭就被姚旭的新命令坑了:“扯了他們的襪堵嘴。”
山匪的襪子那可是各有各的髒。
一時間竟是人人臉綠,不敢再開口。
收拾完了山匪,兩隊人馬再度結伴走了一段。姚旭帶頭直接將山匪的老巢給抄了。當然他面色已是慘白,全靠自己的面子在支撐。
幾個時辰之後,姚旭和師華兩隊人馬站在山匪老巢前面面面相覷。
發現對方和自己的目的一樣,這可真不是個好消息。
姚旭眯細起眼,思考起了要如何對付師華這樣的悍將。
收攏,讓其成爲崇明教一員,這當然是最好的方法。
而師華同樣思考着這個問題。
她沉默看向姚旭,深刻明白雙方身後人的差距。比起姚旭身後能上場砍人的教徒們,她身後全是嬌滴滴的女眷,根本打不過。
唯有她,是變數。
兩人對視各有想法。
師華抿着脣,伸出手,將自己包起來的一頭秀髮放下:“小女子謝過二當家。”
姚旭:“……”
姚旭:“???”
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師華:有得有失,該服軟就服軟,比如用美人計。
姚旭:你剛還殺了人!
師華:……我忽然有些站不穩……
姚旭:……我,你……我去給你倒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