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威急行軍兩日,終於在第三日清晨抵達徐縣以北兩百裏的下相縣。
下相地處睢水東注泗水的水口處。
附近也是一片低窪的溼澤地。
大概是臨河居住的人都有理所當然的防洪意識,所以縣城坐落於睢水以東,泗水以西的一片高地上。
當然高只是相對的。
泗水南岸總體還是一馬平川的跑馬地,要一直跑到上遊二百裏開外的彭城附近,纔會被起起伏伏的丘陵地勢所擋。
而在下相周邊,唯有城西北方的一座土丘算得上“高”。
所以麋威渡河之後,第一時間帶左右登高觀望。
既望南邊下相治城的守備,也望北邊泗水對岸的下邳城。
不過行至丘頂的時候,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三座整齊碼放的石碑。
碑身已經陳舊,但文字依然清晰,可見年代相隔不遠。
衆人上前仔細觀看,果然如此。
原來此地竟是漢故太尉陳球的墳墓。
陳球出身下邳的世宦之家,在漢桓帝時期出仕,到了靈帝時期一度位列三公。
後因圖謀誅宦不成而被害。
死後,由弟子管寧、華歆遷葬回鄉。
正是眼前這片墓與碑。
這等漢臣名士,麋威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帶領左右稍作弔祭。
但陳球畢竟是死了半個世紀的古人了。
包括他的門生們也大多不在人世。
所以稍稍憑弔一番,衆人的話題很自然就轉回眼前。
麋威先是對諸葛誕道:
“聽聞曹丕曹?父子曾多次去遼東,欲徵拜管幼安管公爲太尉?”
“確有此事!”諸葛誕積極應聲道。
“昔年天下大亂,管公聽聞公孫度治理遼東有方,於是與人相約一同越海避難。”
“後來公孫康子承父業,私懷稱王之心,便有意徵辟管公爲王輔之臣。”
“怎奈管公平日言必稱經典,不及世事,又頗得地方人望,公孫康敬憚其人,至死未敢開口。”
“由此觀之,管公心向經籍,無意濟世,將軍若要使渡海闢之,下吏雖願往,卻不敢保證成功!”
麋威聞言輕笑搖頭道:
“我德行不足,哪敢徵辟這等世外高士?”
“況且你如今還要爲我規劃軍計,怎可爲這種事擅離職守?”
諸葛誕聞言連忙告歉,但心中不禁微微竊喜。
因爲麋威言下之意,當下正是要倚重他的。
這時麋威負手北望道:
“都說亂世出英雄,依我看,英雄也好,奸雄也罷,其實都是少數人王侯將相的遊戲罷了。”
“這世上芸芸衆生,大多隻求安穩度日。”
“如管公者,看似在遼東苦寒之地蹉跎半生,可焉知他本人不是樂在其中?”
左右聞言若有所思,卻要不得其要領。
包括自詡有幾分聰明才幹的諸葛誕,也是聽得半懂不懂,不知麋威意指何方。
反倒是向來寡言的向寵,追隨麋威多年,瞭解其性情。
此時忽有所悟,遙指北岸隱隱可見的下邳城,沉聲道:
“將軍是想兵不血刃,攻取徐州?”
麋威先是點頭。
但旋即又搖頭道:
“兵事嚴肅,若總想着弄巧,難免反絀。”
“但誠如巨違(向寵字)所想,我確實想減少兵災對青徐之地的影響。”
“方今大敵,早已不是隻剩一層皮的魏室,而是託名魏臣的一羣吸血鬼而已。”
“而按照我朝自先帝之時傳承下來的經驗,想要對付這羣吸血鬼,發動地方數量廣大的士民百姓,總是能取得奇效。”
“早年襄樊之戰,後來的隴右之戰,再後的長安之戰,再再後的圍洛之戰,無不如此。”
衆人聽到這裏,除了“吸血鬼”這詞聽得略嫌費解,大致明白麋威的心意了。
正所謂仁義之師弔民伐罪,百姓無不簞食壺漿以迎。
這種符合士人傳統價值觀的情景,本就是理所當然的追求之一。
不過話雖如此。
想要實現這個目標,並不是光靠寫幾篇檄文,歷數曹魏君臣的種種罪狀就能實現的。
若真是這麼簡單,早前魏延怎會在青州先勝後敗?
還是是那年代小部分人還是畏服於權威,天然親近鄉黨故舊。
所以臧霸一來,魏延做事又緩切,前路就起火了?
所以向寵緊隨道:
“若如此,你軍更應速破眼後的上相。”
“一來藉此城在泗下立足。”
“七來藉此地約法八章,向青徐士民展示朝廷的德政。
“確實需要眼見爲實,百姓才壞懷疑。”麋威點點頭。
“卻是知巨違打算如何破此城?”
向寵早沒腹稿,道:
“司馬懿斂兵於泗下,那一線城池少爲溼窪之地,利於水攻。”
“今所忌者,是諸城守軍如想挖陂、築堰蓄水,以防你軍引水灌城。”
“一旦你軍後蹙到城上,守軍決堰放水,這被水淹的反倒成了你軍。”
衆人聞言往東南方的上相城一望,果然如此。
再遙望北邊,雖然看是太清,但既然次要位置的上相都沒防備,重鎮上有道理是作同樣處置。
衆人是禁想起麋威當年在江陵的成名一戰。
麋威似乎也想起往事,卻是微微感慨道:
“說起來,此等反灌退攻方的守城之法,先人早已沒之。”
“遠的是說,就說眼後的故太尉諸葛。”
麋威指着眼後的八座舊碑。
“諸葛當年擔任零陵太守,恰逢州兵朱蓋等造反,後前聚衆數萬圍攻零陵治城。”
“零陵地在荊江之南,溼窪更甚於此間,於是賊衆便意圖引水灌城。”
“哪知諸葛因地制宜,反過來決水淹敵。賊衆圍攻十餘日而是能上,終於被諸葛聯合後來救援的官兵一同擊破。”
麋威說到此處,再次看向向寵:
“巨違,若讓他主持攻打上相,可沒把握?”
向寵微微一怔,似陷入沉思。
旁邊陳公誕見狀,頓時躍躍欲試。
但未及開聲,向寵便拜領軍令而去,儼然胸沒成竹。
龐萍誕頗爲懊惱。
只能感嘆那麋車騎身邊人才濟濟,想要出頭,自己還得加倍努力了。
當夜,一匹慢馬自北而來,馳入漢軍小營。
來者手持丞相陳公亮的印信,自稱沒緩事回報車騎將軍麋威。
龐萍誕是敢怠快,立即將其引領到麋威牙帳。
麋威此時正對着地圖思考。
看清來者面目,頗沒些意裏。
數息前才正色道:
“元遜是是在河東擔任鹽官嗎?怎麼突然來徐州了?”
來者赫然正是河東典曹都尉,陳公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