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老客遞錢給南久,南喬宇一把接過,對着茶客又說又笑。吳嬸讓南久幫忙端個茶,南喬宇率先湊過去,從吳嬸手上接過茶碗。明明上一桌客人才走,茶桌沒人收拾,一堆活兒等着,南喬宇看不見,偏要湊在南久跟前,她做什麼,他都要搶先一步。
南久索性什麼都不幹了,窩在櫃檯裏看手機。南喬宇拽個凳子過來,往她旁邊一坐。
南久厭煩地白了他一眼:“狗皮膏藥。”
南喬宇壓下肩膀,身子湊了過來:“我問你,現在茶館一天能賺多少錢?”
南久低着頭,聲音冷淡:“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現在賬本不都你攥着。”
南久的確能看到賬本,不過賬本上僅僅是客人喝茶的茶錢。茶館還有一部分盈利在茶葉售賣上,那部分的賬只有南老爺子和宋霆知道。但她並不打算將這些告訴南喬宇。
南喬宇見她不肯開口,譏諷道,“當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不就是想讓爺爺把茶館過給你?”
南久嗤笑一聲:“你不想?”
“我想啊,這是南家的資產,怎麼也輪不到你個外人。”
南久將手機丟在櫃檯上,側過視線,眼裏掛着嘲弄:“你跟爺爺說去。”
“用不着說,你以後反正要嫁人的。”
南久警告他:“少跟我來性別歧視那一套,真到了要分家那一步,我一個子都不會比你少。”
南喬宇倏地站起身,肩膀緊繃起來:“你爹孃老子都不重視你,你狂什麼?”
南喬宇平時嘴巴不乾淨,南久還能忍。但是,這句話戳到南久的痛處。她抄起賬本砸向南喬宇:“看去啊!有本事拿,你有本事守得住?”
南喬宇握緊拳頭,旁邊兩桌茶客察覺到氣氛不對,瞧了過來。宋霆的身影出現在南久身後,眼神冷厲地盯着南喬宇。南喬宇緊握的拳頭漸漸鬆掉了。
“撿起來。”宋霆的聲音壓了下來。
“又不是我扔的,誰扔誰撿。”南喬宇一臉不屑。
南久回身坐在椅子上,兩彎細眉驟然聚攏,脣際僵硬地繃着。從小到大都這樣,南喬宇來惹她,只要她反擊被大人瞧見,捱罵的就成了她。南久僵坐着,也不願去撿,彷彿誰撿了誰就成了被批判的那一個。
“我叫你撿起來。”宋霆的聲音蘊着難以撼動的壓迫感。
南久睫毛動了下,目光剛挪到賬本上,就見南喬宇拉着臉,撿起賬本放在櫃檯上,跑上了樓。南久這才恍然,宋霆剛纔的話,是對着南喬宇說的。
宋霆往樓上瞧了眼,對吳嬸交代道:“你看下。”隨後也跟上了樓。
南老爺子從廚房出來後,才知道這倆孩子剛纔又鬧了一場。他走到南久跟前,語重心長道:“你們兩個就不能消停消停?”
南久冷笑:“你把茶館給他,他就消停了。”
“瞎說什麼?”
南久抬起頭,嘴角略斜:“他媽是怕我待你身邊佔了什麼好處,喊他回來看着我的吧?”
“沒有的事,別瞎猜。”南老爺子嘴上雖這麼說,心裏想的跟南久說的八九不離十。
隔了一會兒,宋霆從樓上下來,後面跟着面無表情的南喬宇。
自打南喬宇從樓上下來後,沒再找過南久茬,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即便擋着南久的道,被她吼一聲“起開”,他也只是瞪她一眼,沒有罵回去就讓開了。
南喬宇的轉變讓南久懷疑剛纔在樓上,他被宋霆揍老實了。當然,這也只是懷疑,南喬宇身上並沒有任何被揍的痕跡,南久也不知道宋霆是怎麼制服他的,總之他終於不在南久眼前晃悠了。
喫飯前,南久去廚房端菜。宋霆將幾個人的飯盛進碗裏。南久端起的菜又放下,靠在竈臺邊上,望着他的背影:“我以爲你會說我。”畢竟是她扔了賬本。
“我看見是他找的事。”宋霆合上電飯煲,端起碗。
南久的心緒被攪成漩渦,不斷下陷。南喬宇說的沒錯,她父母從小就沒那麼重視她。嬸嬸可以不管青紅皁白護着自家兒子,她爸媽絕對不會。甚至爲了讓嬸嬸別來跟他們吵,當着家裏人的面,揚起巴掌給她屁股上來一下。只有爺爺會從中調解,可對南老爺子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不會偏袒誰,只會做到他認爲的一碗水端平,哪怕明明是南喬宇挑起的事端,該罰該罵都是一視同仁。
南久喉頭髮緊,酸楚的情緒來回擺盪。她的目光纏繞在宋霆的背脊之上,他築起的安全感像披着砒霜的糖,明知有毒,卻還是忍不住想去觸碰。
晚上喫的紅燒雞,剛端上來,南喬宇就毫不客氣地夾了個腿到碗裏。扔了骨頭,沒喫過癮,見另一個腿沒人夾,他又將筷子伸了過去。宋霆將盤子往邊上一推,他的筷子夾了空。
南老爺子說他:“就不能讓讓你妹妹?家裏人怎麼教你的?”
“她就比我小兩個月,還妹妹呢?我看她彪悍得想做我姐。”話雖這麼說,他還是挪了筷子,夾起一旁的雞胸肉。
南久將另一隻雞腿夾進碗裏:“承讓了,乖弟弟。”
南喬宇忿忿地將大米飯塞進嘴裏。
......
週末那天,茶館接連來了好幾波遊客。外來的遊客看見什麼都稀奇,南老爺子本着來者皆是客的待客之道,笑臉相迎。
週日晚飯時,南老爺子交代道:“明天不忙了,我去老秦家看看,他又要住院了。”
話是這麼說,第二天一大早,茶館內八張茶桌全部坐滿,還有好幾人坐在外頭的竹椅上排隊。南久不再窩在櫃檯裏,她拿着手寫的號碼牌跑去門口發號碼。
茶館的老虎竈如今已成裝飾,不過年輕人沒見過老虎竈,來茶館見着什麼都要拍幾張照。
南老爺子沒去成老秦家,他一整天都被一羣年輕人圍着,像個吉祥物一樣跟他們合照。
晚上關門後,南老爺子總算品出不對勁來。他對宋霆說:“這些人都是打哪找來的?”
宋霆拿出手機,點開後遞給南老爺子。
南老爺子靠在躺椅上,手機裏響起舒緩的古風純音,鏡頭從帽兒巷的磚到葉,一路延伸至巷子深處。神祕的縱深感讓人的視覺不自覺跟着鏡頭探索,直至停在那幅頗具年代感的牌匾上。鏡頭拉近、定格,一輪明日從牌匾的後方徐徐升起,刻有“帽兒茶館”的牌匾在光的照耀下由暗轉亮。
太陽昇至高空再緩緩下落,朝去暮來、四季輪換,帽兒茶館鐫刻進歷史的洪流中,被不同時期的光一層層洗禮,仍然是最初的模樣,在鏡頭的凝視下,愈發清晰與厚重。
旋律變換,鏡頭不斷推進,茶館百態被框入小小的屏幕中。吱呀響着的竹椅,蒙着白霧的老虎竈,噴着水汽的銅壺......熱鬧的茶館像濃縮的社會,摻雜着酸甜苦辣。鏡頭化作水流,流進蓋碗中,與茶葉相融、旋轉,茶香就這麼隔着四方的屏幕縈繞在鼻息。
這是南久兒時的記憶,她用鏡頭刻錄下茶館的煙火傳承。
視頻的最後一段,鏡頭拉遠,一個男人坐在懸窗邊,他的背影寬厚卻寂寥,瘦長的手指握着茶碗。懸窗外日頭漸落,鏡頭再拉回來時,原本男人坐着的地方變成了一位老人,他枯瘦的手指反覆摩挲着碗壁,生命中細碎的光陰隨着鏡頭的暗淡一同流逝。
南老爺子盯着屏幕,目光逐漸渾濁,彷彿透過屏幕瞧見了自己匆忙的一生。他將手機遞還給宋霆,闔上眼:“小久就要二十了,我還總把她當小孩看。”
宋霆笑了笑,收起手機。
南老爺子緩緩掀開眼皮,又瞧了眼站在門外頭、不知道和誰打電話打得傻樂的南喬宇,長嘆一聲。
......
茶館的手寫賬單會留存一段時間再銷燬,南老爺子讓南久把之前的賬單整理出來。
一早上,茶客絡繹不絕。有老茶客盯着櫃檯裏的南久,問宋霆:“那是南老的孫女?都這麼大了?”
宋霆回頭瞧了她一眼。南久翹着腿坐在櫃檯裏頭翻賬,橘色的掛脖背心勾勒出清晰的鎖骨,肩線平直而流暢,皮膚泛着冷調,白金色側編髮蓬鬆地垂於肩頭。
他目光稍作停留,便又收回:“是啊,大姑娘了。”
南老爺子路過櫃檯時,提了嘴:“你弄的那些東西我看了。”
南久聽聞,揚起下巴:“怎麼樣?”她瞟了眼遠處摸魚的南喬宇,眼裏瀰漫出笑意,“考慮把茶館給我繼承嗎?”
南老爺子拿眼斜她:“年齡不大,野心倒不小。”說完就走開了。
在翻看歷史賬單的過程中,南久發現喝宋霆泡的茶是要額外給錢的。她抽出賬單問一旁的吳嬸:“咱們茶館還有這項服務?”
吳嬸探頭往賬單上瞄了眼,回她:“宋店長是有高級證的。”
南久聽笑了:“什麼高級證?有多高級?”
“就是泡茶的證,他是正兒八經去考過試的。”
南久明白過來:“高級茶藝師證書?”
“對,好像是這個。不過他平時忙,除非熟人請他,或是招待人,一般情況下,他也沒時間坐下來給人泡茶。”
南久將那張賬單收了起來,笑道:“統共就這幾人,他是店長,我爺爺是老闆,吳嬸你是什麼職位?內務總管?”
吳嬸擺着手說:“什麼總管不總管的,我就是來打工的。”送了圈茶回來,吳嬸擦擦手,拿南久打趣,“那你是什麼幹部?”
南久握着一堆單據,不假思索地回:“CFO啊,首席財務官。”
吳嬸笑得開懷,她不懂這個官、那個官的,笑南久非要給自己安個官當。
南久瞥向南喬宇:“他只能當漁夫。”
吳嬸沒聽明白:“爲什麼?”
“只會摸魚。”
吳嬸和南久齊齊盯着南喬宇笑。南喬宇轉過視線,對南久比了箇中指。
中午過後,南老爺子見人流高峯過了,回房小憩一會兒。宋霆接到個電話,外出有事。爲了防止他不在茶館期間,倆小年輕又鬧出什麼幺蛾子,他把南喬宇叫走,跟他一起外出辦事。
他們走了沒一會兒,茶館來了三個男人。這三人坐下後眼神到處瞄,又抬起頭盯着茶館房梁望了一圈。
吳嬸拿茶單給他們。留着前刺的男人叫李瑋,他嘰裏呱啦地對吳嬸說外文,吳嬸一臉茫然。南久坐在櫃檯裏,抬起視線朝那邊望了過去。隨後,她走出櫃檯,順勢從吳嬸手中接過茶單。
三人的目光落在南久身上,來回打量,暗自使了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