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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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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凱認牀,睡不好就鬧覺,喫完飯就霸佔了南久的牀。南久不願帶他睡,乾脆自己在外頭打了地鋪。南振東喝醉了,躺在南老爺子的躺椅上呼聲震天。南久聽着煩躁,躺下後又坐了起來,搖了搖他:“爸,你能不能回房睡,爸......”

南振東抬手抓了抓肚皮,眼皮兒都沒睜一下。窗戶外面傳來爭吵聲,南久推開懸窗,聽見李崇光鬼喊鬼叫的聲音。他家住在茶館斜對面,抬頭就能瞧見李崇光爸爸站在窗簾邊上的身影。

“整天待在家不學無術,也不知道找個班上。年底之前把駕照給我考出來,跟你表哥去跑大貨......”

爭吵聲還在持續,南久的思緒卻飄了回來。柳茵工作了,李崇光遊手好閒,從前在巷子裏認識的小夥伴大多都已經不再讀書。她深陷的迷途,不過是長久凝視深淵,忽略了自己頭頂,正驕陽高懸。

宋霆洗完澡下來,扛起南振東回了房,將他安頓在牀上。

出來時,宋霆輕聲帶上屋門。南久趴在窗臺上,盯着從懸窗滑落的雨滴發呆。

“睡不着?”宋霆路過她身邊,問了句。

“現在都八月份了。”

“八月份怎麼了?”宋霆走去倒了杯水,端起喝了口。

“你聽過2012世界末日嗎?”

“沒有。”

“那是瑪雅人預言的,說是今年12月21號地球會發生重大災難。”

“地球哪天沒發生災難?”宋霆放下水杯,問她,“你喝水嗎?”

“給我倒點。”南久轉過頭,接着道,“是足以毀滅人類的災難,就像是白堊紀恐龍滅絕。聽說外國那邊好多人已經在做準備了,要是真的,我們豈不是隻有四個月能活?”

宋霆將水杯遞給她:“你少逛點亂七八糟的論壇。”

“你不信?要是真的,我們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宋霆嘴角輕撇:“說得好像你多想見到我一樣。”

“那倒不是。”南久灌下一大口水,又將水杯塞還給他,“你怕嗎?”

“滅的又不是我一個人,黃泉路上這麼多人作伴,有什麼好怕的?”宋霆見南久沒有睡意,替她拿着水杯,靠在窗臺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她聊着。

宋霆和南振東一人喝了一瓶白酒。南振東倒下了,宋霆依然面色如常。他站在離南久一步開外的地方,身上的酒味似有若無地飄來,並不難聞,興許是他洗過澡的緣故,酒氣摻雜着沐浴露的味道,融合成一種特殊的酒香。

“你呢?四個月能活命,回去打算乾點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宋霆語氣裏藏着調侃的意味。

南久託着腮,望着窗外滴滴答答的水珠,愁容滿面:“不知道,四個月太短了,畢業證都來不及拿。”

“那就好好把高中讀完。”這是宋霆留給她的最後一句話。

南久轉過視線,盯着宋霆離開的背影,思緒也跟着他的身影不斷盤旋。

那晚,她和宋霆喫夜宵時聊起早戀,她反嗆宋霆“你沒早戀過?”,宋霆回“沒有”。她當他在小輩面前裝正經,現在才反應過來,他恐怕真沒機會像一般少年一樣肆意生長。他的十七歲,是黏膩的觸感、渾濁的視覺、腐臭的氣味和猙獰的家。

宋霆的身影消失在樓梯上,南久收回視線,伸出手去接從懸窗上滴落的雨水。她的十七歲,掌心是未被沾染的雨滴,寧靜安逸的街道無限延伸着,空氣裏瀰漫着泥土的甘冽,帶着萬物萌發的氣息。

......

南振東訂的是第二天上午的火車票,南久前一天打地鋪沒睡好,早上起晚了,來不及喫早飯便跑去跟爺爺道別。

南老爺子搖着那把蒲葵扇,眼睛半眯:“明年你還有場硬仗要打,心裏得有點數,靠旁人總歸不如靠自己。待會你宋叔開車送你們去車站。”

“知道了。”南久轉過身去,沒兩步又折返回來,“初一那年我在路上碰見宋霆,他是出去找我的?”

“你爸來電話,說你跑不見了,擔心你到我這兒來。我又不確定你是不是真找來,他那時候是打算開車往酆市走,一路尋你去。”

銅壺嘴冒着煙,茶湯翻騰,熱氣氤氳,磨得油亮的茶桌被窗外透進的光罩着。踏出茶館,陳年老茶甘潤的氣息被甩在身後。提起行李,這一回,南久沒再猶豫。

宋霆將車子停在巷口,下去買了兩塊熱騰騰的桂花糕,敲了敲南久那半邊車窗,把桂花糕遞給她。南久將手伸向窗戶,接過桂花糕,與他的指骨不經意相觸,細微卻又無法忽視的觸感從指尖直抵心臟。她抬起視線,目光凝在他的眉眼間。宋霆沒有看她,收回手,坐到前排。

車子往車站行駛,南久和小凱坐在後排,南振東坐在副駕駛。一路上,小凱吵個不停,扭過來動過去。南久沉默不語,身體貼着車門,扭頭看着南城的街景。遇上紅燈,車子緩慢停了下來,宋霆透過後視鏡瞥了眼後排。南久察覺到什麼,目光從窗外轉到車內。倒視鏡裏,兩雙眼睛毫無預兆地對上,眼神短暫地觸碰、探究。綠燈亮起,他看向前方,她的視線就此錯開。

快到車站,小凱吵着要拉粑粑。車子剛停下,南振東就抱着小凱去找廁所了,將行李包丟給南久。

宋霆下車打開後備箱,從裏面拿出一個袋子,交到南久手中:“你爺爺給你的。”

南久接過袋子問:“什麼東西?”

“你上車看吧,回去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就打電話回來。”

南久身上大包小包,沒手翻看,道了聲別,匆匆走進站。

上了火車,找到位置放下行李。南久翻開那個袋子,裏面是一個封裝嚴實的盒子,盒子打開,一臺嶄新的筆記本電腦映入眼簾。

......

南久有了筆記本後,不再留戀網吧。曾經非玩不可的遊戲,玩了一陣子,也就那樣擱置了。

2012年年底,世界末日沒有降臨,網上又出現了新的言論,說是原來待的時空已經毀滅了,全人類不過是搬移到了新的平行時空。這怎麼不算是全人類的重生呢?

南久拿掉了臍環和耳釘,不再沒事跑去跟人鬥舞。大多數週末,她都獨自待在宿舍與題海爲伴。她偶爾會想起宋霆,想起他糟糕的原生家庭和慘烈的過去。每當這時,他沉寂的眼神就會蕩進她的腦海中,如亙古的寂靜之地短暫地佔據着她的思緒。南久不知道宋霆後來有沒有遇到合適的相親對象。有幾次與爺爺通電話,南久都想問一問,話到嘴邊最終沒有說出口。

枯燥的日子在日復一日裏倉促翻過。南久平穩發揮,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想當初爲了爭取進單位的名額,南振東和南久叔叔鬧得不大愉快。如今南久叔叔朝不保夕的小生意有了起色。本以爲旱澇保收的單位,效益卻不斷下滑,工資延遲發放後,南振東已經第三個月沒拿到工資了。

錄取通知書寄到了學校,南久一大早就興奮地跑去學校,拿着大學錄取通知書,面露喜色地打開家門。廖虹暴躁的嗓音從房間裏傳到門口:“你還好意思跟我要錢買菸?我供兒子讀書還要供你那個前妻生的賠錢貨。以後我兒子我養,你女兒你自己想辦法。”

南久攥着錄取通知書,悄無聲息地將家門重新關上。她坐在樓棟裏,天色由明轉暗,路燈亮了,昏黃的光照進樓棟,她翻開錄取通知書,裏面夾着的繳費通知單掉了出來。南久彎腰撿起繳費單,重新夾進錄取通知書裏,下樓坐上公交車。

親媽郭文惠住在城市的另一端,小區有假山有噴泉,物業將環境維持得不錯。南久徘徊在小區門口,不時朝小區裏張望。

郭文惠穿着拖鞋、手拿一個紅色皮夾走出小區。南久將大學錄取通知書遞到媽媽手中。郭文惠看了又看,喜上眉梢:“真給媽爭氣,你爸知道了嗎?”

南久低下頭去,碾着腳底的石子:“還沒說,我爸單位出了事,幾個月沒發工資了。”

郭文惠臉上的神色由喜轉憂。

ATM機前,郭文惠將銀行卡插進去,輸入金額。南久靠在一邊,瞥了眼卡裏餘額。取完錢後,郭文惠卡上就剩下小幾百。

她回身將錢交到南久手中:“你拿好,你爸回頭要是給你學費,這錢你就留着開學用。”

南久緊緊握着那沓錢,點點頭,始終沒有抬眼看媽媽。

小妹是郭文惠高齡生下來的,出生後體質弱,郭文惠沒上過班,專心在家帶她。家裏的經濟來源都靠後爸。半路夫妻隔層紗,結婚後,後爸沒把工資卡上交,每個月的開銷,郭文惠只能伸手問丈夫要。她住的這個小區瞧着高檔,房本上沒有郭文惠的名字。

“我也就這麼多錢,還不能讓你馮叔叔知道。以後這些事,儘量找你爸商量。”

南久聽出了媽媽的意思,以後的學費她不會再承擔。郭文惠的處境南久看在眼裏,她沒有怨媽媽,從書包裏拿出給小妹買的沙畫遞給郭文惠,轉身上了公交車。

大一剛入校,南久就加入了街舞社。社裏的活動只要有錢拿,總能瞧見她的身影。課餘時間,她掛靠了好幾家舞房,做代課老師。家長選老師要看背景、看證書。南久又跟着舞社到處打比賽、積累經驗。

南振東沒有提過學費的事,默認學費由她媽出,他就不聞不問了。他從單位下來了,跑去私人老闆那打工,想起來就給南久幾百塊生活費,想不起來,幾個月都沒個電話。漸漸地,南久也不怎麼跟家裏聯繫了。

大一暑假,她往返於各個舞房之間。隔着大半個酆市,她頂着38度的天氣滿城跑。暑期約課人多,舞房擠得要站不下,空調基本沒什麼效果,一節課下來,內衣都溼透,真正拿到她手裏不過幾十塊代課費。饒是這樣,她也不敢歇下來。學費就是一把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鞭打着她像個陀螺,不停旋轉。

那臺筆記本跟隨南久從高中到大學,南久用它剪視頻、做簡歷、查資料,唯獨玩遊戲的時間越來越少。

大二的時候,南久在舞房混得小有名氣,慕名來預約她課的學員越來越多。星耀提出跟她簽約,課時費可以有所上漲,不過她不能再跑去其他舞房代課。

星耀是酆市規模最大的機構,曾經能去星耀代課,還是趁着一個資歷深的老師出國,南久纔有機會排上號。能與星耀簽約對南久來說,無疑是求之不得的事。

權衡利弊之下,南久簽下了她人生中的第一份合同。她在星耀代課大半年,直至簽約那天,才和星耀的大老闆林頌耀說上話,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海歸富二代。

林頌耀第一次見南久,戴着大牌墨鏡翹着腿打電話。南久足足等了他十幾分鍾,他才掛了電話,拿起南久的簡歷掃了眼:“還在上學?”

“大二。”南久回他。

林頌耀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翻出手機放在南久面前:“加我微信,後面有事線上溝通。”

南久拿出手機時,林頌耀瞧着那部老式機,臉上閃過一絲詫異。

簽約過後,南久每週的上課時間固定下來。除此之外,別的老師有事請假,都是她頂上。排課老師覺得南久好說話,總找她幫忙,殊不知她是缺錢。

如此連軸轉,大二暑假前,南久傷到了腰。醫生說她需要休養,短期內不能再跳舞。晚上,南久躺在宿舍牀上,疼得翻來覆去。她拿出手機,將自己的情況告訴林頌耀。她需要請假,同時希望能保住這份工作。

林頌耀是凌晨回的信息,信息內容簡短,讓南久恢復了再去。

眼看就要放假了,暑假不能去舞房,下學期的學費就沒有着落。走投無路之下,南久撥通了爺爺的電話,問南老爺子借錢。

南久隨爸爸離開帽兒巷後,一走幾年沒回去看他,電話一來就要借錢,南老爺子冷哼出聲,問她要錢幹嗎?南久說她最近閃了腰,沒法去舞房打工,需要錢交學費。

南老爺子讓她回茶館替他幹活,幹得好他出錢替她交學費,就當發工資,不用她還。

南久一聽還有這等好事,當即定了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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