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五月十二日,盛京。
八百裏加急一路從居庸關到了京城,通政使元恂捧着這封藍繼嶽發來的奏報,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擊,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
通政司少卿大驚失色,慌忙扶起他:“元大人!元大人!快醒醒!此等大事,耽誤不得,須即刻面聖啊!”
元恂面無人色,渾身抖得如同篩糠,在少卿半扶半架下,跌跌撞撞地奔向皇宮。
一路之上,他喉嚨裏發出嗚咽,卻強忍着不出聲,引得宮道上的內侍、侍衛紛紛側目,驚疑不定。
到了御書房外,通稟聲已帶着顫音。
門一開,元恂幾乎是掙脫了少卿的攙扶,踉蹌着撲到御前,“噗通”一聲重重跪倒,額頭死死抵在金磚上,發出哽咽地道:
“陛下!陛下啊!居庸關......八百裏急報......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殉國了!!”
御書房內,一衆原本肅立議江南事的嚴泰、沈佑臣、姜白石等重臣,瞬間臉色煞白,齊齊“唰”地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顫聲道:“陛下!陛下節哀啊!”
待立在側的司禮監掌印太監安達也早已驚得跪倒。他強自鎮定,對着幾個同樣嚇得魂不附體的小太監厲聲低喝:“肅靜!御前不得失儀!”
隨即又急急對身邊心腹耳語:“快!速傳太醫在偏殿候着!”
御案之後,紹緒帝硃筆“啪嗒”一聲掉落在奏章上,濺開一團刺目的硃砂。
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被抽空了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
他直直地望向跪伏在地,渾身顫抖的元恂,一個乾澀的聲音才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來:
“.............."
安達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元恂身邊,幾乎是奪過那份被淚水浸染的奏報,雙手捧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之上。
時間就這樣流逝着,紹緒帝沒有叫起,沒有人敢起來。
安達偷偷抬眼,還沒有瞄到紹緒帝的表情,便被皇帝一個眼刀劈了過來。那個眼刀中有一點哀慼,但是更多卻是對窺伺的怒意。安達趕緊低下頭,抖着身子繼續跪着。
大約過了兩盞茶的功夫,御書房內死寂得只能聽到滴漏的聲音。衆人伏在地上,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終於,一個帶着明顯哽咽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朕心......哀痛......天乎!何遽奪朕之儲貳!”
皇帝的聲音顫抖着,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責,“朝......五日......着禮部......速議太子喪儀諸制……………詳實報來…….……”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這幾個字耗盡了心神,才緩緩續道:“......都起來罷。”
“臣等遵旨,陛下節哀!保重龍體!”衆人如蒙大赦,又齊聲叩首勸慰,纔敢紛紛起身,垂手肅立,無人敢直視御座。
皇帝的目光掃過衆人,最後落在首輔嚴泰身上,那眼神疲憊而沉重:“嚴卿....……………………方寸已亂………………你,替朕………………替朕爲太子......主持好......後事。”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臣遵旨!”嚴泰沉聲道。
出了御書房,嚴泰快速召了禮部尚書趙汝良、禮部左侍郎楊卓、禮部右侍郎陶引之、詹事府少事孔崧高,來內閣商議太子喪儀諸制。
乾清宮門外,“沈次輔,可要同議?”嚴泰徵詢沈佑臣的意思。
“沈某此刻神思恍惚,還請首輔大人費心!”
沈佑臣推脫了嚴泰的邀請之意,因爲楊卓、孔崧高都在,自己在與不在無關緊要了。他心中藏着一個巨大的疑惑,他着急要找鐵堅,要找李雲蘇。
他直覺太子的死是一個巨大的陰謀,這個陰謀的答案,可能只有李雲蘇可以告訴自己。這個陰謀背後還帶着爲什麼鄧修翼要如此保太子。
這是他上次本來去祭奠修翼時,本來要問李雲蘇的。當時的情景,他無法問,如今太子死了,他覺得可以問,也必須問了。
沈佑臣向嚴泰拱手,便出了西華門,直奔錦衣衛而去。
錦衣衛內,鐵堅此時已經知道了太子死了的消息。他不止知道太子死了,他還注意到屈冠和帶去的錦衣衛都死了。沈佑臣來時,鐵堅正滿腔的憤懣和怒火。
“固之!”沈佑臣此刻已經和鐵堅很是熟稔了,便直接以字相稱。“只有你給我解惑了。”
“拙生兄,我不能。此事必須三小姐,親自告訴你。輔卿只是讓我轉告三小姐,並未允我可以告知他人。抱歉!”鐵堅還是如此的忠直。
“那便去見三小姐!”沈佑臣更確定,這個背後有陰謀。
“好!同去。”
兩人兩騎,奔向京郊李雲蘇的莊子。
此時,李雲蘇正在給李信寫信,李信來信告知潘家年要從揚州收走四百萬銀子的事,讓李雲蘇都嚇了一大跳。
於是李雲蘇讓李信和李仁不要着急回來,儘快在江南做好後續經濟崩潰的準備。畢竟在李雲蘇的角度,她要打擊的是政府的稅收,而不是老百姓的生存。即便是杯水車薪,能做一分,李雲蘇還是願意做一分的。
而裴世憲正在給董伯醇寫信,江南的四維也要做一些準備,如果發生了大的震動,書院依然有安撫人心的作用,他讓董伯醇儘快去拜訪蘇州知府況亦鼎。
李雲蘇還有一封李雲遇到陳書的信還沒來得及回,馬駿便報鐵堅和沈佑臣聯袂而來。
李雲蘇和裴世憲一起到了花廳,便看見沈佑臣和鐵堅一臉嚴肅地對坐着。
“沈叔叔,固之兄!”李雲蘇和裴世憲向兩人行禮。
“雲蘇,太子薨逝!”沈佑臣道,他卻沒有從李雲蘇的臉上讀到任何的驚訝,“此事,你已經知道了?”
李雲蘇搖了搖頭,“我也是沈叔叔告知,才知道。”
“那你爲何不驚訝?”
“皇帝欲殺太子,不是一天兩天了。”
“這……………”沈佑臣不知道如何接話。
“紹緒五年,揚州時,皇帝便派藍擎蒼去殺太子,然後嫁禍給我英國公府。裴世憲書信告知了裴桓老,他老人家不信。
“紹緒六年,宣化秋時,若非鄧修翼在宮中給太子傳消息讓他堤防,太子早死了。那次,還是藍家欲殺太子。沈叔叔可以問固之兄,是否查到藍家,皇帝就不讓查了?”李雲蘇道,看向鐵堅。
沈佑臣轉頭看向鐵堅,只見鐵堅點了點頭。
“沈叔叔,你以爲白石案是黨爭?是嚴泰欲去掉張肅大人下的一步棋?
“白石案最大的執棋人就是皇帝,他執着黑棋,下的先手。鄧修翼則執着白棋,左支右絀。
“偏偏袁罡、王曇望、宋自穆、張肅,一個個地都在扯着鄧修翼的後腿。”
李雲蘇看向鐵堅,“白石案一開始的綠枝和周順,是你和鄧修翼一起審的吧。鄧修翼把案子結在了宮人和內監。然後,皇帝當時是不是逼你去構陷良妃?定然要將良妃拖下水?”
鐵堅又點了點頭,“是輔卿解的圍,他去安排人做的。”
“沈叔叔,鄧修翼其實是被我們所有人逼死的。”李雲蘇道,“若非我答應了裴桓老,以修翼保太子,換河東護二哥哥。以他之智,怎會讓皇帝如此忌諱他?又怎會讓皇帝如此猜忌他?”
“雲蘇,可陛下爲何定要太子死?他若如是不喜太子,何必立爲太子?”
“沈叔叔,皇帝立太子時,我父親、秦業、袁都力主立長,只嚴泰未表態。
“當時皇帝剛登基,還有齊王他認爲的這個威脅。他妥協了。
“但是,你知道修翼離開宮中,到西山養疾時,讓固之兄告訴我的最後一個消息是什麼嗎?
“他親耳聽到皇帝逼問太子生母,太子是否是齊王之後!”
沈佑臣一下驚呆了!”這......怎麼.............不荒謬!”
“沈叔叔,您可能不知道,皇帝他‘枯槁'。”李雲蘇一點都不臉紅得說出了這個詞。
可惜沈佑臣不知道這個詞的意思,“枯槁?”
這時,李雲蘇臉紅了起來,她一個姑孃家,如何解釋?
“沈大人,就是不能行人事。”裴世憲及時補充了一句,替李雲蘇解了圍。
“可……………………………二皇子......還有......三皇子?這………………”沈佑臣都瞠目結舌了,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爲何獨獨懷疑太子?皇帝爲何不懷疑二皇子的原因我不清楚。
“但他不懷疑三皇子的原因我知道。那段時間就是白石案發生前,鄧修翼讓司膳監和太醫院給皇帝開了藥膳。興許,得二皇子前,皇帝自己也行過這個事。
“總之,皇帝就是認定了太子不是他的後人。也興許,皇帝心裏也知道修翼做的事,於是愈發忌憚他。”
李雲蘇道,“可惜我知道這個的時候,鄧修翼已經去了。否則,擔着對你們河東背信棄義的罵名,我也都不會讓他如此艱難,進而喪命。”李雲蘇眼淚掉了下來。
“蘇蘇,此事任誰都料不到,莫自責。”裴世憲道。
李雲蘇接過世憲遞過來的絹帕,按了一下眼角。
“所以,沈叔叔,太子是保不住的。你們做的一切,在浩浩皇權前,都是虛妄!爲了這個虛妄,我們都犧牲太多了!”李雲蘇深吸一口氣,“除非,他不做皇帝!”
“雲蘇!”沈佑臣驚起,袖中手指猛然蜷起。
李雲蘇實在太大膽了!如是之話,怎麼能說出口!
沈佑臣快速看向鐵堅,他此時最擔心的是鐵堅到底是不是一路人。他發現鐵堅神色坦然。
這個發現讓他瞭然,原來鐵堅早就知道這些辛祕,甚至可能還有更多鐵堅不能說出口的往事。
李雲蘇、鄧修翼和鐵堅之間,有更多的默契。
“沈叔叔,莫怪我太大膽,實是他做了太多不配爲君的事!”於是李雲蘇便把隆裕四十六年黑石堡之戰的前後,紹緒二年齊王如何會死的前後都一一向沈佑臣說了。
“沈叔叔,齊王到底有沒有謀逆之心?您難道不清楚嗎?”
到如今,李雲蘇唯獨瞞下的有三件事:第一先太子手札、第二自己叔父李武之死,第三隆裕帝死前是否也是陰謀。第一第二件事是因爲她現在還不想暴露衛定方;最後一件事是因爲她還沒有實證,她只有見過太後,見過詔書
才能知道。
沈佑臣默默無語,臣不能議君之過,即便此刻他心中亦如驚濤駭浪般,他也不能說出一字君父的不是。
李雲蘇看着沈佑臣的默默無語,她知道對着這些文臣來說,只有拿出皇帝對先太子做的事情,才能讓他們從內心深處認定如今在皇位上的人,根本不配爲君。
可是現在她還不行,她要等居庸關破關,等衛定方回來,等這些都落定後,她才能公之於衆。
更何況,她做的一切,都不能最後爲代王做了嫁衣,所以她也不逼迫沈佑臣。
“沈叔叔,如今讓我們爲太子做最後的事吧。他再不識鄧修翼的好人心,至少他還不是一個惡人。便如鄧修翼一般,太子也不能白死!”李雲蘇道,“您先告訴我,居庸關的奏報上,太子是如何死的?”
沈佑臣將藍繼嶽的奏報一一告知了李雲蘇。李雲蘇蹙着眉頭仔細聽着,然後看向裴世憲,“裴世憲,我記得居庸關的火藥庫,雖然在西北角,但並不靠着城牆,如何能宣化軍一炮就打到了火藥庫?”
裴世憲也蹙着眉頭。這幾年裴世憲跟着李雲蘇,制藝之書是一篇未讀,讀的盡是地誌方輿之書,論的都是行軍打仗、商業經濟之事。
“蘇蘇,你記得沒錯!這不是宣化軍的炮能打到的地方。若炮能打到火藥庫,居庸關已經城破了。”
“所以,定是藍繼嶽自己點燃的。他爲了掩蓋什麼,不得已要讓太子的屍身難辨。”李雲蘇繼續分析
“他勒死了太子?”裴世憲猜測。
“或者他逼太子自盡。總之太子身上定然有他解釋不了的東西,所以他纔要用這種方式。”
“還有十二個錦衣衛。”鐵堅補充道,“屈冠他們都死了。”
“他們定然是圍攻了太子住所,然後用武力將太子及護衛剿滅。然後爲了掩蓋什麼,纔將屍體運到火藥庫,點燃火藥庫。”李雲蘇分析道,“江瀛呢?奏報上可有提到江瀛?”
“未有提及,只模糊一句隨從盡死於護衛太子。”沈佑臣補充。
“居庸關額定應有七千兵甲,就算軍戶逃逸,應該還有近五千。不會一個知情人都沒有,沈叔叔要儘快去居庸關,不能讓知情人都被藍繼嶽滅口。”
李雲蘇道,“另外,太子住處應該儘快查看,總是會有痕跡的。藍繼嶽要動手,且如此高效將十二個錦衣衛一網打盡,應該是在某個地方。太子的住所,是最容易被他封閉起來,不讓人輕易靠近的地方。
“所以,你們不要再糾纏任何太子的諡號、喪儀的事情。只有快速前往居庸關,還能查到一點信息和證據。”
李雲蘇太清楚這些文臣了,他們最喜歡在這些繁文縟節上堅持他們的立場,然後白白將最寶貴的時間都生生浪費掉。
沈佑臣聽李雲蘇講完,便知道她沒有訴諸於口的就是對他們迂腐的批評。他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剩下的如果還有什麼,就只能去問他了。”李雲蘇喃喃,這句話她說的很輕,只有裴世憲聽到。
裴世憲知道這個“他”便是曾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