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人局的流程沒那麼多花哨排場,本來最好的安排是在家擺一桌,但許老師牽掛學生走不開,家中沒有女主人,索性就在私房菜館接風算了。
包間內三人剛剛落座,陳亮便把情況完完全全吐露一遍:
“不到一百五十平的山頂,屋頂青瓦大面積脫落、3根木柱折斷;九曲連廊基礎沉降、木質腐朽,約1/3區段需拆除重建......”
陸硯趕忙出去讓上菜先暫停,接着聽下去。
“這次沒走招標流程也是時間緊,需要要快速落地、半年內完工,我纔有機會爭取過來......放心,報價肯定不會少啊。”
他說話帶輕微揚州話尾音,但不影響理解。
稍微梳理一下就是:
颱風導致園區內的木質榭廊坍塌了一截,現在爲了趕時間發展秋季文旅,走了‘專家定向邀請’的渠道找上楊啓文。
“這次只來了你一個?”
“我幾個同事下午過來,不過拍板權在我手裏。”
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的對接,這句話讓陸硯喫下了定心丸。
可隨即一想,也是巧閤中的必然:
整個行業也纔不到二十萬,其中七成是景區工作人員。剩下三成散佈全國,上海真正能拉出來的高手也就那麼幾個。
也許楊老頭早就得到了消息,才督促他年前成立公司?
誠心的事只需三言兩語便定了下來,眼見雙方點頭,陸硯趕緊出去讓服務員上菜。
再回來時,一直被陳亮提着的手提箱放上桌。
這個好像沉浸情緒中沒出來的中年男人說道:
“上次你給我帶糯米糕,今天又是高橋鬆餅,”公文包輕巧拉開,內裏僅放一盒一罐,“這次我也帶了伴手禮。”
盒子是揚州本地的‘三和四美醬菜’,至於小瓷罐則是晨巡時撿的‘和園桂花’,曬乾後裝了這麼一小瓶。
在隨便一道菜都不便宜的包間內,攏共不到兩百塊的禮品攤桌上,卻足以讓人動容。
一朵朵米粒大小的桂花鋪開晾曬、收撿成瓶遠比想象中的費工夫,而這個男人全身上下就帶着一個箱子,箱子裏面唯二兩樣東西都送了出去......
種種行爲疊加,比無數形式上的‘真心’更真切。
陳亮扭頭看了眼陸硯,笑了笑:
“這是咱園裏的桂花,你們回去泡茶喝,就當提前感受下和園的味道??等修好了,我再請你們在園裏喝慶功酒。”
就這樣,沒有複雜的簽約儀式,就靠熟人式的坦誠和細節裏的周到,讓合作意向徹底落地。
正事已定,陸硯連想到晚上的酒局,心裏都輕鬆了些。
......
過年不到十天,中君這邊的案子差不多先告一段落,大戰留着年後開啓。
按案件貢獻度結算階段費用後,顧南喬馬不停蹄來到先科,來領上個月掛靠公司賬上的律師費。
大廈十六樓還是曾經模樣,穿過辦公區,走過長長的走廊,合夥人辦公室旁邊的房間,便是財務室。
敲門進來,位置上坐着一位圓臉但下巴尖尖的女人。
當然不認識對方,只需要認識胸牌即可。
“顧律師,最近忙的呀?張律師的慶功宴你都沒來。”
“嗯,是有點忙。”
項目工時表、報銷憑證,還有‘三聯單’一行行記錄清晰保留了一整個月的勞動痕跡,從頭看到尾,成就感油然而生。
“忙也要搞好關係呀,他可是點名要你,你們明年大概率要合作的。”
她這才退出應付狀態,問道:“哪個張律師點名要我?”
圓臉財務一副‘你真不知道嗎’的模樣:“張羌張律師呀,青年才俊、不到四十歲的資深律師耶!”
輕飄飄、甚至有些打探意味的話語落在房間,顧南喬張了張嘴,啞然。
一瞬間腦子裏過了很多事,而厭惡的情緒就像白襯衫的墨點那樣歷久不褪。
事到如今還認爲對方想追求自己,那還不如找條河跳了得了,活着也是蠢死。
那個人渣,是什麼意思?
報復的心固然尚存,可......如何長期忍受共事相處?
她不知道是如何把工資賬單拿到手裏的,一回神已經走出辦公室。
好死不死出門時張羌迎面撞上,滿是和煦招呼道:“顧律師,以後我們就是戰友了,合作愉快。”
他隔着兩步距離伸出手,空氣開始在陽光下凝固。
久久對峙中,男人的‘和煦’漸漸露出破綻,表情也開始扭曲,眼裏寫滿了戲弄和貪婪。
身體發僵,顧南喬瞬間明白過來,自己的隱忍落空了,全盤皆輸。
而失敗者,離開先科。
這意味着,除了中君以外,上海難有同級別律所會接收她。
意味着二十六歲之前的學歷奮鬥可能會打水漂,但她還是不想那樣噁心的待下去。
同一組內上下級關係,一個懷揣惡意的人,太容易......實施行動了。
爲了報復,不值得。
或許這就是社會給她上的第一課,因爲顧明遠的緣故,這一課缺席太久了。
街上車水馬龍,她在路邊等車。
忽然心上像破了個洞,風隨意穿過,洞口充斥着吸力把她往下拉扯,靈魂變得非常沉重。
這一刻就連傾訴的慾望都消失了,只想蜷縮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默默喘息。
然而真心如此嗎?
手機響了聲,楊靈發來消息,問‘現在有空接電話嗎’。
她下意識就回應過去。
“喬喬,你準備什麼時候過來,我幫你訂機票。”
嗓音溫潤,眉眼可入畫。
然而身後高樓投下陰影,望着鏡頭前那張臉,顧南喬不知該說什麼。
‘過來’嗎......
恨不得現在就過來,又覺得自己不配待在她身邊。
“你臉色有點不好。”
“沒事,就是有點累了......”心酸得很突然,好在這時車到了,她藉由動作平復聲音,“靈靈你希望我什麼時候過來?”
車上一股廉價香薰的味道,曾經聞到就會噁心、暈車,如今已經習慣。
冒出皮質的座椅一經動作便‘咯吱’響動,她覺得自己在不見天日的洞穴爬行。
好在沒有一絲雜質的聲音響起,她又明白了她是誰,她在哪裏。
“嗯??,在最方便的時候過來?”
顧南喬擠出笑:“我可沒有跟你玩情商遊戲。”
作爲比楊靈提前一年回國的地道上海人,她幫對方培訓過‘人情世故’,兩人曾圍繞這個遊戲玩得不亦樂乎。
原來,一年前的快樂如此珍貴。
“那,現在就過來也不錯。”
“如果我一直不方便過來呢?”
“我可以回去找你。”
感動亦是衝動的一種,出現的時候不亞於任何強烈情感。
她吸了吸鼻子,半張臉藏進陰影,“上次我來的時候你都沒去機場接我。”
上次雖然是自己專門跑過去道歉,但如今和好了,不影響她的埋怨。
“這次會接的。”
“你還沒給我織過圍巾。”
“可是我現在織也來不及了。”
兩人笑了笑,顧南喬挪了挪鏡頭,露出整張臉:
“明天公司要開會,後天我就過來。”
電話掛斷,車子安靜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