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是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最早在去年九月底就說了,我真正開始做......是在十二月中旬。”
兩人正對門而坐,在聊公司的事。
眼前,天井裏的枯枝敗相,來年又會是頻頻砸落鄰居晾衣架的滿樹碩果。
楊啓文着素色棉衣坐左手邊,一根香菸緩緩殆盡。
“也有些時候了,上手得怎麼樣?”
不知這句問的是‘商業的理解’,還是對‘各個流程運轉’的熟悉程度,陸硯不賣弄,光棍答道:
“我找了些人幫忙,自己基本上還很迷糊。感覺還和以前一樣,接項目、做項目,搞不定的分包出去。”
楊嘉擰着熱水壺過來,纏繞手鍊的手拿了包茶葉。
鞋面鋥亮、走起來一步一響的馬丁靴和不足十度氣溫的天氣分外相配,可小姑娘不同於往日的傲氣,肩膀並未打開,視線亦沒有和桌邊兩人對上。
她就那樣愣愣站在兩人中間泡茶。
楊啓文掃了一眼,輕咳一聲繼續講:
“商業不需要太多包裝,就當和以前一樣也行......關鍵是要找到幫手,關鍵位置把握好。”
看來是要開始上課了。
陸硯一手放於桌邊,身體微側、頭低垂,端坐受教姿態。
總算等到領頭人給方向,這不僅帶來撥清迷霧的作用,心理上的安慰亦大大提高。
“經濟是血液,學會盯賬大錯就犯不了。”
“呃,是說現金流還是什麼......”
“抬手。”
楊嘉清洗完茶具開始倒茶,此時利落將滿滿一杯放楊啓文身前。
茶水燙,因而自古有茶滿送客的意思。
但面前這位能清楚就有鬼了!
接連兩杯滿茶被端到身前,師徒都沒有怪罪的意思,甚至陸硯在考慮要不要說聲‘謝謝’。
“現金流......你要先看看現金是怎麼流的,流一圈要鋪多少錢、手裏又該留多少錢,讓錢源源不斷流起來,再我指的紅線不要踩上去,錢還是能賺到的。”
在最近的商業案例學習中,他和顧南喬曾對公司一號位做了個總結:
指出方向,圈定邊界。
楊啓文無疑正在做這兩點。
而且最讓人動容的是,他說這幾天要帶着去參加些飯局,其人脈資源交接的意味不言而喻。
或許,自己不是一個傀儡角色,而是真正接觸到核心資源的......接班人。
“呃,你......?”
她還沒走。
本來桌子靠牆,兩人面向天井而坐;楊嘉突兀搬了把椅子坐中間,一下子天都暗了下來。
“幫你們沏茶。”
“...”
繼續聊着天,之後茶杯不管見不見底,都是喝一口續一口那樣‘勤快’伺候。
茶水泡久了苦澀,時而水溫不夠沒味,但楊老頭樂在其中,任由楊嘉作弄。
面對赤裸裸的盯梢,陸硯也不好說什麼??
事實上他真不是告密的人啊。
而且點點愛好,又有什麼值得說的呢?
楊老頭眯着眼、下垂的眼袋看上去心情不錯。
老人確實年紀......
他一下子明白過來,隨即呼吸一滯??
一個非常不好、非常具有侮辱性卻又不得不正視的詞彙從腦海冒出來,他甚至在腦子裏過第二遍的勇氣都沒有。
子嗣斷絕......
楊嘉......這簍子太大了。
......
黃浦區的房子顧南喬是頭次知道,跟着地址走進一個高檔小區、由物業管家帶領認門。
時隔兩個多月再見顧明遠,他跟變了個人似的。
像一把刻上銘文、被放進展廳的刀,再不會讓人覺得危險。
“喬喬,這是宗阿姨,之前你們見過面的。”
眼前的大平層被打點得富麗堂皇,僅僅第一眼、房子的品味就讓人開始排斥。
宗阿姨她知道的呀,第一任後媽怎麼會忘呢?
“阿姨好。”
她把路上帶的小蛋糕遞過去。
睡袍捲髮、皮膚水亮的女人笑容燦爛,給上擁抱。
“喬喬,好久不見越來越漂亮啦......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還不到十歲吧......”
顧明遠不肯去會客室,喚住家阿姨將茶幾收拾一下,偌大的空間只剩父女兩人、在一個像‘家’的地方聊天。
儘管是白天,吊燈依然發着夜間才合適的黃色燈光,照得人沒有精神。
不。
也許是老顧的眼袋變深了,頭髮也沒有打理。
說來好笑,小的時候顧明遠帶女人回來,開口便是‘以後她就是你的媽媽了’,絲毫不顧忌所謂‘女兒的感受’。
如今長大了,顧明遠成了老顧,他對成年人比對不足十歲的孩子還要照顧,曉得說‘這是宗阿姨’。
“喬喬,正好我最近也想跟你見一面。”男人推來一張卡,神情輕鬆道,“裏面也是每月五萬塊到賬,兩份信託加在一起應該夠你花了。”
顧南喬沒伸手去拿,亦沒有按流程先關心父親身體狀況??有時候距離讓人產生的思念,會隨着距離減少而消退。
“我不缺錢,靈靈給的都還沒用呢。”
將楊靈的錢和親生父親的錢相提並論,在父女倆之間沒有任何產生爭議。
沙發上,男人幫着剝橘子,穿的是薄薄的睡衣;
茶幾邊,那雙‘只有睡醒起來才穿’的拖鞋是如此違和腦海中的印象、出現在他腳下。
橘子連果肉上的莖絲一併剝好,遞過來,眼前嘴邊帶笑的一幕該是時光開的玩笑:
小時候渴望的事情發生在眼前,她卻開始懷念意氣風發、忽視家人的父親。
並非懷念過去的財富,而是由衷認爲,對方輕鬆的面孔之下藏着一顆逃避現實的心。
“我現在和朋友合夥開了家古建服務公司,年後開始運營。”
“哦,好呀。找找事做也很好......不過日子也要珍惜着過,個人幸福要牢牢把握。”
“知道的。我想把公司做大,過來問問你的意見。”
一個斬釘截鐵,一個遲遲僵在原地。
他的眼神中帶着詫異、不解,以及從未見過的神色。
男人曾一定要露出來額頭已被垂下的頭髮遮蓋,髮色尚未花白,髮根卻軟了下去。
“女孩子家還是不要做那麼大的攤子,日子怎樣都過得下去......爸爸只希望你開開心心的......”
另一座客廳隱約傳來尖銳響動,隨後,道歉聲和尖銳的呵斥聲響起。
大抵來自‘宗阿姨’?
顧南喬看着顧明遠,看了他的眉毛、眼睛,以及不再昂揚的脊背。
她沉默着,心卻燃着烈火。
從昨天晚上開始,便愈發難以遏制。
就像一隻獅子明白了自己的使命,她漸漸知道了前進的方向。
絕不選擇安穩。
合該去爭,去搶,拿走渴望的,纔不會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