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從不會永遠停留在高點。
可即便此刻的顧南喬渾身透着無精打采,他也仍記得昨天兩人如同戰壕裏並肩前行的情誼。
“小姑娘,你臉色白得像我戒色吧縱慾過度的好兄弟......需要我扶您下樓嗎?”
“不用,幫忙穿下鞋子就行。”
“希望你能理解正話反說在生活中的應用。”
見那職業裝女子一手扶腰,一手攙他,眉心將蹙未蹙,脣齒輕啓:
“真的,我腰有點酸。”
陸硯這才收起玩笑,把人扶到沙發坐下,同時還不忘拿靠墊塞進腰間縫隙。
“昨天傷着了?”
她思索着,認真點頭,“是的,但是不影響腦力工作。”
“額......就影響穿鞋?”
“腰疼剛好卡在不那麼方便的程度,真讓人頭疼啊。”
漂亮女人多白淨,而顧南喬無疑是白皙中最易顯病態的那檔。
因此哪怕陸硯有九成把握確定對方是在搞怪,還是順從去鞋櫃拿鞋子。
之前抽空去她出租屋打包了行李,如今平平無奇的鞋櫃裏整齊排列着四排女鞋,每一雙的價錢都抵得上鞋櫃幾倍。
而且據說,每季都會換新。
“穿哪個?”
“嗯......先試試灰色的切爾西靴吧,第二排那個短款的。”
神踏馬先試試......
他面色平靜把鞋子拿過來,轉身望向沙發——顧姓女子正故作羞赧,卻又大大方方地從拖鞋伸出裹着絲襪的腿。
女子身姿的優雅,往往由一雙腿定勝負。
眼前這一位,無疑擁有理想中的線條。
半裙之下,絲襪如第二層肌膚般妥帖合身,泛着釉質般細膩的光澤——而昨天,這雙腿還曾緊緊纏過他的腰。
抬腿時,連腳背微弓的弧度,都透着一股不經意的精緻。
陸硯眼底閃過一絲欣賞,順從半蹲身前,捋了捋鞋舌,如拂過維納斯雕像般緩而穩地託住她纖細的腳踝,指尖避開襪面的軟絨,只在靴口輕輕託着,彷彿一瓣剛落的梨花小心放進青瓷盞裏,沒讓布料硌着她半分,虔誠繫上鞋帶。
顧南喬是各大精品店的常客,精神上卻從未體驗過如此專注的服務。
即便他動作緩慢,也只是抿脣含笑望着,並不催促。
“顧小姐,還要試試別的嗎?”
“嗯,最上面卡其色的幫我試試。”
男人彷彿月薪十萬般認真,再次走過一遍完整流程:
褪下拖鞋、理順靴口、輕握腳踝緩緩套入、繫緊鞋帶。
沙發上的女人看着腳上不同色的兩隻靴子,心情明媚,正欲選定心儀的一款,那服務生突然起身,掏出手機自顧自地說:
“哎呀,時間不早了,您慢慢試,我就先走了啊。”
“什麼?”
如同傑克船長剛度過東印度公司佈下的海上封鎖,結果最信任的副手吉布斯突然調轉船頭倒戈一般,她還有點遲鈍。
“要一起嗎?我可以樓下等你五分鐘。”
這股矯揉造作的演技......
顧南喬頓感不妙,低頭看去,鞋帶環環相扣、精美中透着繁瑣、繁瑣中透着牢固,若不是長度有限,就差編一箇中國結出來......
這怎麼解?用剪刀?
“陸硯!!”
......
他是知道律師沒有打卡制度才這樣做的,之後當然會把她送到公司,甚至路上兩人還一塊喫了個早餐。
而那位姐也是演上癮了,直呼‘外面喫不健康,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
如此直白的暗示他當然聽得懂......
路邊車來車往,九點三十七,下定決心補充知識的男人當即撥通了已經辦起公司的好兄弟電話。
“喂禹哥,今天有空指導小弟一下不?”
電話那頭隱隱有些風聲,“可以啊,你猜猜我現在要去哪?”
“只要不是民政局,我都祝你一路順風。”
“......你踏馬##!”
......
顧南喬身上的單品往往能在當月最新時尚雜誌裏看見,因此除了男人,不少女同事也會把目光投在她身上,權當看雜誌了。
今天,元婉晴又將目光放在來得稍微晚了些的顧南喬身上。
“早啊顧律師。今天這身也好好看......哇!還有花式鞋帶,這個好費工夫的。”
“元律,早。所以我纔來得遲了些呀。”
“嗯——,看得出來,不然爲什麼只繫了一個呢~”
哪裏是繫了一個呢?她分明是隻解了一個。
面上,顧南喬點點頭,結束了話題。
真相往往披着怪誕的外衣。
人們看到的結果是真的,背後的原因也是真的,唯獨中間的過程,常常與想象背道而馳——這正是邏輯推理中最危險的陷阱。
小案如此:
奶茶店欠薪,判決也的確勝訴,但執行律師卻在證據中塞了三天不存在的加班記錄。
大案亦然:
商鋪過戶是真,低價省稅也是真,實現方式卻是僞造協議、虛構訴訟。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好的初衷,好的結局,中間卻橫亙着不堪的手段——這樣的事,還能否被稱作正義?
她漸漸明白,律師這個身份,比常人更接近法外狂徒。
即便是最保守的那一類,也往往丟了道德,是‘法無禁止皆可爲’的忠實實踐者。
顧南喬當然不認同。
因此,即使王老闆是自己父親的合夥人,也毅然決然以正當的方式爭取正當的結果。
而庭審之外是生活,生活沒有如自己一樣正義的法官——老顧破產的最後一根稻草,由她親手拍下。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必絕望。
政府本已爲老顧規劃了產業升級路徑,準予債務延期,一切合理合法。
你瞧,卻是怎樣的結果?
張羌拿着原告正義的動機,用違法的手段拿了正義的結果,以至於徹底摧毀了政府搭建的救濟通道,也碾碎了其他債權人的希望。
顧南喬曾是振翅高飛的鳥,不願打溼純潔的羽毛。
可現實教會她:真相從不是鐵板一塊。
在真實的起因與結果之間,總橫亙着一道由‘僞過程’填充的暗縫。
總有人在那縫隙間遊走、操弄,利用人心的淳樸,把規則擰成利己的形狀。
從現實來講,這很對。
只是,‘對’未必等同於‘純’。
在銀行收掉她家房子的那天,老顧說‘丟了幻想,去爭,去搶。這世上沒有好東西是站着等來的’。
很久以前還說過,‘你要學會好好生活,學會‘道德’最原始的模樣,那纔是真正的道德’。
這都對。
都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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