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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時代的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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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張野,出來一下’之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在狹長的路上,再無言語。

就在這段近乎真空的片段中,南浦浜村的內容順勢插入進來——

午飯點的喧囂、老張路過老李家帶着方言的吆喝、還有耳邊清晰的腳步。

不知爲何,即使是種種平靜的事物也會激發憤怒,一股前所未有的衝動,迫使他想狠狠揍張野一頓。

“陸哥,我有事跟你說。”

回頭,張野杵着嚴肅的臉。

兩人站定在鎮和村的邊界,陸硯靜靜等他開口。

“老闆娘知道了,我早上跟她講的。”

“她知道什麼了?”

就像‘一加一等於幾’,問問題的人早已知道答案,還是問了出來。

只不過,前者是爲了引導,陸硯此時是爲了什麼,他也不知道。

那個男人彷彿一整年沒喝酒,病態的平靜。

“知道,我跟雨棠在一起了。”

呵,從‘沈妹妹’改口了啊。

‘語棠’兩個字從對方口裏吐出來,陸硯腦中嗡的一聲,彷彿發生了第二次侵犯,此刻就連一絲風,都將是能點燃乾草垛的危險火星。

他死死盯着對方,張野低下頭。

“陸哥,我喝多了......”

“啪!”

摔過去的巴掌瞬間破開南浦浜村的平靜,接着是拳拳到肉的悶響——

去他媽的理智,去他媽的剋制,這一刻他徹底推翻人能夠控制憤怒的謊言,只想把這畜生往死裏打。

......

臺上演員以臺下觀衆喝彩爲標準,單方面的毆打止步於另一方的破相,纔到點收手。

他以一個詭異的半趴姿勢蜷身在地,側着頭,嘴邊淌着血,臉、衣服沾着泥。

然後呢?

文明無法解決的事情、褪下文明外衣依然無解,憤怒過後,只剩更加無措的現實。

張野趴在地上重重地喘,一聲接一聲,拖着哭腔。

憐憫嗎?解氣嗎?

他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抽離,此時的冷漠是渾然天成的。

“別說喝多了這種屁話,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問題有意義嗎?

一個古董罐子摔碎了,人們指着過失者問,你爲什麼要把它打碎。

沒有意義。

地上,男人如‘不小心抓傷主人而被毒打出門的野狗’,草葉覆上嘴角,他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想笑,卻遠不如電影裏的灑脫:

“你當然理解不了。”

戛然而止的對話裏,陸硯再不願說無意義的話。

每多說一句話,便多了一絲牽連,每多一絲牽連,都那樣噁心。

張野翻身,坐起,說:

“小蘇走了吧......小蘇這種上海女孩子我連想都不敢想,在你這就召之來,召之去,你哪裏懂?”

一隻羽毛潔淨的鳥不願意落在污泥裏,陸硯的沉默,這讓那個向來沒有長句子,或者說,向來沒機會在人前扮演主角的男人,一口氣吐了個痛快:

“我這樣的人,沒背景,沒本事,在工地上幹一輩子,也攢不下一套房的錢......

不博一把,這輩子都別想娶媳婦,別想有個家!不博一下,就是斷子絕孫......斷子絕孫你懂嗎?

我早就跟你講過了......我早跟你講過了......”

張野的眼淚和鼻涕混着黢黑的泥和黢黑的血,畫面污濁,男人心裏只有冷寂的雪。

“我把你當兄弟......當大哥,你呢......你呢!!

除了工作你找過我嗎......你是跟陳禹他們喝威士忌的,跟大小姐們在一起喝紅酒的,哪裏肯看我一眼......

這是我這輩子......離家最近的一次。最近的一次......我沒有辦法了啊......”

......

人間的衝突無處不在,鄰里爲一顆白菜地吵到反目,同事爲一個方案爭得拍桌。

凡衝突,皆因立場不同;凡立場相左,則需以利共謀。

這是陳禹早已悟出的道理,也是他年紀輕輕拿到財富的原因,卻在老人身上失了效。

“老金!我,你我爲什麼不能試試呢?就一次,哪怕一次呢?行個方便呀!”

“別煩我了。”

從紅木護牆、幽雅靜謐、有人伺候的雪茄室,到虯江路牆皮斑駁、他得賠着笑臉的老舊青石鋪子——自打開始整合資源,陳禹已來回跑了不下七趟。

他與老金的緣分,起於楊老頭的一次實習推薦,二人結下師徒之情。

這一行的師徒,不同於眼下流行的‘收徒’,更接近一種未被娛樂解構的傳統關係。

情分,本該是極深的。

古人言,‘爲學莫重於尊師’,陳禹記着,時常探望,不曾不尊。

可古人又言,‘當仁,不讓於師’,如今這兩句話像貼在兩人身上,演着一場各執一詞的爭鬥。

何爲‘仁’?

陳禹認爲,對別人好,也能對自己好,這就是仁。

所以他針對市場需求,從傳統青磚跳到了仿古磚;如今他要把拼圖做完整,囊擴高端市場。

可這一切在老金眼裏,只是簡單被異化爲:

賣了身的小姐想從良,還得拉着良家姑娘當牌坊。

陳禹走到店內的玻璃展櫃旁,看着內置款識的珍稀磚品越發的少,誠懇道:

“您以前不是一直講,大傢伙一起賺錢,生意才越做越好嗎。”

“我需要賺錢嗎?”老人的聲音沉得像塊磚。

一定限度內,人確實不需要太多太多錢。

可是,人需要一個支柱,才能在生活裏找到自己的生活。

“......青磚需要賺錢。”

“滾一邊去!”

一聲怒斥陡然炸開,老花鏡順勢落在地上。

這聲呵斥掀開了一層名爲情分的井蓋,噴湧而出的,彷彿是恩斷義絕的冷水。

陳禹不懂,也不明白,爲什麼雙贏的事情,總有人逆勢而爲,兀自出來抗爭。

他沒擺臉色,也沒吭聲,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默默推開門。

上海的冬天沒有下雪,門口沒有積雪、將他提來的禮盒埋藏。

一縷笑禽在男人嘴邊。

生命之所以澎湃,便是因其熱衷鬥爭,對吧?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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