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久的沉默中,通話時長還在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往前走。
電話那頭的馮小軍點燃一支菸,煙霧聚了又散,如同他二十七號夜晚再次浮現的記憶——
炭火正旺,吉他聲歡快,衆人圍在烤架旁烤肉、打拍子。
陸硯和蘇棠走後,三人便挪到室內,擺上小蛋糕,繼續喝酒。
“碰!”
“碰!”
又是一口下肚後,張野趁沈語棠閉眼許願的時候,使眼色,眼裏浮現‘男人互幫互助’的眼神。
他當時看到,只覺得對方是小醜——即使再獻殷勤又有什麼用?人家一看就對你沒意思啊。
見慣了校園舔狗的他,在對方的眼色下,確認沈語棠還保持清醒,並且微信上給陸硯說了聲,才獨自返回民宿。
之後的事情便一概不知。
回民宿的後半夜,直到將要睡去也沒聽見外面一點動靜,才發現幾人沒回來。
發信息,沒回,打電話,沒接。
當時是什麼感受呢?
有過一瞬間,心裏開始打鼓,不好的想法開始往外冒。
三點多鐘,他想了想,覺得是自己陰暗了——場上不是還有兩人呢嗎。
直到第二天,發現陸硯回來,他試探問昨天情況,確認張野和沈語棠單獨在一塊......
於是他說,‘我也走,家裏催’。
......
口中的煙霧還在冒着,這煙霧像厭惡,他一個勁地往外吐。
此時電話裏,馮小軍又從陸硯口中確認了些細節,猛吸一口,將菸蒂死死踩在腳下碾熄。
話到嘴邊,那幾個字燙嘴,更燙心:
“你是說,可能、發生了......”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對面男人裝糊塗的聲音遠比想象中的讓人失望,希望落空後的憤怒又遠比想象中的猛烈。
不知道?
你站在她面前,看到她頸上的痕跡、眼中的恨意——你說你不知道?
一陣酸水翻湧而上,幾乎要吐出來。
在那之前,他吼了出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都看見了!你怎麼能不知道!”
對面的呵斥像沈語......
像受害者無聲凝望的眼神,他們曾把信任交到自己手中,而自己一個沒拿穩,全給摔碎在地。
這能怪他嗎?
可以的。
或許不是自己的緣故,沈語棠明知自己酒量不好的情況下,壓根不會和一羣男人外出喝酒。
如果那天沒有提前離開,如果堅持送她回房......
陸硯痛苦閉上眼,試圖抓住最後一絲僥倖:
“興許,沒有那麼糟糕。”
“沒那麼糟?陸硯,陸哥,你還在替那個人渣辯解?那他媽不是強姦是什麼?!”
對面喘着粗氣,陸硯也大口喘氣,整隻手掌都在發抖。
那兩個字是酸的。
不然,爲什麼,他的胃如此抽痛。
“陸哥,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工資我不要了,以後也別聯繫我。這事,與我無關。”
“嘟嘟嘟——”
......
看似平整的路,只有踩上去才知道有多粗糙:
乾枯的雜草、凹凸的缺口,醜陋的耦合,交錯蔓延。
長夜,男人獨行於連落葉都不願停留的荒徑,思緒停滯,只餘無邊情緒如潮水將身軀吞沒。
他好像失去了什麼,又似乎從來不曾擁有,就像暮色中點燃的一簇火,轉瞬被風吹熄。
第一次見張野,是在校外跟楊老頭跑實訓。
一個十九歲、對世界充滿野心的大學生,遇見十七歲、在工地做日結眼裏有光的少年。
他們有相似的眼神,卻半句話沒搭上,各自做事。
後來啊,一個到了二十八歲,一個將近二十六。
這些年來陸硯看慣了人來人往,唯有張野始終在身邊,就像離開上海那晚,他問‘要不要跟我出差’時那樣毫不猶豫,對方亦是毫不猶豫跟他來了蘇州。
可如今還能有什麼邏輯可言?
先做什麼、後做什麼,得出結論、等人打分?
從未預料的事就這樣砸在身邊,一切經驗,皆成空白。
縱然是常勝的凱撒,沒有拉比恩尼斯亦難言必勝,何況陸硯——他身邊的人一個個離去,此時又有誰能在旁出謀劃策?家人?朋友?
那煞筆似的自尊心還在作妖,它說‘男人走投無路的時,不要向其他男人示弱求助’。
一棵枯樹下,荒草微動,枯枝無聲。
他發消息給顧南喬,拉黑。
打電話,拉黑。
風捲起塵土,轉了一圈,又狠狠摔回地上。
......
“硯哥,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不知道。”
“你的規劃是什麼?”
“不知道。”
陳禹放下雪茄,咂了咂嘴:
“哥們,我已經知道你有多亂了。慶幸你還能說話。”
“我......現在應該做什麼?”
聲音軟弱得令他自我厭惡,連帶着也恨起突然拉黑他的顧南喬。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電話那頭,陳禹語氣斬釘截鐵,堅定得像在性別欄填下自己的性別:
“撇清關係,離開蘇州,專心替楊老頭做事。”
他還補了一句:“人摘乾淨就行,身外之物,要不要無所謂。”
“哦。”
陸硯已無力分析對錯利弊,機械地應聲,掛斷電話。
獨自走着,通話之後心口的堵塞並未消散,焦慮反而更重。
“沈姐,你說是不是有個小夥子在旁邊方便?就人家送白菜,都一次性多送了些。”
“是的是的,可惜白菜不能給小夥子釀酒,不然酒還能給你便宜點!”
窄路那頭,迎面走來懷抱白菜的兩人。
沈秀娥曾說過,震澤的甜白菜品質極好,平時賣兩塊一斤,緊缺時能漲到三塊。
就是這樣一位節儉的寡婦,獨自將沈語棠拉扯大——月月三千的材料費送她學藝四年,穿幾千塊的定製衣裳,讓這朵花開得潔淨、純粹......
“唷!小陸,你也出來散步呀!”
“嗯。”
“夜鉤涼了喏,注意別感冒了......不過你比我家丫頭身體還是好些的......”
隔着一筐白菜,隔着一片夜,他看到張野臉上是一副‘陸哥你也出來散步啊’的無辜表情,又目送急着安置白菜的兩人匆匆離開。
怎麼辦......
一股冰冷的怒意陡然竄起:
他恨張野的卑劣,恨自己的後知後覺,更恨這命運竟將最骯髒的算計擲向最潔淨的人生。
他幾乎要握緊拳頭衝上前去,卻在下一刻被深深的無力感摁回原地——最麻煩的,還遠沒到來。
最終,所有激烈的情緒都沉澱爲死寂的平靜,一片廢墟。
他是如此想念曾在身邊的人。
如果,蘇棠是在此時表白,那他會像挽回自己生命一樣、急切和她親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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