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麥當勞聊了差不多聊個兩個半小時,晚上十一點,彼此手機上有共同的熟人發來消息,但都不予理會。
“這些事情不是一個人能辦完的,我會幫你,可是你們沒有財務負責人、沒有租房合同,甚至營業執照都還要兩天才下得來,這些問題都你瞭解了嗎?”
陸硯有些尷尬,磕磕絆絆說:“我還以爲就和之前那樣,掛個證,接項目就行呢。”
剛開始顧南喬是傾聽,面上少有的嚴肅,甚至中途還做了些筆記。
到後來,漢堡放涼了,陸硯講完就輪到她講,彼此絕不會打斷對方發言,就像現在這樣:
“陸總~,你以爲就辦一個公司就行啦?聽前面的意思......現在只能組起來一個大的空殼,整個項目承接以後是要拆分給各方協作的,你還得辦個小公司,大的、牽頭的是楊啓文,小的、幹活的纔是你的。”
這話不難理解,通俗來說就是——大佬喊衆人一起造車,有文臣有武將,不管這些班底是租的還是找的,自己只是其中一個小部分,做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好。
現在忙活的,其實全在幫楊老頭跑腿,但之後好處肯定少不了。
燈光在她的鼻尖投下細緻的陰影,顧南喬翻了翻筆記,接着說:
“還有稅務登記,‘增值稅’、‘企業所得稅’、‘城市維護建設稅’......這些稅種你目前一竅不通,之後操作不當可是要多交很多錢的。你瞭解了嗎?”
不瞭解,完全不瞭解。
也只有專心談正事的時候纔會出現讓人昏昏欲睡的長句子......陸硯頭都大了。
此時新點的餐好了,他趕緊趁取餐的功夫消化內容——發現壓根消化不掉。
這已經遠遠超出自己的能力範疇......
午夜將至的麥當勞,燈光依舊明亮得有些過分,空氣中瀰漫着油炸食物的溫暖香氣和隱約的清潔劑味道。
這裏人不少,背景音是其他桌的低語、餐盤碰撞的輕響。
陸硯穿過幾排座椅,端着餐盤迴來時,臉上已換上一副近乎討好的笑容:
“顧女士,您辛苦了。”
女人微微頷首,坦然接受這份殷勤,安靜等着下文。
果不其然,他接着說:
“顧姐,我短時間學不全,能不能教我下一步怎麼做?”
兩人隔着一張70cm的桌子、腿腳稍微伸長就會碰到對方的距離,目光交錯。
顧南喬的目光裏帶着一絲探究和嫵媚的調笑:
“你就這麼信我?不怕是在誆你?”
陸硯自然上道,拍胸脯保證:“必須的,完全的信任。”
心裏還默默補了句:甚至連你的人也喜歡得不得了,只可惜,我的心早已屬於楊靈。
鬆弛有度的正事還在繼續,她語氣平靜而沉穩:“要時間,要錢,你師父給你多少錢?”
錢?事還沒辦,咱好意思跟老人家提錢嗎?
頓時臉色一苦:
“還沒跟他提。”
“那你現在自己還有多少?”
“能動的......不到五千。”
“什麼?!”
顧南喬猝不及防瞪眼,狐疑打量過來,姿態活像在說‘你是不是在外面養了小三’?
儘管隨着歲月的沉澱他已然不必像以前那樣在乎面子,儘管他並未打算與眼前這個女人朝戀愛的方向發展,但......
總得想辦法挽回點尊嚴啊!
“蘇州的事墊了十萬,差不多二十來天能回款......”
“那你這五千塊更得留着應急啊,”她蹙眉,“要不......還是先找你師父拿一點?”
終於,關係無比深厚的兩人還是進入了現實中最俗氣、也最繞不開的話題——金錢。
這部分的顧南喬對他來說是新鮮的,就像探險者開拓了新的地圖。
喜悅嗎?可偏偏不巧,這部分的自己處於尷尬位置。
陸硯搖頭:
“之後說不定還得找他拿幾百萬呢,你說我現在爲幾千塊開口......合適嗎......而且老洋房……”
說到老洋房,顧南喬理解了,無奈一嘆,此刻纔拿起漢堡微微墊吧一口:
“好吧,看在你這麼信任的份上......過幾天我幫你去找個代辦,先把公司搭起來。”
“喬喬,那得多少錢?”
“沒事,就當是我借你的。”
陸硯沉默,其實他擔心的是對方資金是否寬裕的問題。
對面坐的是誰?
曾經是幾萬塊的包一週不重樣、靜安的家價值一個小目標的顧南喬,也是會掐着八點趕去山姆買打折食品的她。
現在,她喫着八塊錢一份的薯條,眼都不眨地說要替他墊資,且絲毫不提及回報。
重重現實與過往交錯下,對方給予的信任,已無需多言。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手機,點亮屏幕,輕輕推過去。
“喬喬,其實......”陸硯聲音低了下來,“我本來想悄悄轉給你的。現在看,倒是冥冥中早有安排——這筆錢,合該到你手裏。”
顧南喬順着動作看去,咀嚼的動作漸漸停住,目光落到屏幕,眼眶倏地紅了。
那是一條延遲轉賬的記錄,金額一萬五,收款人:顧南喬。
就像一個從來不過生日、久等禮物的孩子,突然收到了曾經隨口一提的禮物:
以爲自己會笑着道謝,可壓抑已久的委屈跨過無數個沒有回應、無人問津的夜晚,精準降臨此刻。
她彷彿瀕臨嚎啕大哭的前一刻,彷彿下一刻就會起身靠過來——但最後只是極輕地扯動了下嘴角,用那蓄滿水光的眼眸,將那幾行字、翻來覆去好幾遍。
陸硯面上漾着平靜。
他懂,也見過太多次對方至誠至性的一面——
正是這樣的顧南喬,讓他即便心繫楊靈,仍無法抗拒地被吸引。
男人輕輕握住那隻放在桌邊的手,將一杯冰可樂塞進手裏,然後舉起自己那杯:
“喬喬,我親愛的朋友,快來爲我們的第一次合作乾杯呀!”
口吻恍如七歲那年,滿懷歡喜地招呼鄰居小孩出去野,語氣帶着憧憬和快樂,僅僅聽見,便滿心嚮往接下來的日子。
“陸硯,我親愛的、朋友,乾杯!”
兩個紙杯撞在一起,握杯的兩隻手背相貼,似乎比緊緊相握更牢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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