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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已經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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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從家裏醒來,熟悉的天花板一下子就把他帶回了曾經的習慣,騰地就從牀上起來。

九點出頭,半晴天,洗漱。

然後趁着好久回來一趟,簡單做個衛生致敬震澤鎮的雨棠姑娘吧!

對了,突然想起還沒她的聯繫方式。

收拾片刻便出了門,沒有着急去楊老頭家,按慣例一般是中午去,晚上看情況留不留。

或許,晚上就可以直接上前往蘇州的動車呢。

給蘇棠發了條消息問情況,提着特產禮盒先去小區旁邊、老劉家的早餐鋪子,遠遠就看見門口冒的白汽,和沈秀娥在竈房一樣的既視感。

走近‘天天早餐’鋪,約莫三米五寬的鋪子被兩個小木桌填滿,兩個蒸籠一個油鍋,屋裏頭一臺豆漿機,就是這樣的格局,夫妻兩人依舊忙得抬不起頭。

等排隊的客人散得差不多,他才靠攏。

“嫂子生意興隆啊,我來看看你們。”

老劉媳婦正翻着蒸籠看還剩幾屜包子呢,突然聽到人喊的時候有些摸不着頭腦,隨即,就當屋裏的老劉‘誒’了一聲的時候,曾經見過、小區裏模糊的身影和眼前的年輕人重疊在一起——

他抱過子魚!

這是女人的第一反應。

隨後纔是去家裏做過客、茬過老劉一起做工程、最後卻反倒靠自家丈夫介紹活計......

加之不像踏實做事的長相,‘不靠譜’三個字在女人心裏幾乎焊死這個年輕人身上了。

“陸師傅,你回來啦......這,這哪裏好意思!”

熟悉的推脫,符合流程後的順勢收下,老劉媳婦面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真切。

都說奮鬥中的人精神面貌好,眼前的中年女人臉頰、鬢角淌着汗,精神頭卻比匆匆印象裏好了不少。

這可比衣食無憂、卻整日萎靡的年輕人健康得多。

“小夥子的禮數做的,比我這些人都周全,老劉,你給自家妹子介紹生意還是有眼光的唷。”

“是是,人陸師傅我一直都很佩服。”

人吶,前腳還感嘆人家精神頭好,結果一接觸瞬間就失了興趣......

拿了份早餐,沒過多寒暄便走了。

下一站,老洋房。

......

十二月初的上海,空氣裏滲入絲絲清寒,泰安路的老石庫門建築羣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靜謐。

楊嘉踩了雙靴跟尖利的短靴,拖着小巧的行李箱站在自家門前,燕麥色長風衣,內搭低領黑色緊身衣,項鍊閃着碎光。

妝容走的是歐美範,挑眉,深輪廓,啞光紅脣,整個人像剛從時尚雜誌裏走出來,與周圍斑駁的灰牆、老舊的馬頭牆裝飾格格不入。

她撇了撇嘴,從手包裏掏出小鏡子照了一眼,將眉毛改柔和了些、確認這身行頭不會讓父母一見面就嘮叨,才拖着箱子推開熟悉的木門。

天井裏的老枇杷樹有些稀疏,枝丫沉默伸向天空。

“老楊!許姐!i'm home! excuse me?有人在不?”

她聲音清脆,帶着一絲刻意活潑的洋派腔調——快一年沒見,激動裏難免摻了點表演慾。

廚房裏‘咚咚’的切菜聲戛然而止,隨即許婕聲音抬高了回應:“嘉嘉?是嘉嘉回來了?!老楊你還坐着孵蛋啊!快去開門!”

腳步很快傳來,汲着棉拖鞋的楊啓文拉開裏面的房門。

“咔噠!”

去年退休的他,身材依舊高大,眉眼間沉澱着往日的不苟言笑,此刻卻全然化爲了慈祥,他上下打量着女兒,眼神亮得像撿了寶。

在那個年代,三十五歲才得這麼一個女兒,不是老來得寶又是什麼呢?

“嘉嘉,快,進來進來,”他忙不迭地接過那隻輕巧的登機箱,眉頭微皺,卻笑得合不攏嘴,“不是說明天的航班嗎?”

“surprise啊, dad!”

楊嘉笑起來,帶起一陣帶着香風從父親身邊掠過,如同一柄彩色的刷子,瞬間給這間色調沉舊的屋子抹上亮色。

“按時間回來你又要準時去接,多沒勁!”

歲月不可避免地讓眼前的一切顯得乾燥,過往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而對楊啓文而言,此生最放不下的牽絆,多半都繫於眼前女兒身上。

他掂了掂手裏輕得過分的箱子,疑惑道:“怎麼就這點行李?你不是說回來要辦展的嗎?”

“ohgod,爹地!”

楊嘉誇張地嘆了口氣,脫下風衣掛在門邊衣帽架上,露出線條優美的肩膀和手臂,“i can't possibly carry a whole exhibition with me, right(一個人帶不了)?肯定是走物流託運啊!”

若說別人操着一口洋文對他講話,早就被清出去了——他們多數反感這樣中不中、英不英的腔調。

然而如果是自己女兒的話......老人尷尬的笑笑。

屋內的陳設依舊。

靠牆立着深色的五斗櫃,旁邊是那張被歲月磨出溫潤光澤的核桃木八仙桌,桌上的石英鐘滴答走着。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空氣裏瀰漫着熟悉的木料淡香。

“嘉嘉,一會讓你媽停手,我來做糖醋小排給你喫。”

那是楊啓文的招牌菜,每回自己徒弟過來都說饞得不行,塊塊都喫得乾淨。

楊嘉嘆了口氣,“哎,又是是記憶裏頑固的家的味道啊。”

......

幾株玫瑰靜立在鐵藝欄杆後,如記憶宮殿的守衛。

推開略響的欄門,便是那耗費數月心血、承載衆多故事的老洋房。

天光溫和,他再次立於前院,端詳那叢未曾送出的玫瑰——此刻正開得嬌豔。

它們偶爾會在風中打招呼似的搖晃;花瓣間的彎弧,恰似一個人微笑時、嘴角的揚起。

與花打過招呼,他緩步向內走去。

石階縫隙中的青苔比上月更茂了些,溼綠的細絨趴在石間,吸飽了屋內滲出的潮氣。

推開門,半開的窗送入微風,空氣裏仍浮着淡淡的溼味。

四處罩着白色防塵布,玄關處的實木地板邊緣微翹,縫隙中嵌了碎屑,踩上去發軟。

牆根半尺高處留着一道淺黃水痕,邊緣泛出灰黴斑點;

廳中央地板上留着四圈淺黑的印跡,之前的沙發已被移往乾燥處;

牆上的浮雕也難免染了黴斑。

沿樓梯向上,仔細查看二層木地板、各個房間與閣樓。原預計兩個半月的乾燥期,如今已過三分之一。

還好有蘇棠常來照看,若是自己隔三岔五地來,那不知道得矯情多久。

站在客廳中央,聽着風鑽過窗隙的微聲,陸硯已不覺難過,只覺這房子正緩緩呼吸,靜待潮氣散盡的那日。

後來,他在日光下佇立良久,而後打車前往楊啓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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