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將身影拉長,在同心湖邊投下跳躍的輪廓。
蘇棠邊走,邊用鞋尖輕踩地磚,每一步都伴着鞋跟脆響,像在給自己的聲音打節拍。
手機屏幕亮着,停留在視頻通話的界面,她音色有點暗,卻對着那頭的人喋喋不休:
“陸硯,最近有個超好看的綜藝你要不要瞭解一下?而且現在平臺有一起觀影功能,我可以和你一起看片……”
畫面晃得厲害,沒有白花花的腿,同濟校園的夜景對陸硯來說,實在沒什麼看頭。
小小的懸浮窗口下面,‘酒文化研究所上海總部’的羣聊內刷着消息,主要還是他‘一不小心’說漏了明晚回來的消息。
破吉他:神特麼接風要用消防水管給洗塵,點子陳,你真斑點狗啊,咱是洗車還是洗人?我怎麼記得我開的是酒館。
陳禹:冰火兩重天的套餐都沒有?先把陸硯這小子衝明白了,再灌酒,保證他服服帖帖的!
破吉他:火你個頭,你那酒量除了煽風點火沒別的作用了。
論雙線操作的時候哪些能力是必須具備的?
抗干擾能力。
蘇棠還在興致勃勃地安利:
“哎,沒辦法,綜藝總歸避免不了劇本,我們看個樂子就行,對不?”
“是的,我覺得你這個角度很有道理。”
適當給出回覆表示‘自己在聽’後,顧南喬終於潛水現身。
我係統呢:你待幾天?
額,問待幾天......
以對方的性格沒有直接參與討論,那有理由相信,大概就是有事走不開。
墨鬥先生:兩三天吧,咱們還是正事爲主,能理解的。
“那要不要一起看看,口碑其實還不錯的。”
“好啊,有機會一起看。”
“哎呀,也不枉費我一番口舌安利,要不要打賭,那裏面肯定有你喜歡的......”
破吉他:是啊,茶餘飯後的活動可以放放,陸硯總歸跑不掉的,工作爲重。
陳禹:1
我係統呢:沒辦法,羣公告是我編的,你回蘇州之前一定抽空過來。
猶豫之後的答覆顯得彌足珍貴,男人心裏一暖。
這時,話筒傳來不滿的叫嚷:
“陸硯!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在想事情,別吵。”
小窗口裏,蘇棠的臉湊得極近,嘴巴撅得老高,眼看就要爆發,陸硯趕在前面開口:
“蘇棠,你想要什麼禮物?明天去破吉他嗎?我幫你帶過來。”
情緒像呼吸一樣排出體外,她當即陰轉晴天,眼裏盛了一泓秋水:
“你要回來呀......禮物,是專門給我買的嗎?”
陸硯瞬間把手機歪了一下,掩蓋自己僵硬的表情——他必須承認,是不知道跟顧南喬選什麼,才問的對面。
“當然是專門給你買的,你老師沒教你,每一份禮物的心情是獨一無二的嗎?”
蘇棠嘿嘿傻樂起來,說‘有心意就好啦’,然後又問:“那,你有沒有練吉他啊?”
“爲什麼要練吉他?”
“我特意給你留着的!”她理直氣壯,“你怎麼能不練呢?”
“...”
原來上次您在大氣層啊!
......
明晃晃的燈光把中君律師事務所的大樓映照得通亮,都市夜空之下,顯目而冰冷。
32層的會議室內,顧南喬意識到:
每個人都會犯錯,即便再精英的團隊也是如此。
不然,她又怎會順着人情漏洞,加入進來呢?
耗費十七個小時完成的報告,對方只用了三分鐘便翻閱完畢,手指在平板屏幕輕輕划動,速度快得漫不經心。
像每個剛入行的新人,她腦海中第一時間閃過的念頭是——對方真的專業嗎?
也像每一個尚且生澀的後輩,最終選擇沉默,等待評語。
會議室共四人,是二十五人複合型團隊中的一個版塊,此時,在多數打工人下班的四個小時後,開始第一次組內例會。
葉莉終於開口:
“你花了力氣搭建宏觀框架,能看出有一定的整體視野。”
顧南喬沒有接話,預感後面會有個‘但是’等着。
儘管目前還想不出自己哪裏出了錯,從對方的語氣中可以確定,她搞砸了。
“但這些是人人該懂的基礎,不該像炫耀才華似的塞進報告裏。顧南喬,你還記得我們負責的是哪部分嗎?”
話到此處,她竟有些緊張,緊張深處,顫動着興奮:
“是協助估值分析、制——”
“是這裏,對不對?”
葉莉的手指落在整個流程圖中極小的一環,聲音平穩,不容置疑:
“準確地說,是這環中的某一塊拼圖。越是細微處,越要做得具體、流程清晰……你的細節在哪裏?”
“在明天的報告裏。”
葉莉轉了下座椅,正面朝她。
兩人明明坐在同款椅子上,卻覺得對方是俯視自己的。
“你昨天就熬到很晚吧?睡了幾小時?”
“……四個小時。”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整理出合格的細節,按你的能力至少再投入二十個小時。明天你做得完?”
“我可以試。”
“別試了,”葉莉語氣淡而果斷,“你不適合做律師。”
......
民宿門口漏了點屋內暖黃燈光,張野馮小軍吹牛打屁的聲音將夜色的清冷嚇跑。
兩人搬來板凳坐門口,陸硯一隻腳踩在馮小軍白天補過的石板上,手指輕輕撥動琴絃,彈響斷續的音符。
“語棠,沒有人天生就適合做某件事,你看我現在吉他彈的,就和你的教學一樣生疏。”
沈語棠抱着膝蓋,輕輕搖頭:“陸哥,你彈得很好。”
這世上有人是性情剛烈的野馬,容不得半點委屈;也有人是把頭埋進沙地的鴕鳥,對他人充耳不聞。
可偏偏就在這樣一個容易極端的世界裏,長出沈語棠這樣的姑娘——
十分鐘前陸硯還毫不客氣地挑人講課的不妥,可人家呢?以德報怨!
......再也不對她說重話了!
“行,衝這句話,我以後一定好好練。現在......你將就聽一會兒。”
調了調絃,他不再看譜,指尖流淌簡單幹淨的和絃,低聲哼唱:
“在我的懷裏/在你的眼裏/那裏春風沉醉/那裏綠草如茵/月光把愛戀/灑滿了湖面/兩個人的篝火/照亮整個夜晚......”
歌聲飄忽,並不完美,卻意外貼合這個靜謐的夜晚。
唱着唱着,眼前夜色盪漾起來,幻化出一個穿着白裙的身影,抱着吉他坐在身旁,輕聲唱着和聲。
他驀然想起,最初是因爲她說想聽,自己才學的。
那時手指比現在笨拙得多,但半點不覺得累,每個和絃都揣着滾燙的心意。
原來不知不覺間,一個人早已將另一種人生嵌入生命。
時光流逝,她北上奔赴更遼闊的天地,某些習慣、某些旋律,卻像刻進骨血裏的印記,擺脫不掉。
可是,真的需要擺脫嗎?
他不再深想,只是繼續輕聲唱着:
“多少年以後/如雲般遊走/那變換的腳步/讓我們難牽手/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沒在月光如水的夜裏……”
歌聲漸歇,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微涼的空氣中。
頭頂的星星很亮,清冷地綴在天幕上。
......北京的夜晚,應該也有同樣的星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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