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還未乾,陸硯從樓上下來,往裏頭的廚房探了探頭。
竈上的鐵鍋正冒白氣,女人的身影在霧裏浮着,只看清圍裙的藍布角。
“老闆娘,今天有沒有頭湯麪喫?”
他揚聲問,語氣活像個喫白食的無賴。
“有的。”
白霧裏飄出她的聲音:
“老劉的朋友來了,肯定不會怠慢的。”
話音聽不出特別熱絡,卻完全不失招待的禮數。
沈語棠端面出來時,木托盤上的青瓷碗沉甸甸的。
面上堆着的鱔糊、燜肉、爆魚碼得整整齊齊,葷料比昨天還厚了半指,油星子在熱湯上滾成小圈。
他挑了挑眉,暗自恥笑自己的惡趣味——
也不知道在期待什麼,竟想着對方出言不遜、然後順理成章地離開此地。
罷了罷了,積善之家有餘慶,誠不欺我。
他開始大快朵頤,嗦出‘呲溜溜’的響聲,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因爲馬上就是墊資幹活的傻蛋陸師傅。
十萬塊呢,到時候忙四十來天,確保中間不出紕漏、不被建材商宰客,最後自己能賺個兩萬來塊就不錯了......
很快他們也下來了,惺忪着眼,兩人主打一個隨性——
張野就算了,馮小軍卻是再也不見梳着油頭,志得意滿的模樣。
哎,男人的花期竟是如此短暫。
“小軍哥,攻略找好沒有?”
“陸哥,找好了。”
他們坐在旁邊,像等着投餵的麻雀。
陸硯把面香吹了吹,就當幫人提神醒腦了:
“要回去的事跟家裏說了沒?”
對方嚥下口水,直勾勾地看着:
“一會就說。”
見其神志歸位後,陸硯故意放亮聲音:
“還好沒說......咱們還是,幫人把活幹完再走吧!”
話音落,堂屋裏靜了靜。
只有竈上的水還在‘咕嚕咕嚕’地沸,水泡撞着鍋沿,迸着白氣。
馮小軍愣了愣,張野剛要開口,後廚突然傳來老闆娘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飄過來:
“語棠,跟阿婆說聲,今個的課挪到下半日。等下你帶幾位哥哥,去鎮上轉轉會呀。”
沈語棠正蹲在竈邊添柴,聞言抬起頭,脆生生應了句:
“曉得了姆媽!”
尾音裏的雀躍藏不住,像被風吹起的蠶絲線,輕輕巧巧地飄。
陸硯隔着布簾,望着裏面,她也正好瞧過來,笑了笑。
果然,還是小姑娘情緒價值給得足。
.......
他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並不意味着一定要修這個民宿。
而看似家常便飯的裝修事宜,也不是自己決定墊資幹活以後,就一馬平川了去。
等在前面的,還有數不完的確認事項和洽談,一旦過程中發現和老闆娘講述的不一樣,接下來合同籤不籤,就又生變數了......
車上沒裝行李,四人趁着八點的陽光往震澤古鎮中心趕。
沈語棠指着遠處的青磚塔說,那個塔叫慈雲寺塔,往塔的方向走,就能見到最好的景點。
於是他們就朝着塔走。
車窗外,白牆黑瓦順着水巷鋪開,街邊鋪子的木匾看上去很舊。
烏篷船鎖在橋邊,路過時,彷彿可以聽見晃悠幾十年的搖櫓聲。
忽然一陣喧鬧撞進來: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小鳥說草草草,你爲什麼腦子長了泡~”
“去你的!”
路邊曬穀場,幾個半大孩子在追着跑,手裏攥着土塊當子彈,嚷着方言,笑鬧聲像碎珠子,滾得滿地都是。
馮小軍不由感慨道:“哎,童年的味道,一晃眼我也老了。”
張野:“...”
陸硯:“...”
你小時候的兒歌也這麼野性?
懂了,你的童年我的童年大家不一樣!
而瞥過沈語棠的側臉時,她攥着扶手,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
看得出拘束,拘束下應該不是排斥,而是缺少類似的交流經驗。
畢竟代溝在這,大家的童年不一樣......
沒多久,平整的馬路鋪開一排商業街,商業街開過,慈雲寺塔就立在眼前。
乍看,青磚砌的塔身不算特別,飛檐翹角帶着江南建築的秀氣,擱在古代該是地標,可在看慣了短視頻奇妙景觀的現代人眼裏,屬於中人之姿。
來都來了,不進去總感覺虧了。
三男一女踩着石板路步入寺內,塔周的建築羣在陽光下規規矩矩。
轉了一圈,沒有電影鏡頭中的寧靜祥和,也沒有故事性極強的鐘聲響起......總體感覺略顯平淡。
倒是兩側祖師殿和迦藍殿的題字扎眼——
活着,就已經是賺到了;你真的是在拜佛,而不是在拜私慾嗎。
新漆的字,紅得鮮亮,內容帶着點直戳人心的銳勁,像朋友圈文案。
陸硯站了會兒,忽然咂摸出點意思:
這字裏藏着當地的心思,懂年輕人想看什麼,也肯在文旅上花力氣。
此時,他猛地想起沈秀娥昨天的話——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發展非遺民生,可以申請政府補貼,裝修費返三成。
想來震澤鎮有意把招牌打響,爲經濟發展掃開障礙。
或許,墊資風險並沒有想象中的大......裝修的時候一定要注意按照補貼標準施工!
“小軍,你又沒沒有發現這裏的女人,穿的衣裳都有點傳統。”
張野蛄蛹着自己的觀察,語氣間滿是渴望。
而此時,陸硯才注意到幾人的衣着:
沈語棠的衣服很有特色,淺灰外套、立領白衫,兼具現代風格的同時,領口袖口有蠶繭造型的盤扣,梳着辮子,典型的蘇州本土風格;
馮小軍則是一副紅毯打扮,紅藍外套上,騷氣的別了根胸針......
唯有張野,管你什麼地方,該怎樣怎樣,就是短髮漸長,沒洗頭的習慣快遮不住了。
由着路人幫忙拍完合照,首站便差不多告一段落。
“這個......小姑娘,接下來你帶着他們倆去逛逛就好,咱們分頭行動。”
“好。”
“陸哥。小軍攻略都做好了,你不來?”
他眨巴眼睛,見狀陸硯腦子饒了個彎,沒好氣地拍過去:
“去吧,操些多餘心!”
張野嘿嘿一笑,款爺的氣勢上來了,手一揮領着兩人往外走,比沈語棠更有導遊勁頭......
隨後,陸師傅扎進本地的建材市場,先看看原料價格。
他做事向來是這個理:
戰略上可以放寬心,但戰術上得攥緊了。
尤其墊資的活,原料把控是根弦,松不得。
市場裏滿是水泥和木料的氣味,先是扎進賣基礎料的鋪子,也就是水泥沙子之類。
這類原料價格基本穩定,而且現在大環境不好,處於價格低點,但質量是否合格需要看看。
老闆湊過來遞煙:
“師傅懂行啊,我這都是海螺牌,c32.5,家裏裝修、找平足夠用。”
他沒搭理,這家太熱情。
後又逛了特色料,諸如當地桑木飾條、緙絲布料等。
拿起一根木頭條子掂量,紋理細密,硬度夠,湊近能聞見淡淡的桑香。
攤主是個老漢,抽着旱菸:“南浦浜村收的,秋伐的枝子,耐潮。”
陸硯轉頭走了。
這個需要慢慢瞭解情況,後續找手藝人直供,中間環節能省不少,還能講要求、挑成色。
最後進了家五金店。
老闆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見人進來也不招呼,眼裏全然沒有賺錢的慾望,頓時讓他心裏重視幾分。
螺絲、砂紙、美紋紙擺得齊整。
陸硯轉了一圈,見東西齊全,便開口道:
“往後缺啥就找你,民宿在南浦浜那邊,能送不?”
“量大就能。”
於是跟老闆互換了微信。
......
按照攻略,中午他們一起在仁安軒喫了蛋黃混沌,香而不膩,四個人喫了七份。
嘴裏提溜着,陸硯對旁邊的沈語棠說:
“老闆娘會做這個嗎?”
“噔噔噔噔噔——”
視頻通話掐着一句話說完打來,待取出手機一看,屏幕對面是朵紅得鮮豔的花束。
“蘇棠,午飯喫這麼早啊!”
他帶着笑意迎接這個新時代的青年,彷彿在爲其慶祝,終於克服社恐了。
話說,那是她自稱的社恐吧?
全稱應該是社交恐怖分子。
“陸......硯,諾,你心心念唸的花給你打視頻了,開不開心?”
“還行。”
此刻理性在線,對一朵花的思念,還捱得住。
倒是聽見對方活力滿滿的聲音,更高興。
她把鏡頭翻轉過來,一雙藏着笑的眼睛瞧過來:
“你喫什麼呢,給我也來一份!”
男人把鏡頭轉過張野他們,讓其先打個招呼,然後對着一個圓鼓鼓的混沌,說:
“這可不是普通的混沌,是王維詩裏的混沌。”
老師傅準備現編一首打油詩安在古人身上,卻不想對面不會看眼色,打起了岔:
“旁邊是誰。”
無妨,也能聊。
“誒巧了,旁邊那個妹妹名字裏也有棠,語棠,快給姐姐比個耶。”
鏡頭晃過來,精準捕捉了她愣神的瞬間,反應過來後,刷地就把頭埋下去,肉眼可見的紅了半邊臉。
這變臉把三人逗得‘哈哈’直樂,比什麼景點有意思多了。
蘇棠沒笑。
“陸師傅,這年頭,姓yv的人可少見嘞。”
“哦不是,她叫沈語棠。”
陸硯也意識到不妥,轉過頭對正主解釋道:
“喊你語棠是爲了和那個姐姐對仗,她叫‘蘇棠’,誒?名字倒挺合蘇州的意,你們倆還挺有緣分。”
“嗯......我知道的。”她抬了抬頭,說“倷好(你好),蘇棠姐姐。”
蘇棠笑得燦爛,回道:
“你好。”
聲音也軟綿綿的,和沈語棠像兩姐妹,陸硯如是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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