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醫院到老洋房,又楊靈這,包含等車的時間,掛斷電話八十分鐘左右陸硯便趕了回來,不可謂不快。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時,先聞到了酒氣。
走到近前,顧南喬蜷在客廳地毯上,水晶吊燈的光落下來,在她臉上碎成一片白。
手裏握着紅酒瓶,頭歪在沙發扶手上,睫毛沾着水光,不知是酒還是淚。
陸硯站在原地沒動,心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這棟大平層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可她一個人縮在那裏,卻把整個屋子的悲傷都兜了起來,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此時的沉重並非出了醫院那會的沉重,他在對方的悲傷中,找到了自己所渴望的,生活的另一狀態。
過去,在旁邊坐下。最近總這樣,哪怕她一句話不說,只要兩人能待在身邊,空氣裏的緊繃感就會鬆快些。
“唔......”
顧南喬忽然打了個激靈,像被燙到似的往旁邊挪,後背抵着沙發腿,指尖摳進了地毯的絨毛裏。
“怎麼了?”陸硯的聲音放輕了些,看着她緊繃的側臉,心裏莫名一緊。
她沒回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幾秒,那幾秒裏,有掙扎,有懷疑,還有一閃而過的恐懼。突然,她抄起地上的酒瓶,另一隻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領,力道大得幾乎要把他拽得前傾。
“陸硯,”聲音又啞又急促,帶着沒壓住的顫抖,“我這輩子只問一次——你,你有沒有和靈靈做對不起我的事?”
那是顧南喬身上從未有過的兇狠,像被逼到懸崖邊的小獸,眼神裏翻湧的絕望幾乎要漫出來,可眼底深處,又藏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乞求。
這點乞求無意是致命的,如果遇上精明的獵手,此時只需要付出一個懷抱,她就能獻上所有。
陸硯看着她,心裏那點翻湧的憐惜沉了沉。
沒急着回答,喉結動了動,吸一口氣,聲音冷靜得近乎剋制:
“有。但做過的那些,你都知道,也都原諒了。”
她深深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像要透過他看到很遠的地方。
下一秒,膝蓋磕在地毯上,悶響一聲,她就那麼跪了下去,聲音徹底垮了,帶着濃重的哭腔,手卻抓得更緊,指節都泛了白。
“別騙我......求你了,求你了......”
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砸在他手背上,燙得像火,“不然我會恨死你的......”
空氣裏的酒氣變得滯重,陸硯指尖微顫,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任由她揪着衣領,沒動。
片刻,他伸出左手,幫忙細細擦拭,說:
“騙人的人,這輩子娶不到老婆。”
“別騙我......”
顧南喬松了手,酒瓶差點砸落。
隨後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哭聲從指縫裏擠出來,又悶又痛。
陸硯的眼眶也跟着發酸,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裏,癢得想流淚。
但他不能。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她,像看着鏡子裏那個早就潰不成軍的自己——
一樣的掙扎,一樣的無處可逃。
陸硯試探着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彷彿這一刻也有人拍了拍自己。
兩人像水坑裏的兩條魚,用力的呼吸着,混着酒香,溫柔的漩渦再次出現:
湊上去,緊緊相擁,把對方揉進懷裏,就能得到安慰。
於是他的手慢慢環過去,把她半摟在懷裏。
這個擁抱很輕,像捧着易碎的玻璃——
親愛的朋友,在你身上發生了怎樣的事情,竟會如此悲傷。
還記得初見你時,你臉上綻放的笑容連天氣都會由陰轉晴,連九月的陽光都會禮讓三分。
生活......怎捨得如此傷害你......
不知過了多久,顧南喬忽然抬起頭,跨坐上來。
陸硯的手臂下意識收緊,把她抱得更緊。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誰都沒說話。
那些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委屈、失望,像開了閘的洪水,順着眼神往外淌——
壓着埋怨的溫柔託舉、面對水閘裝作一無所知的實習生、以愛之名等着分利的......
所有的人都在撒謊,所有的人都戴着虛僞的面具,所有的人都傲慢地踐踏着別人的自由,無一例外!
可,所有的人又都那麼可憐,那麼無知,不過是想在這世上好好活着,也,無一例外!
哭夠了,陸硯把手鬆開,她慢慢從身上下來,在旁邊坐好。
兩人之間隔着半臂的距離,肩膀卻緊緊挨着,在寒風裏相互取暖。
顧南喬拿起酒瓶,對着瓶口抿了一口,睫毛上還掛着沒幹的溼痕。
沒看他,把瓶子遞了過去。
陸硯也對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起一陣微麻的澀。
酒液在兩人之間傳遞,瓶身沾了彼此的溫度。
他們謹遵男女之間的大防,卻又藉着同病相憐的友誼而親密,於是重重複雜的情感夾雜在交換酒瓶的動作裏。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更精彩! 他們喝着同一瓶酒,彷彿可以面對同一份痛苦。
‘你一口,我一口’的循環裏,酒瓶漸漸空下去,兩人的呼吸都帶着夢一樣悠長。
紅酒液漫在舌尖,比剛纔的沉默好受些。
她突然笑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這酒真難喝。”
分辨不出真心的話語散在房裏,順着心與心的橋樑,仍可以聽出幾分端倪。
難喝嗎......
可是喬喬,它是你曾經最愛的酒。
陸硯沒有接話,無不傷心的想:
或許是因其昂貴的價格,以後不能常喝了,現在在自我暗示?
她的傷心,又究竟和家庭有幾分聯繫呢?
直到,一直手輕輕覆了上來。
“你......有沒有一點,哪怕一點,覺得靈靈很討厭?”
她的氣息混着呼吸裏的旖旎,像張溫軟的網,纏得他指尖發顫。
男人的心臟猛地一縮,僵在原地,某種情緒像蛇的毒液麻痹着心臟,隨後胸膛劇烈鼓動着。
拒絕的話堵在舌尖,喉嚨發緊,想後退,想呵斥,四肢卻像灌了鉛。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霓虹都暗了幾分,才把那隻手拿開,緩緩開口:
“靈靈......缺點是有的。”
她選男朋友的眼光,實在太差了。
......
楊靈回來,他們已經喝了兩個小時。
顧南喬的身上搭着毯子,陸硯坐在其旁邊,正要起身過來。
“你們這是......”
“她心情不好,喝多了。靈靈,今天工作累不累?”
十分鐘之前,老陸打來電話,說他的表姐又要結婚了,這次是閃婚,婚禮就在三天後。
掛電話的時候千萬叮囑了,要把女朋友也帶回來見面。
門口,從低跟皮鞋換成拖鞋,抬頭的時候,便是淺淺的笑容:
“不累的,你看我不是按時回來了嗎。”
“......嗯......嗯。”
“陸硯,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有。
想過幾天帶她一起回老家,去看看新人的婚禮,看看對方的婚禮是不是他們憧憬的樣子;
想一起好好出去玩幾天,這樣就不必再問她累不累,而是時刻就在身邊照顧;
他想說,生活時常給出難題,每個人都有手足無措的時候,可是隻要一想起你,便還有繼續解題的決心。
“靈靈,要好好休息......別累着。”
“嗯。”
男人垂着腦袋往廚房走去,那裏有路上帶回來的菜,可此時全然記不住買了什麼,腦海裏只有她嘴邊擠出的笑。
或許楊靈,只是一心想着,別把情緒帶回家裏。
亦或者,她在自我煎熬中,找到了相愛的感覺。
可是,可是......
寬容從不是解藥,而是系在他心上的繩,她每溫柔一分,就勒得更緊一分。
陸硯拼命想奉獻些什麼——一直都想奉獻,但絕不是爲了贖罪——
不是爲了填補對方的損失,只是想讓那個被她輕輕放過的自己,能稍微喘口氣。
此刻的‘維護’像根細刺,紮在了最敏感的地方。
明知是好意,可這份好意讓人更看清自己的狼狽——連讓她坦然怨懟的資格都沒有。
陸硯渴望着,渴望着一場明碼標價的‘談判’。
不是要撕裂什麼,是想在這筆算不清的虧欠裏,找到一個能喘口氣的支點——
補償多少,怎麼補償,哪怕苛刻,哪怕冰冷,也好過現在這樣,被她的溫柔裹着,像沉在水裏,連掙扎都顯得辜負。
男人,需要一個清晰的‘債’,才能找到坦然的路。
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讓自己不至於徹底崩塌的浮木。
......
後半夜三點,主臥的門輕輕開了條縫。
一道人影赤着腳走出來,客廳的夜燈在臉上投下片淡淡的陰影。
她沒往客房去,徑直走到電視櫃旁,蹲下身點開了監控屏幕......
盯着畫面裏交疊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天邊泛起一點魚肚白,才關掉屏幕,輕手輕腳地回了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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