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悅來驛,車馬正式進入徐州官道,便顯出大大地不同來。
去向徐州的官道沿河而建,寬敞平坦,楊柳如蔭,走不了多遠,便能看到沿途的茶店、還有揹着野果、賣煮玉谷的農人,他們像老鼠一樣冒出來,有的對着沿路商隊吆喝留客,有的甚至直接攔路問有沒有要買的東西。
這些東西亂七八糟,甚至還有賣南華聖母娘娘開過光的腕帶,兩百文一根,說是能保小兒平安。
聽得郭皎頗爲心動。
“南華聖母娘娘,是哪一位神仙?”謝頌十年未歸家,被妻子一問,無法回答,便問上江臨歧。
“那是主公在天師道的一位朋友,去歲由朝廷敕封的南華真人,”江臨歧隨口應了一句,“她醫術不錯,在江南一帶頗有賢名。”
郭皎看着那五顏六色,編得極爲精緻的髮帶,挑選了幾根,準備給兒子換,還看上一張口水巾,摸着十分柔軟,比絲綢更吸水,還買了幾個好看的小襁褓,染印在襁褓上的圖案,有的是抱着魚的胖娃,還有百病不侵的祝語,再稱了十斤聽說小孩子喫了可以去腹蟲的南瓜子……
這時,遠方傳來馬蹄聲,江臨歧頓時勾起脣角,策馬往旁邊讓了讓。
而這些兜售雜物的小販們頓時一個激靈,紛紛把貨物往揹簍裏一放,往背上一掛,如鳥獸一般鑽入大道旁邊的包穀地裏。
但也有幾個腿腳不便的,被三個鐵騎提溜住。
“說過多少次了,賣東西去集市!”騎在馬上的年輕人憤怒道,“在這裏阻攔官道,沒看後面都排長隊了麼?哪個村的,帶我去,今年你們村的考評非打個‘丁’不可!”
頓時,被抓住的三個攤販臉色大變,跪在地上悽慘啼哭祈求寬恕。
“還是算了吧,”郭皎面有不忍,抱着孩子說情,“他們也是爲了一口飯喫……”
爲首的年輕人抬起頭,看着她手下懷裏的各色物什,冷笑一聲:“一口飯?他們這羣刁民,來這裏騙外地人,你不會真以爲手上那一兩百文的髮帶是開過光的吧?”
“就是,真有這好事,咱有多少收多少,”另外一個年輕人策馬靠近兩步,皺眉道,“你們這些人,沒見過世面,他們最喜歡騙,先前還有不少人被琉璃寶石騙走大半身價,哭天搶地,到時還不是要我們來收拾殘局!”
“南瓜子倒是可以隨便喫,好了,快走,別擋路!”最後個年輕人揮手。
他們馬具奇全,身形強健,朝氣蓬勃,看着不過二十許人,便是在青州軍中,也是能當個小隊長的精銳。
謝頌有些讚賞:“你們難道就是槐木野手下的靜塞鐵騎?”
三人頓時撇了撇嘴:“與你何幹,叫你們走就走,你們在主道上,再擋住要罰錢。”
謝頌一時有些疑惑,只能安排隊伍繼續前行。
“他們不是槐木野手下的騎兵,難道是阿淮手下止戈軍?”謝頌有些驚訝,但又忍不住感慨,當年那個流着鼻涕也想要把頭髮紮起來的小孩,如今居然也獨擋一面了。
“都不是。”江臨歧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這……”謝頌心早一凜,“難道徐州又要再設新軍?”
“他們是巡捕,”江臨歧忍不住笑道,“止戈騎軍和靜塞騎軍都是要過武考的,沒考過、成績又尚可的,便在巡捕裏做些雜事,緝盜、傳令、郵驛,都是兼着做,順便也練練騎術,準備看明年能不能考入。”
謝頌大驚,忍不住回頭:“如此兒郎,你讓他們當雜役?”
江臨歧還沒有說話,他旁邊一直跟着的青年隨從微笑道:“以爲這裏雜役很好當嗎?文數政三門,你那點本事都不一定能當上。”
謝頌終於有機會找個錯處,平靜道:“小江,你這隨從,有失禮數啊。”
江臨歧看了一眼這隨從,道:“這位是錢彌錢從事,你是以悅來驛的商簽過所入關,到這裏,便由這位來主管,送你下一程了。”
謝頌面色一變:“小江,你不帶我去找阿若麼?”
他說阿若這兩個字時,那個叫錢彌的青年眉眼微挑,帶出一點皮笑肉不笑。
“我也算事務繁忙,”江臨歧聳肩,“自然不能一直陪你過去。”
謝頌忍住怒氣,凝視着這舊時鄰居:“我是謝家,淮陰謝氏弟子,不需要人看管!”
那叫錢彌的青年笑道:“是啊,淮陰謝氏,不是晉陽那家,這是準備給誰族譜單開啊?”
江臨歧卻只溫和地看着這位“舊友”,淡淡道:“相識一場,便勸你一句,謝二郎,有人陪着你,你才能見到她??”
說到這,他目光驟然銳利:“否則,你不會有機會,活着見到她。”
謝頌面色鐵青,他看着江臨歧準備離開,終於舍下顏面,換上了懇求的口吻,:“小江,看在相識一場,那您能不能告訴我,家裏,是如何走通了南朝的關係……”
只要知道這關係,以他在謝家的地位,必然能分到一杯羹,事關前途,他不能不問。
江臨歧忍不住挑眉:“這也不是什麼祕密,南朝高層大多知曉,你還記得塢外不遠,那座佛寺裏的少年麼?他叫劉鈞。”
一瞬間,謝頌臉色鐵青,嘶聲道:“當年那個被關在佛塔裏的小子,居然是崇明太子?”
……
謝頌在馬車上,拳頭都掐入肉裏。
當年,南朝想要起兵北伐收復失地,結果大敗,兵馬盡散,他在戰場上被俘虜,做爲奴隸,輾轉在廣陽王麾下立足,本以爲自己已經打拼得很好,但沒想到,謝家居然崛起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阿若救下的那個小子,居然就是那位下落不明的先帝太子!
他當然知道那個小孩,和弟弟差不多的年歲,被關在塔裏,秋冬也是單衣,瑟縮成一團在窗後,只能看到一對安靜地的可怕的眼睛。
一時間,他驟然明白阿若爲什麼要耗費那麼大危險,悄悄給他送些禦寒的稻草還有食物。
他早就知道那個小孩是崇明太子?
她爲什麼不早點告訴他?
早知如此,他哪裏還會去參加北伐,一定會想辦法留下,到時,功高莫過救駕,只要太子登基,他就可以代替族叔,成爲徐州刺史!
一時間,他心痛如絞,他到底錯過了什麼!
爲何命運對他如此不公!
明明這些,甚至連阿若都是他的!
郭皎在一邊也聽得花容失色。
她畢竟也算有些身份,對南朝的消息算是有所耳聞。
當年,渡江南下、重立南漢的皇帝劉興病死,其長子劉昌匆忙繼位,立嫡長子劉鈞爲太子,然而,劉昌在位不過三天,便突然暴斃,太子劉鈞下落不明,於是,權臣陸韞支持劉興次子劉彥爲帝,繼續權傾朝野。
天下人都知道,劉昌之死必然是他弟弟劉彥和權臣陸韞乾的,也覺前太子劉鈞必死無疑。
誰能知道後來的事會那麼魔幻。
劉彥登基後,長子在立爲太子後三個月便去世;次子立爲太子後,一個月便病死,好好一個家,半年就絕後了。
陸韞要求過繼旁支宗室爲太子,劉彥說什麼都不同意,他覺得因爲他害死親兄長,德不配位,所以上天懲罰他,才讓他絕後。
若是讓給旁人,他有何顏面去見辛苦重立江山的父親?
兩個兒子的死去給劉彥造成重大打擊,身體很快垮了,四年後去世,臨死前,給陸韞和衆大臣說,當年是他犯下大錯,所以要將皇位傳給劉鈞,這樣,他就算去了地下,面對父親兄長,也算有話可說。
劉彥沒殺侄子!後來,陸韞居然立了劉鈞爲帝!
這個消息,當時天下震動。
這個林姑娘,到底是在其中做了什麼?她怎麼做到的?
我真的要和她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