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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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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梔拿來了兩人被暫時扣押的東西,將大氅披在他身上,搓熱了雙手,憐愛地揉揉他快被凍僵的小臉。

“才半天不見,怎麼冷成這樣?”

她跑去外頭又是買喫的,又是倒熱水,來來回回好幾趟,總算把裴珩的氣血養了回來。

裴珩站在菩薩廟的院子裏看她匆忙進出的身影,像一隻在夜裏翩翩飛舞的白蝴蝶,又美又充滿生機,叫他彷彿忘記了自己身處寒冷的冬夜。

瞧着她鮮活的面孔,再轉頭看一眼高坐在廟裏無懼風雪的慈悲菩薩像,和泥像旁邊陰惻惻瞅着他的長孫儀。

便覺自己當真是走出了那無情的廟宇,被月梔帶進了一個嶄新的世界。

月梔執意要來,張平安只得四處疏通人脈,將裴珩換到了條件好一點的關押處,等明天天亮再把他送去邊地。

暫時安置好裴珩和兩人的包袱,月梔出屋來找張平安說話。

“義兄,這一路多虧了你,不然我跟裴珩早就死在半路上了。”

“娘說你是個好孩子,我瞧你也真是個好孩子,就是腦袋一根筋,總念着別人,不知道爲自己考慮。”

張平安恨鐵不成鋼,也不能真生她的氣,只無奈的敲了敲她的腦袋。

月梔老實挨敲,傻笑不語。

乾孃和義兄都說她傻,其實她可聰明瞭,好人壞人她輕易就分辨得出,非要跟裴珩在一塊兒,因爲他是個頂好的人,要是袖玉那樣的,她理都不會理。

笑鬧過後,她問起正事:“義兄,咱娘知道太子被廢的事嗎?”

張平安搖頭,“我沒叫人跟娘說,但是咱娘那個人就愛跟人嘮,興許街坊鄰居到家裏一說,她就都知道了。”

想也是,太子被廢這麼大的事,用不了一個月就會傳的天下皆知。

月梔攥緊了袖子,仰頭說:“你回去一定跟娘說,叫她記住還有我這個女兒,若我這輩子還有回京的機會,定會去她面前盡孝。”

聞言,張平安一個大男人都忍不住鼻酸,應她:“你放心,我一定告訴娘。”

兄妹二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將近深夜,張平安才離開。

他們這些京中來的獄卒在燕京城內歇了一夜,第二日便踏上返程。

*

貧瘠的山路上,拉滿乾草垛的驢車慢慢悠悠的前行。

草垛後頭坐着一高一矮兩人,在寒風中依偎,垂下驢車的小腿隨着車行晃悠。

回望來路,枯樹枝交錯遮掩的山下是碩大的燕京城,清晨第一縷光從遙遠的山那頭升起來,刺破輕浮在城中的薄霧。

十月份,京城秋意正濃的時節,在北地卻寒風不息,如入深冬。

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化爲白霧,鼻子臉頰都凍得通紅,虧得身上穿的厚,坐了半個時辰的驢車,五臟六腑也沒覺得冷,只是手上臉上凍的厲害。

月梔將裴珩的手藏進自己袖子裏,怕他嬌嫩的小臉被凍傷,把人整個攏在自己身前。

裴珩一開始還覺得這樣很不得體,漸漸被凍得很了,手腳都打顫,爲了保住兩人之間難得的溫度,反而就着這個姿勢緊緊抱住她的腰。

良久,他抬眼看月梔,她正望着遠處的高山,一雙眼睛被晨起的陽光點亮。

“你已經是良民,大可留在燕京城內,跟我來這偏僻地方受苦,不後悔嗎?”

他被罰去邊地屯田,再難翻身,只恐拖累了月梔。

同樣的問題從聽他問了一晚上,月梔不厭其煩的回答,“你我如今都無依無靠,哪怕我留在燕京城內,也還是要做活謀生,與其同生人磨合,不如和你在一起。”

裴珩不知是愧疚還是感動,說話聲漸漸哽咽,“你不怕我拖累你?”

“你有手有腳,會騎射,會識字,還會念詩文,能幫上大忙呢,怎麼會拖累我?”

月梔五歲起開始做體力活,那時最羨慕的就是在私塾唸書的孩子,他們念上幾年書,可以去寫詩寫文章,入仕當官,到私塾做夫子教人唸書,可了不起了。

在這些唸書的人裏,裴珩又是最了不起的那一個,才九歲就已經開始讀其他人二十來歲才學得到的書本。

這次帶出宮的另外一個硬包袱,裏頭就有好幾本書,都是他往常閒暇時默寫下來的,娟秀小楷密密麻麻,她根本就看不懂,裴珩卻熟讀於心。

“以後你就好好唸書,長大了進燕京城去,哪怕做個文墨小吏,咱們也能過上尋常人難以企及的好日子。”

月梔沒那麼大野望,只要兩人能有一處安身之地,有一份養家的活計,她就心滿意足了。

暢想着未來,眼下的寒冷也沒那麼難以忍受了。

裴珩不明白她出身那麼苦,又被牽連遭此橫禍,怎麼一點都不難過,樂觀又堅韌,想事總能往好的方面想,襯得他矯情又脆弱。

他深吸一口氣,鼻腔裏充斥着少女身上淡淡的梔子香,被她的熱情牽引着,走出“永世不得翻身”的詛咒。

“我會好好唸書,讓你過上好日子。”

小小的人兒一本正經的承諾,月梔聽在耳裏,欣慰他是個好孩子的同時,也感慨自己沒有看錯他。

說話間,驢車駛進一個小山村。

月梔好奇地環顧四周,這是一座被山四面環繞的村子,已是冬日,山裏大半樹木都只剩枯枝,還有大半是常青的松柏,在寒霜中顏色漸深。

村裏地勢平坦,駛過一片片被霜凍硬的田地,穿過院門緊閉的磚瓦房,車伕在道路盡頭勒停了驢子。

“到了。”車伕喚二人,指着前方的小院,“日後你們就住這兒了。”

月梔看了眼明顯比其他幾家破舊不少的院牆,對車伕道謝:“謝謝大叔。”

說罷,塞給他幾個銅板做車費。

天寒地凍,府衙裏的衙役懶得親自押送二人到望山村,便找了一個進城賣柴的車伕,叫他順道送二人過來。

雖然裴珩身上有罪名,但當地府衙並不會大張旗鼓的告知全城,只要他每隔兩個月去府衙報道一次,叫人知道他人在北地即可。

二人取下全部家當,驢車掉頭,慢悠悠的離開了。

走到門前,月梔輕輕碰了一下邊緣風化的木門,半扇門就嘭一聲倒了下去,另外半扇跟着顫了顫,好歹□□着沒倒。

“好破的住處。”裴珩蹙眉。

月梔勉強扯出個笑,“我看着挺好的,有石牆,有院子,就是門破了點,過兩天換扇新的就好了。”

“嗯。”裴珩乖乖的不鬧,牽上了月梔垂在身側的手,跟她一起走進院子。

空置了多年的院落雜草叢生,兩人踩着沒到小腿的枯草穿過院子,來到主屋前。

主屋坐北朝南,比月梔從前在宮裏住的西配殿單間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間有一套石頭壘起來的桌椅,上頭落滿了枯枝敗葉。

正對着堂屋裏間的東廂房塌了一半,院子西頭是一間竈房,竈房旁邊隔出一間浴房,西南角的角落裏是茅房。

月梔四下打眼一看,處處都髒亂不堪,東廂房完全不能住人,只能進堂屋裏看看。

堂屋裏空空如也,連一個凳子都沒有,進去看裏間,滿地灰塵,除了靠牆的炕,只有一張小牀,其中一根牀腿還被蟲子啃斷了。

窗戶紙破了一大片,冷風呼呼從外面灌進來,吹的兩人直打哆嗦。

裴珩無措地抓緊月梔的手,“月梔,我們真的要住在這兒嗎……”

月梔仔細看了堂屋,除了窗戶紙破掉外,房梁、頭上的磚瓦都還是好的,只是這張小牀實在破的厲害,木頭都被蟲蛀了,輕輕踹一腳就散了架。

她把視線轉向炕,看到下頭燒炕的洞,心頭有了主意。

“其實這房子挺好的。”

她興沖沖的給他指,“這牆是磚壘的,能扛風,房梁也很結實,有柴和炭就能燒炕,像燒地龍一樣,炕熱了能暖一晚上。”

“請人來蓋一間新房要花不少錢呢,現下咱們有這個院子,只需要打掃一番,修修補補就能住,又省功夫又省錢。”

聽她這麼說,裴珩覺得沒那麼糟了。

看着面前漏風的窗戶,又實在笑不起來,“那要怎麼修呢?”

“今天先把家裏打掃乾淨,我明天一早就去村裏問一問有沒有人能修,找不到的話,就去燕京城裏找人來修,無非是多花幾兩銀子的事。”

她輕輕揉裴珩的頭,叫他不要擔心。

實在沒有能放東西的地方,兩人只好把身上的東西先放在裏間地上。

家裏什麼東西都沒有,月梔準備出去借個木桶回來打水,還要借掃帚、水盆……

正想着,院子裏傳來砰的一聲。

從窗外看出去,剩下那半扇木門轟然倒地,門外站着的婦人一隻手懸在半空,還在爲不小心碰到木門而驚訝,轉臉就看到窗戶裏露出來的細嫩的面孔。

婦人笑着朝她:“你是新搬到這兒來的嗎?我家就在隔壁,是你們的鄰居。”

月梔匆匆出去迎客,“大娘好,我們纔到這兒,人生地不熟的,既是鄰居,日後少不得要麻煩大娘。”

“哪兒的話呀,鄉里鄉親,能幫自然要幫。”婦人抬起另一隻手,掀了麻布,露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黃面窩頭。

“你們大早上過來,不知道喫沒喫飯,我家剛喫完早飯,還剩幾個窩頭,你要是不嫌棄,就拿去喫吧。”

這時節冷的地都凍住了,家家戶戶都靠存糧捱日子,只有心善的人,能把餘糧分給別人。

月梔只在路上啃了個芝麻餅,這會兒不餓也算不得飽足,雙手接過碗來。

“謝謝大娘。”

“不用跟我客氣,記得趁熱喫,等放涼就硬的咬不動了。”

婦人爽朗的笑,“我姓王,你往後叫我王大娘就成,你叫什麼名兒?”

“月梔。”

村裏的女娃都叫二丫、翠花等好養活的名字,王大娘還是第一次聽見這麼文雅的,也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只知道念着好聽。

“這名字真好聽,你爹孃給你取的?”王大娘嘴上問着,眼神隨意掃過庭院,沒看到有大人在,憂心問,“怎麼就你一個小姑娘在這兒?你爹孃呢?”

屋裏的裴珩聽到了陌生女人“熱情過頭”的詢問,生怕她是有什麼壞心,趕忙從屋裏跑出來給月梔撐場面。

“誒,還有個小娃娃?”

看到穿的乾淨,長得也端正好看的男孩,王大娘歡喜的笑起來。

“這是你弟弟?”

聽到這話,月梔有點慌,又有點高興,她把裴珩摟到身邊來,跟王大娘解釋。

“對,他是我弟弟阿珩,我們爹孃沒了,宅子被親戚賣了還債,我們沒地方住,只能跟燕京府衙租了這處空院子,好讓我弟弟安心讀書。”

聞言,王大娘面露心疼,得知裴珩是個識字的,又露出崇敬的表情,“哎呀,還是個會念書的小郎君嘞。”

月梔與鄰居交談熱絡。

裴珩鮮少接觸這樣的熱情粗放的農婦,緊張的說不出話來,就靜靜把腦袋靠在月梔柔軟的腰窩上,扮演着“乖巧弟弟”的角色。

他想:若他能像張平安那樣,真的成爲她的親人,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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