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寶琴正在旁與小弟薛螭說話,聽到有人說起此事,也忙趕了過來。
寶釵心中閃過數個念頭,先問管事來的爲何人,這管事喘着氣道:
“外頭來了好些官差,有應天府的,有五城兵馬司的,還有兵部的,六老爺已在前頭迎着,讓小的來請姑娘示下。”
“我看這三波人,倒是以兵部的爲首,那兩撥都是聽兵部那位大人的。”
寶釵沒想到卻是與陪都的兵部扯上了干係,心頭凜然,只問道:“可說了是什麼事?”
那管事搖頭:“他們不肯說,只道要與當家的主事說話,六老爺正周旋着,怕是不大好。”
“五城兵馬司的那些差爺,把外面圍了個乾淨呢。”
寶釵自然五城兵馬司的職司爲何,其專管捕盜、火禁、疏理街道溝渠之事,雖是五品衙門,權柄卻不小。
南京雖非神京,卻也設了五城兵馬司,分轄各處。
如今他們深夜至此,又與兵部的人同來——只怕是爲着木道長的事,沒想到來得這般快。
卻又與自己哥哥當時犯事時相同,那時是神京五城兵馬司,直接將他抓去,投入大牢,死生未卜。
似乎也是一年前的事了。
寶釵雖說有所預料,但也不知是福是禍,但也知此時多向無用,她只站起身來,讓身旁小丫鬟去通知文杏,小丫鬟問是何事,寶釵直道:
“文杏聰明,看到你找我,自然知道。”
小丫鬟便點頭去了,寶釵又讓人取內務府腰牌來,再預備一套見客的衣裳。
衆人允諾而去,寶琴卻跟了上來,一把拉住她袖子。
寶琴眉目清冷,朱脣緊抿,低聲道:“姐姐,我跟你去。”
“有什麼事,我也幫你分擔一二。”
寶釵怕外面混亂,驚着寶琴,一時沒有應允,寶琴卻不肯放手,又鎮定道:
“姐姐,你聽我說,父親在世時,常與應天府的人打交道,那裏頭有幾個老成的人,我見過幾面。
便是叫不上名姓,好歹能套個近乎,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咱們姐妹一處,總比你一個人出去強。”
“咱們薛家如今不比從前,外頭多少眼睛盯着,若是咱們自家先亂了,更叫那些人看笑話。
“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他——說的便是這個道理吧。”
被寶琴抱在懷裏的薛螭,亦探出小腦袋來,一本正經道:
“大姐姐,讓二姐姐去吧,咱們家有事,自然要一處當。
可惜我太小,怕那些官差,看到我年幼,覺得咱們薛家沒人撐得起門戶。
不然,我也跟了去。”
寶釵聽了這話,忍不住看了薛螭一眼,心裏又好笑又欣慰。
這孩子說話行事,倒比許多大人還明白。
她點點頭,對寶琴道:“既如此,你便去換身衣裳,跟我一道。”
寶琴應了一聲,忙去更衣。
寶釵又看向薛螭,溫聲道:
“螭兒,你在裏頭好生待着,替我們守着,若有動靜,便叫人。”
薛螭挺起小胸脯,鄭重道:“大姐姐放心,螭兒省得。”
寶釵看着他小小年紀卻這般懂事,心裏安定了幾分。
她一邊等着寶琴,一邊在心裏盤算開了——
縱使木道長有事,自己畢竟什麼都不知道,薛家也不是尋常小戶,沒有真憑實據,他們能怎樣?
再者,自己身上還有內務府的差事,宮中掛過號的人,他們總得掂量掂量。
正想着,寶琴已換了身素淨衣裳出來,雖是在孝中,卻也收拾得齊整得體,眉宇間帶着幾分凜然之氣。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也不多話,便往外頭去了。
正廳裏燈火通明,六叔薛瀾正陪着幾個官員說話。
見寶釵姐妹出來,薛瀾忙站起身,給那幾人引見。
寶釵目光一掃,只見廳中坐着三撥人。
左邊一席,是幾個應天府的官差,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班頭,生得面善,見寶釵姐妹進來,倒先起身拱了拱手。
中間一席,是五城兵馬司的人。
爲首的是一員武官,三十出頭,面色黝黑,身量魁梧,腰間撻着刀,此刻正皺着眉頭喝茶,也到薛家人出來,先是一驚,沒想到主事的卻是兩個年輕姑娘。
隨後忙學着抱拳行禮,但畢竟是行伍出身,舉止起來,有些生硬,顯得不倫不類。
右邊一席,卻坐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身着青袍,面色冷峻,目光如電,正打量着寶釵姐妹。
看那服色,應是兵部的人。
此時六爺已然介紹了諸人身份,應天府來的只是尋常班頭,不算什麼,倒是那黑麪武官,卻是有些來頭,是五城兵馬司三把手,頗有些實權。
不過看這二人神態,總歸是奉命行事,似只是個過場,不願多生事端。
真正做主拿事者,便是那站於上首的中年兵部官員————卻是姓周,乃兵部職方司郎中周應元。
南京爲大周陪都,亦設六部,六部中兵部亦設四司,分別爲武選、職方、車駕、武庫四司,分別掌管武官銓選、地圖軍制、廄牧驛傳、戎器符勘等事宜。
若是按神京規制,兵部最權重者,自然是武選司,掌管武官升遷調補,武官前程,都要經由此司。
但南京畢竟爲陪都,職權重疊,雖可理事,但真正掌權者,卻是由神京派遣,爲之坐鎮監督。
所以武選司,雖說名頭響亮,但實權有限。
真正在四司中握有實權者,乃職方司,操江事務、沿海防務、調兵勘合,皆是其管轄範圍。
沒有職方司勘合,武選司即使銓選完畢,也難以赴任。
且近來江防要務、打擊私販、編查保甲,常有拿人之事。
職方司爲經辦衙門,常與地方打交道,此時深夜拿人,還能調動五城兵馬司爲之助陣,讓應天府爲之協辦。
雖於禮不合,但也尚在情理之中。
寶釵心中瞭然,先禮後兵,上前斂衽一禮,不卑不亢道:
“不知諸位大人深夜至此,有何見教?小女忝爲薛家當家,有話但請直說。”
應天府班頭忙笑道:
“薛姑娘不必多禮,在下應天府張成,奉府尊之命,來此查問些小事,驚擾了姑娘,實在得罪。”
他這話說得客氣,又帶着幾分熟稔,顯然是看在薛家往日情面上。
寶琴認得這人,聽了,便上前半步,對着那張成笑道:
“張班頭,多年不見了。先父在時,常說起府上的各位老成人,說都是忠厚可靠的,今兒見了,果然還是老樣子。
張成一愣,仔細看了看寶琴,忽而恍然道:
“二姑娘,那年壽宴,姑娘跟着薛二老爺來,才這麼高——”他比了個手勢,笑道,“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
寶琴抿嘴一笑,也不多言,只道:“張班頭辛苦,有什麼話,咱們好生說。”
這一來,氣氛便緩和了幾分。
那五城兵馬司的武官見狀,也放下茶盞,但沒笑,卻也沒說話。
只有那兵部官員面色依舊,打斷他們的敘舊,冷冷道:
“薛姑娘既說當家,那便好,下官兵部職方司郎中周應元,奉命來此查問一事—————敢問貴府可收留了一個道人?”
他這話問得直接,毫不繞彎。
寶釵心中早有準備,面上卻露出詫異之色,道:“道人?周大人說的可是前些日子來我家看風水的那位道長?”
周應元冷笑道:“看風水?薛姑娘倒是會說話,對,或許如此,他或許是在薛姑娘這裏看風水。
不過這不是好的,白天看風水,晚上在外面卻爲非作歹,乃是一樁大案的兇犯,其他害的人,跟我們兵部有關,所以本官今日纔來叨擾貴!”
這話一出,廳中氣氛陡然一緊。
應天府張成臉色微變,五城兵馬司那武官也坐直了身子。
寶釵卻不慌不忙,只道:
“周大人這話,小女聽不懂了,那位道長確是來我家看過幾日風水,後來便走了。
至於什麼命案,小女一概不知。”
周應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道:
“薛姑娘好大的膽子,本官既然來了,自然有證據,來人——”
他一揮手,門外立刻湧進幾個兵丁,就要往裏去。
薛瀾忙上前攔住,急道:
“周大人,有話好說,這深更半夜的,驚擾了內如何使得?”
周應元卻不理他,只看着寶釵,冷道:
“薛姑娘,你若是聰明,便把那道人交出來,本官看在薛家面上,可不追究你窩藏之罪,若是不然——”
他話未說完,寶釵卻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帶着幾分冷峭。
“周大人,”她緩緩道,“小女雖是一介女流,卻也略知朝廷法度。大人說要拿人,可有應天府的行文?可有按察使司的公文?可有南京刑部的勘合?”
寶釵繼續道:“大人說是命案兇犯,小女斗膽問一句,是何人命案?何時所發?苦主何人?證人何在?人證物證齊全?可曾報官立案?可曾通緝畫影?”
“薛家乃金陵舊族,我祖父當年隨駕南徵,立有軍功,爲朝廷效力數十年。曾祖父更是太祖皇帝親封的紫薇舍人,世代蒙受皇恩,從不曾有過半分逾矩之處。
“若是要搜薛家,得有刑部文書,得按察使司的勘合,得應天府的行文,得五城兵馬司的印信,四者俱全,方可進門搜查。”
“若是大人只以一句‘奉命行事,便要搜我家內宅,沒有公文,也沒有憑據————那就恕小女答應不了。”
一連串問題,以薛家門第,先祖功勳爲憑仗,問得周應元臉色鐵青。
畢竟薛家這等人家,有功名在身,有世故舊,雖然尚無人在朝中做大官,但想輕易拿捏,沒個真憑實據,豈可擅動?
五城兵馬司那武官忍不住看了寶釵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原以爲這閨閣女子見了這般陣仗,怕是要慌了手腳,沒想到竟是這般厲害,引經據典,句句在理,倒把個兵部郎中說成了仗勢欺人的莽夫。
應天府張成更是暗暗咋舌,心道這薛家大姑娘果然名不虛傳,怪不得府尊再三囑咐要小心應付。
周應元被問得下不來臺,惱羞成怒道:“本官是奉兵部之命,卻有要事,薛姑娘還是早點把他交出來吧,大家都乾淨。”
說罷,周應元掃了兵馬司那武官一眼,武官雖不願得罪薛家,但兵部恰好管着五城兵馬司,他也不好,只得抱拳道:
“下官職責在身,還請薛姑娘行個方便。”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請放心,兄弟們只是個過場,斷不敢冒犯了府上女眷。”
他這麼說,已然是給了面子,給寶釵他們十足的臺階下。
那些兵丁應了一聲,正要往裏走,卻見寶釵並不慌張。
寶釵並未退讓,只側身對薛瀾道:
“六叔,讓家人們都退後,不可與他們衝突。”
“琴兒。”
寶釵猛然把寶琴拉到自己身後,又安排薛家僕婦退後,做好萬全準備。
只見寶釵淡淡道:
“若是大人執意要搜,那便搜。只是今日之事,小女定當具折上陣,將大人如何無憑無據,夜半驚擾內的情形,一五一十稟明。
到時候,大人自去分說便是。”
周應元臉色猛變,正要說話,又見寶釵從袖中取出一物,高高舉起。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令牌,通體烏金鑄就。
上刻“內務府供奉”五個大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
“周大人,”寶釵又道:“小女雖一個閨閣,卻是在中宮娘娘跟前掛過號的。
內務府的差事,小女也辦了幾樁。
大人今日若是無憑無據,便要搜我薛家,傳揚出去——”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周應元:“只怕不好聽?周大人如此咄咄逼人,是對我家有何成見!”
周應元自愈發覺得麻煩,內務府的人,雖說品級不高,卻直達天聽,輕易得罪不得。
可就這麼退了,如何交差?
畢竟那人送了自己,還有他那頂頭靠山不少好處。
他有事,自己必須要頂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好個調虎離山,前面周旋,四周卻是圍得鐵桶一般,倒是把我們給算計了。”
木道長從暗處輕輕躍下,手拿長劍,臉色凝重,似是進退兩難。
旁邊文杏一時心驚,她知道自己姑娘是在前面周旋,爭取時間。
然後讓木道長從後面撤離,可以趁亂逃走————沒想到來人卻是早有防備,連後面小路,都布了暗哨。
可以說這清涼寺旁的禪院,四周已被人圍住,插翅難飛。
木道長撫摸着手中長劍,忽而道:
“若是我殺出去,也不是不可,但難免要和他們刀兵相見,縱使衝得出去,他們也會知道你家姑娘收留過我。
這總歸不是連累了你們。
文杏難受道:“那該如何是好,現在這般局面,我......”小丫頭就算再伶俐,懂得也是內宅中的瑣事,這等兇險局面,實在超出她的見識範圍。
木道長沉默片刻,忽然把長劍歸鞘,當機立斷道:
“既然如此,老道一人做事一人當,你家姑娘爲老道做到這般地步,我縱使身陷囹圄,那也絕不能連累薛姑娘分毫。”
說罷,木道長又對文杏道:“好丫頭,我先躲在那假山後頭,你且在我身邊站着。
“若是那些兵丁搜到這裏,老道便挾持你衝出去,裝作是窮兇極惡之徒,將你做人質。
待衝出了包圍,尋個機會把你放了,老道自去逃命便是。若是逃不掉——”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老道便自行了斷,絕不讓他們拿住活口。到時候他們只當我是畏罪自盡,也攀扯不到你家姑娘頭上。”
文杏沒想到木道長竟想出這等兇險的法子,一時愣住,說不出話來。
木道長見狀一嘆,心想這丫頭畢竟年紀小,自己這般打算,總歸是嚇着她了。
不料文杏愣了片刻,忽然咬牙道:
“道長,我跟你去。只是——”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道長到時候若真要動手,便刺我一劍,刺得真些,見點血。
這樣他們纔信我是真被挾持了。姑娘待我恩重如山,若能替姑娘消些災禍,我便是挨一劍也值得。”
木道長聽了這話,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看着眼前這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小丫頭,眼中滿是驚愕,隨即化作深深慨然。
“好個丫頭!”木道長撫須長嘆,“老道行走江湖幾十年,見過多少英雄好漢,倒不如你這小丫頭有膽有識。你放心,老道有分寸,斷不會真傷了你。
此時正廳之中,亦是劍拔弩張。
寶鋼連擡出天子、皇後、宮內大太監,都有幾番來往,雖是平常不愛張揚,但那份底氣,一旦擺出來,尤其是這些低品級官員,最是忌憚。
只見她立於燈下,面色從容,語言卻是步步緊逼,不留半分退路。
薛瀾等人也忙讓薛家僕從退後,列舉在側,他亦是沉聲道:
“幾位大人,薛家雖不是顯宦,但也是金陵數得着的舊族,幾代人在此,上上下下誰不給幾分薄面?”
“若是今日無憑無據便要搜府,恐怕這傳揚出去,於諸位大人的官聲,也不大好聽罷?”
寶琴沒有說話,只緊緊握着寶釵的手,示意與她同在。
這一幕姐妹同心,並肩而立,似若一體,寶釵一時心中觸動,感動之餘,忽而心想眼前這情形,豈不就是自己多年所求。
家中雖有變故,不管外人如何,但至親之人,一致對外,同心同德。
寶釵心中大定,愈發從容。
周應元卻是一下子被架住了,見寶釵這般從容,心裏越發沒底。
他看了看應天府張成,又看了看五城兵馬司那武官,指望他們幫腔。
誰知張成只低頭喝茶,那武官更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周應元心想看來想借力是不行,正想按自己盤算,就讓數人先進去搜,總歸有個交代,倒好回去覆命。
他正要發話。
外頭忽然喧譁起來。
有人下意識向門外望去。
這禪院大門,剛好位於山坡之上,從門前臺階向下望去,只見山道盡頭,火光沖天,馬蹄聲如雷鳴,正朝這邊席捲而來。
只見三十餘騎,快馬加鞭,疾馳而至,火把將山道照得通明如晝,馬蹄鐺鐺如雷,更是踏碎深夜沉寂。
爲首一人,身披玄色鬥篷,在夜風中獵獵作響,胯下駿馬如龍,當先衝在最前。
氣勢森然,身姿挺拔,火光映照下,那張棱角分明的面容漸漸清晰。
寶釵看到來人,心中一驚,嘴中沒說話,但下意識手中攥緊了帕子,正想向前跨上一步。
忽聽到旁邊寶琴,卻顧忌少些,已然脫口而出道:
“瑞大哥,是他......”
“他來了!”
蹄聲如雷,由遠及近。那火光中的人影,亦是先小後大,由模糊而清晰,漸至可辨。
轉瞬之間,馬踏飛塵,氣勢如虹,三十餘騎已至門前。
爲首那人猛勒繮繩,駿馬長嘶,人立而起,前蹄翻飛。
那人玄色鬥篷獵獵作響,身形一縱,飛身下馬,足尖點地,穩穩立在院中。
身後隨從紛紛下馬,動作齊整,緊隨其後。
火光搖曳,映照人羣,其中有個少年翻身落馬,身形微晃,顯是不擅騎術,卻咬牙堅持,一路疾馳而來,倒也透着幾分倔強堅毅。
這少年正是薛蝌。他抬眼見禪院被圍,臉色驟變,待看清寶鋼、寶琴安然無恙,方鬆了口氣,疾步上前。
賈瑞更不停留,一步當先,目光如電,冷峻掃過廳中衆人。
那幾個還欲往裏闖的兵丁被他眼神所懾,足下不由自主地一頓,竟不敢妄動。
賈瑞也不多言,只從腰間取出一塊令牌,高高舉起。
那令牌通體烏金鑄就,上刻“錦衣衛指揮使司”七個大字,在燈火下熠熠生輝,比之內務府的腰牌,更多了幾分凌厲殺氣。
“本官錦衣衛千戶賈瑞,”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在寂靜的廳中迴盪,“奉旨巡查江南,督查不法,今夜之事,本官已然盡知。”
他目光落在周應元臉上,淡淡道:
“周郎中,你職方司的事,本官管不着。但薛家的事,本官管得着。
應天府賈大人此刻已去尋你們兵部的秦侍郎,你今夜無憑無據便要搜府,明日這奏摺遞到御前,你周郎中擔得起?”
周應元臉色慘白,嘴脣哆嗦着,卻說不出話來。
五城兵馬司那武官見錦衣衛來人,更是不敢多言,只抱拳一禮,垂首退到一旁。
應天府張成早就溜到角落裏,恨不得沒人看見自己。
周應元強自鎮定,還要開口強辯,賈瑞卻已上前一步,湊到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那聲音極低,旁人半個字也聽不見。
只見周應元聽了,先是怔住,隨即臉色大變,如遭雷擊,整個人在當場,眼中滿是驚恐,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賈瑞說完,退後一步,負手而立,淡淡道:
“周郎中,可明白了?”
周應元喉結滾動,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下官......下官明白了。
他一揮手,對那幾個還愣在原地的兵丁道:“都退下!快退下!”
那些兵丁面面相覷,卻不敢違命,魚貫退了出去。
五城兵馬司那武官如蒙大赦,抱拳一禮,帶着人匆匆去了。
應天府張成更是機靈,早就溜得沒影。
周應元自己也踉蹌着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看了賈瑞一眼,那目光裏帶着驚恐,又帶着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隨即他匆匆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廳中一時安靜下來,只餘燭火跳動,將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
那些官差兵丁如潮水般退去,方纔還劍拔弩張的正廳,此刻只剩下自家人。夜風從半開的窗欞裏吹進來,帶着山間的涼意,吹得燭火微微晃動。
薛瀾忙領着人去招呼不提,賈瑞亦讓手下之人把住門口,薛蝌這才上前,對着寶釵深深一揖,聲音裏帶着幾分哽咽:
“姐姐,我來遲了。”
寶鋼搖搖頭,輕聲道:“不遲,來得正好。”她看了看薛蝌,又看了看賈瑞,心中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寶琴早已上前,拉着薛蝌的袖子,低聲道:“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薛蝌點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只站在那裏,眼眶微紅。
寶釵定了定神,轉向賈瑞,斂衽一禮,鄭重道:
“多謝兄長深夜來此,爲薛家解圍。若非兄長及時趕到,今日之事,還不知如何收場。”
賈瑞擺擺手,笑道:“薛妹妹不必多禮。”
他看了寶釵一眼,忽而笑道:
“說起來,七天前我讓人請薛妹妹過去一敘,薛妹妹卻不肯來。
那沒法子,今日只好我自己過來尋你了。”
這話說得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寶聽了,卻是下意識抿起脣來,隨即忽正色道:
“那日......那日實在是脫不開身。二叔明日下葬,這邊有許多事要料理。況且——”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況且那邊人多眼雜,我去了,反倒不便,兄長莫要見怪。
賈瑞卻沒接着這話,只是停頓了會,才欣賞笑道:
“不用緊張,我無非是玩笑罷了。你做得很好,很有尺度。不管是那次,還是今日。”
他見寶釵正色,自己語氣亦鄭重起來:“看到你如今這般,我很高興。”
寶釵沒有說話,過了會,她才輕聲道:“是我學的好。”
賈瑞搖頭失笑:“是你自己有這個天分,我不過是在旁邊看着,推了幾把罷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道:“你或許心中還有很多疑問罷?爲什麼薛蝌跟了我這麼久,前者的事如何了,今日的事又是如何。”
“等會兒我說給你聽。”
他頓了頓,看向廳外夜色,又道:
“不過在說之前,我去祭奠你叔父的靈位。這是禮數,不能少。
寶釵點頭,依舊未說話。
賈瑞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寶琴和薛蝌,溫言道:
“寶琴妹妹,薛蝌兄弟,都過來罷。一起去給你們父親上柱香。”
寶琴眼眶微紅,低低應了一聲。
薛蝌上前幾步,對着賈瑞深深一揖,滿是感激。
賈瑞拍了拍他的肩,沒說什麼,只道:“走罷。”
一行人出了正廳,往靈棚那邊去了。夜風拂面,帶着山間的涼意,廊下的素白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寶釵跟在賈瑞身後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千頭萬緒,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只知道,今夜的事,怕是沒那麼簡單。
而等會兒他要說的事,只怕更是非同小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