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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再會柳如是,共語秦淮河,暗鋪江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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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秦淮河,別有一番蕭瑟中的濃麗。

荻花瑟瑟,斜陽熔金,畫舫如織,笙歌笑語,隨風飄蕩。

河水帶着幾分涼意,卻洗不去這六朝金粉地的浮華舊夢。

一騎當先,踏碎河畔落葉,正是賈瑞。

他今日未曾着官服,只一身夾紗直裰,腰繫玄色絲緣,端的是個翩翩書生模樣。

身後數騎緊隨,馬蹄翻飛,塵土輕揚,一輛油壁車則穩穩跟在最後。

勒馬河埠頭,賈瑞翻身下,動作利落,柳湘蓮、胡桂北二人亦紛紛下馬。

賈瑞含笑對柳胡二人拱手道:

“勞煩幾位兄弟久候,眼下我要會個故友,煩請自去尋個好所在,飲酒取樂,自在半日。”

胡桂北咧嘴一笑,露出幾分促狹

“大爺這話見外,只是嘛,”他瞟了一眼俊逸非凡的柳湘蓮,“我這粗胚面貌,跟着大爺只怕嚇着美人,不去也罷。

可柳二爺這般人物,風流倜儻,玉樹臨風,何不一同前去,也好添些光彩?”

柳湘蓮聞言,劍眉微挑,灑脫一笑:

“胡兄這張嘴,今日抹了蜜不成?大爺是要會佳人,我若跟去,萬一喧賓奪主,豈非罪過?

還是罷了,我就在附近尋個雅座,遠遠候着便是。”

賈瑞朗聲大笑,道老胡這話卻也誠實,柳兄弟這番人品,倒也可以去得。

此時馬車暫停,車簾掀開,香菱下來,頭上戴着小小儒巾,裹住瞭如雲秀髮。

乍看之下,清秀文弱,眉眼間比往日添了幾分英氣,顯得脣紅齒白,面如傅粉。

只是行走間步態輕柔,眉梢眼角終究難掩女兒家溫婉情致,倒像個極俊俏小書童。

初下馬車,望着喧囂河岸與密佈船隻,她眼中掠過躊躇,小手無意識捏緊袍角。

然而目光觸及賈瑞背影,那份慌亂便悄然退去,只挺直了腰背,眼神漸漸堅定起來。

賈瑞回眸,見她這般情狀,脣角微揚,也不多言,只輕拉着她手道:

“隨我來。”

兩人並肩行至水邊。

河風拂面,帶着水汽與脂粉甜香。

賈瑞負手而立,目光投向煙波浩渺處,香菱安靜地立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心中好奇又有些忐忑。

未幾,一艘裝飾華美樓船,撥開金波,自遠處緩緩駛來。

船身雕樑畫棟,碧窗半掩,船頭懸掛着兩串精緻琉璃宮燈,雖未點燃,也折射出迷離光彩。

船行近處,更顯其氣派不凡,緊隨其後,又有兩艘略小花舫,一左一右,如同扈從。

左邊舫上,紗簾輕卷,一素衣女子正低頭撫弄古琴,指尖流轉,琴音宛如珠玉落盤,穿透水面嘈雜,直入人心。

右邊舫上,卻是幾個曼妙身影,手持洞簫,朱脣輕啓,悠悠揚揚簫聲與琴音相和,纏綿悱惻,襯得這秋水長天愈發如夢似幻,幽麗難言。

香菱看得有些瘋了,直到那主船穩穩停泊在近岸,船頭娉娉婷婷立定二人,她才如夢初醒,定睛看去。

只見左邊那位,竟是身男子裝束,箭袖長袍,腰束玉帶,青絲用玉冠高高束起。

但這般打扮,非但未掩其容色,反襯得她一張瓜子臉兒越發精緻,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颯爽英氣中,又透着股難以言喻的嫵媚風流。

她手中輕搖一柄泥金摺扇,眼波流轉,正含笑凝望着岸上的賈瑞。

右邊那位,則是一身女裝,卻非尋常閨閣式樣,身着雲緞裙,外披織錦鬥篷,鴉鬢堆雲,斜插步搖,身量高挑,體態婀娜,肌膚瑩白如雪。

一雙鳳眼明亮有神,顧盼之間,自有一股磊落大方,眉宇間卻又隱含閱盡滄桑沉靜。

她亦含笑望着岸上,目光在賈瑞與香菱身上一掠。

香菱認得左邊那位女扮男裝的佳人,心頭猛地一跳,恍然大悟,忍不住輕輕“啊”了一聲,側首對賈瑞低語道:

“是楊......啊,不,如今該叫柳姑娘了。”

“大爺......大哥帶我來見她?”

她臉頰微紅,眼中卻泛起喜悅,她心裏也傾慕柳姑娘才識,也想與她見上一面。

賈瑞笑道:“沒錯,正是與她相約,此番金陵諸多事務,暗中多承她傳遞消息,周全照拂,豈有不當面謝之理?

她也早言,很想見見你這位故人呢。”

香菱聞言,抿嘴一笑,眼波在賈瑞臉上流轉片刻,才帶着幾分打趣,悠悠道:

“大哥.......您身邊漂亮姐姐,可也太多了。”

“我.....”

香菱本想說什麼,但又收口,只笑而不言,嬉嬉打量着賈瑞。

前番她還心中有些顧慮——但如今在賈瑞明確允諾的妾室承諾後,早已風流雲散。

她只是有些——顧慮?心疼?還是好奇?

會不會一一太累了?

不過賈瑞毫不在意,畢竟精力於常人,又深諳女子心理,風月之事,他毫無進退維谷的扭捏之態,只坦然道:

“世間好女子,我皆存幾分欣賞敬重之心,但求相交一場,能令她們各自安好,有所憑依,活得比從前更自在灑脫些,便是我之所願了。"

香菱還想再說,卻只見船板已然放下,穩穩搭在岸上。

船頭那男裝麗人,便是留名史冊,與賈瑞結兩姓之好的柳如是了。

只見她眸光璀璨,笑意盈盈,對着賈瑞遙遙一福,聲音清越:

“賈公子果真是信人,小妹在此恭候多時了。”

賈瑞拱手還禮,笑道:

“賢妹相邀,我焉敢不至?若失信於你,豈非辜負了這秦淮明月,還有你我之間這份情義?”

柳如是聽他坦誠以情義相稱,眼中笑意更濃,幾乎要綻開,但只瞥見身旁女伴略帶戲謔的目光,纔將那份欣喜稍稍收斂,纖手一抬:

“賈公子快請上船!妹妹也請。

賈瑞卻不急,對香菱溫言道:“甄妹妹,你先上去。”

香菱微微一怔,面露猶疑,岸與船之間雖只隔着塊厚實跳板,但水流晃動,木板亦隨之輕顫。

她素來有些畏水。

“莫怕......”賈瑞笑着指了指道:“我就在你身後。”

香菱看着他篤定眼神,方纔鼓起勇氣,邁步踏上跳板。

初時腳步略顯虛浮,心跳如鼓,只覺腳下木板起伏,彷彿踏在雲端。

但想到賈瑞就在身後咫尺,他那氣息彷彿無形地託住了她,心中那份惶惑竟奇異地平息下去。

香菱穩住身形,一步步向前走去,身姿漸漸輕盈,連自己都有些驚訝——

竟不那麼懼怕了。

待香菱腳步踏上船板,柳如是已命侍女上前攙扶,見到來人,她心中十分喜歡,妙目仔細打量,柔聲道:

“香菱妹妹?我們又見了。”

“前些日子便聽聞賈公子說了,要讓妹妹否極泰來,認祖歸宗,這是天大的喜事,真是可喜可賀。”

香菱忙盈盈福禮,將前因後果簡單說了,笑道:“謝謝柳姐姐關心了,沒想到姐姐這麼記掛我。”

柳如是抿脣一笑,低聲悠然:

“因爲,我們很像呀,看到你有了好歸宿,找回了母親,我自然爲你高興。”

“啊!”

香菱想起如是身世,一時惘然。

這柳姑娘身世,是比自己還要坎坷的多。

她正想說幾句安撫的話,又不知如何說起時,賈瑞已踏上船板,走到香菱身側。

柳如是是美眸看向賈瑞,眼中含着笑道:

“公子此舉,可是功德無量呢,只可惜小妹沒得親眼見到,所以今日勞煩大哥說說罷。”

賈瑞笑道:“今日見面,自然要說起這事,倒是你......”

他目光誠摯看着柳如是,又道:

“若他日有尋訪父母親緣之念,我亦可助柳妹一臂之力,人生於世,若能得個明白來處,終究是樁心願。”

柳如是聞言,笑容裏忽而掠過黯淡,像是水裏丟了石頭,但旋即恢復如常,只淡然笑道:

“公子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福分,強求不得。

幼時既已被父母親手賣出,親緣早斷,縱然尋得,徒增傷懷,不如不尋,倒也乾淨。”

隨即,她想到一事,收起摺扇,側身一步,將身旁那位紅衣麗人讓到前面,笑意重新明媚起來:

“賈公子,我今日還帶來一位閨中好友。”

“她聽聞我要見名震金陵的賈大人,也笑言要來瞧瞧熱鬧呢。”

只見那身披織錦鬥篷女子,儀態萬方上前一步,對着賈瑞萬福,頭卻略高了高,只大方道:

“賈大人萬福。”

“奴家姓寇,小字白門,久仰大人威名俠義,今日得見,幸何如之。”

她抬起頭,鳳眸明亮坦蕩看向賈瑞,毫無尋常女子的忸怩之態。

正是那名遠播的金陵名妓——寇白門。

寇白門名聲,賈瑞自然知道,亦是當世知名奇女子,另一時空嫁與明末金陵某勳貴爲妾。

此人後來被清軍俘虜,本想把寇白門等姬妾賣掉,酬做贖金。

但寇白門在知曉此事後,卻南下金陵,在舊日姐妹幫助下,變賣傢俬,得其等扶持,爲該勳貴籌集大筆贖金。

尤其豪氣之處便是,當此勳貴脫離苦海後,寇白門卻坦然道:“你救我從良,我救你贖身,你我兩不相欠,奴家就此遠去,與君無干。”

這等豪情坦蕩,賈瑞讀史時便是十分佩服,此時心中暗贊,口中笑道:

“久聞寇姑娘美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寇白門聞言,既不羞澀扭捏,也無受寵若驚之態,只坦然抬眼,落落大方應道:

“大人謬了,倒是大人,爲國爲民,實打實的功績,纔是我輩欽佩的。”

賈瑞見她應對得體,分寸把握自如,知其心思通透,絕非尋常煙花女子可比,心下更添幾分好感,卻也只一笑而過,不再深言。

此時,早有柳如是貼身丫鬟悄無聲息布好了席面。

紫檀小幾上,碧螺春清香升起,角落的銅鴨爐中,一縷沉水香幽幽瀰漫。

既不濃烈媚俗,亦不顯得空寂孤清,氛圍佈置得極妙,文人雅聚,又親近隨意。

寇白門雖然豪闊,但也是心思靈透之人,知道誰是主人,誰是陪客,此時自然挽起香菱手腕,笑道:

“這位妹妹,方纔進來時,彷彿瞧見那株素心蠟梅已打了?我們且去看看,莫擾了賈公子與柳姐姐談正經事。’

香菱隨即會意,溫順點頭,兩人便相攜起身,步態輕盈轉到臨水船邊,低聲細語起來,留一片清靜給那二人。

室內一時靜極,唯聞水聲隱隱,茶香氤氳。

柳如是打量着二人身影,輕輕一笑,旋即伸出素手,執起砂壺,動作行雲流水,爲賈瑞注入杯中清茶。

“賈公子,”柳如是聲音輕柔中帶着軟糯,幾分吳儂軟語,沙沙道:

“自公子入金陵以來,聲名鵲起,震動江南。這十裏秦淮,大小風雅之地,談的都是大哥的事蹟。

小妹相識的諸多姐妹,嘴上不說,心裏卻無不佩服。

都說公子一滅匪,安靖地方,二理鹽政積弊,刮骨療毒。

三破甄府,爲國鋤奸,四說動潞王北遷,消弭內患於無形。

五更難得結交四方名士,詩詞唱和,件件樁樁,皆是可傳揚之功業呢。

賈瑞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目光掃過柳如是清麗絕俗臉龐,哂笑:

“賢妹過譽了,風傳之言,豈可盡信?更未必全是好名聲。

別的不提,賢妹交往的那些文士名流之中,只怕罵我賈瑞者亦不在少數。

前幾日偶遇吳梅村兄,他還提到,有人背後譏諷我賈某不過是做天子爪牙酷吏,行欺君罔上、凌虐士林之事。

道是甄府素來禮賢下士,與文林交好,鹽政又是動了無數豪門的奶酪,這些人圈養的門客清流,如何能不罵我?”

不過柳如是聞言,眼中光彩更盛,只笑道:

“大禮不辭小讓,成大事者,若處處顧忌人言,畏首畏尾,如何能廓清寰宇?

小妹以爲,那些攻訐之言,不過是夏蟲語冰的妄言罷了,公子何必介懷?”

賈瑞望着她眼中灼灼光華,心中微暖,面上笑意加深,卻也不再辯駁此事。

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神色鄭重了幾分:

“賢妹方纔誇我太過,倒叫爲兄慚愧,今日相見,實則是我該好好謝你幾樁事纔對。

柳如是含笑不語,只靜靜望着他,如玉手指撫過杯沿。

賈瑞也不賣關子,直言道:

“其一,多謝賢妹在我初臨金陵,根基未穩之時,常與我詩酒唱和,助我營造出個只愛風流、耽於女色、胸無大志、於朝廷大義全然不通的名聲。

若非如此,麻痹了那些暗處窺伺的眼睛,許多事,只怕沒那麼容易着手。”

柳如是櫻脣微啓,正要說話,賈瑞卻接着道:

“其二,更要感謝賢妹在我於金陵這些時日,毫無保留。

將你所知的金陵城中大小人物的性情底細、關係脈絡、文人士林的派系糾葛乃至市井奇聞祕事,鉅細靡遺地告知於我。

有些信息時便派上用場,有些雖暫時無用,卻也如種子般落在心田,日後焉知不會破土而出?

尤其秦父女之事,多得賢妹四處奔走周全,替他們尋得安身之所。

秦姑娘也多賴賢妹時常探望關照,撫慰其心。

甄家事發前,你透露的許多內情,於我辨明真相大有裨益,更有甚者,我不在金陵或分身乏術之時,你替我陪着香菱去祭拜其父亡魂。

秦姑孃的幼弟,也是賢妹你費心延請名師,不使其荒廢學業,便是秦姑娘本人,賢妹亦親自教導其詩書禮樂。

這點滴情義,我都看在眼裏。”

一番話,樁樁件件,皆是柳如是默默所做。

她沒多言語,只低頭看着杯中碧綠茶湯,一笑,一息,又一笑道:

“賈公子言重了,不過是酬謝公子當初的看重與知遇罷了。

若非公子一語點醒,我還不會用如是這個名字呢......”

賈瑞笑道:

“該是你的,終究是你的,我不過是在恰好的時機,推了一把而已,個人的才情風骨,終究是自身修持。”

賈瑞頓了頓,想起一事,忽而道:

“還有一事,此事是梅村兄告知我的。

他說,前我因公離了金陵一段時日,江南那些大小文會、士人雅集之上,對我的議論可就變了味兒。

不少自詡清流者,斥我賈瑞如何不懂詩書禮義之訓,是個粗鄙武夫。

更有甚者,污衊我藉着查抄甄家一案大發橫財,巧取豪奪江南財貨,中飽私囊。

這倒也罷了,最緊要的是.....”

賈瑞話到這裏,端起茶杯,意味深長笑道:

“竟有人動了心思,想聯合江南幾大名書院那些德高望重的山長,再聯絡幾位已致仕卻仍門生故舊遍地的朝廷元老。

希望他們聯名上書,鼓動議,要查辦我,意圖讓我身敗名裂。

室內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沉水香絲絲縷縷飄蕩。

柳如是沒有立刻接話,但她知道賈瑞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只伸出纖細白皙手指,拈起茶杯,放到脣邊,輕啜了一口。

隨即,放下杯盞,指尖卻並未離開杯身,而是沿着杯沿,輕輕捻轉。

眼簾微垂,似笑非笑,既非少女羞赧,亦非風月風情,倒像是一潭秋水,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自有溝壑。

彷彿在把玩一件玩物,又似在品味話中未盡之意。

賈瑞也不催促,只饒有興致看着她這回應,片刻之後,才調侃一笑道:

“據說爲了替我辯白,你竟是親赴了好些個那樣的場合,不惜與人針鋒相對,脣槍舌劍起來?

結果惹惱了其中某位地位尊崇,德高望重的宗師人物。

那人說賢妹本是風月場中之人,身份使然,竟也敢對朝廷大事、士林清議指手畫腳,口出狂言。

當場便呵斥你,要你滾出去?”

柳如是嗯了聲,淡笑道:“是有此事,這人來頭,倒是大的怕人呢。”

賈瑞頷首接着道:

“而賢妹你呢?據梅村兄說,你當時既不驚惶,也不卑怯,反而對着那位大師朗聲道:

風月場中未必無國士之心,廟堂之上豈盡是有道之人?

大人以出身論是非,豈君子之道?大人憂國憂民,怎不見爲國鋤奸,爲民除害?倒在此處苛責一女子言路?”

賈瑞模仿着當時的語氣,雖壓低了聲音,卻仍能感受到那份擲地有聲銳氣。

“言罷,你竟是施施然自己轉身出去了。

再後來,還有些與你相熟的的朋友,想讓你去給那位宗師或當時在場說了重話的人,稍微賠個小心。

你卻是斷然回絕了,你對他們說志不同不合,難以爲謀,曲意逢迎,非我所願。

只求問心無愧,不願搖尾乞憐。

賢妹,是也不是?”

賈瑞說完,看着柳如是。

柳如是也終於停下了捻轉茶杯的動作,抬起眼來看着賈瑞,目光毫無避讓,輕輕點了點頭,算是默認。

賈瑞動容分析道:“旁的事情,你替我周全,助我良多,我感激不盡。但這些卻是將你自己徹底置於江南某些士林的對面了!”

“我對你的過往,也曾聽聞一二。

你昔日漂泊江湖,歷經坎坷,後來憑藉着驚世才情和過人膽識,在這秦淮河畔掙下偌大名聲。

雖是風塵出身,但我知道,你心中從未甘心只做個點綴風月的花瓶紅袖。

可如今,爲了替我說話,你不惜得罪了那些掌控清議的山林巨擘,致仕元老。”

“如是。”

賈瑞忽而感慨道:“我不久便要奉旨北歸神京,此間風波或將暫息。

但你費盡心血纔在江南士林中掙得的這點位置,如今爲了我,一朝盡棄,與彼等交惡,將來想要改變境遇,只怕更渺茫了。

“你當真甘心如此?值得如此?”

話中之意,直言柳如是爲了他,幾乎賭上了自己好不容易鋪就的前路。

這番話,賈瑞說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柳如是處境核心。

室內一時靜默,窗外水聲和隱約絲竹聲似乎都飄遠了。

柳如是靜靜聽着,臉上笑容斂去,她並未立刻回答賈瑞問題,而是抬起手,做了一個讓賈瑞有些意外動作——

只見她將那頂象徵着她“儒士”身份的方巾小帽,從容摘了下來。

鴉青色秀髮如瀑般傾瀉,柔順披散在肩頭。

她似乎覺得有些鬆快,還微微歪了歪頭,甩了甩那烏黑長髮。

青絲拂過如是臉頰,在沉水香的氤氳中劃出幾道柔美弧線。

柳如是抬手找了找鬢邊散落的髮絲,直視賈瑞,聲音清脆問道:

“賈公子,你且說說看,如今的我好呢?

還是方纔戴着那頂帽子好?”

賈瑞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毫不猶豫笑道:

“以我觀之,自然是此刻的你好,渾然天成,清麗無雙。’

柳如是眼波流轉,笑意狡黠,又追問道:

“那我若是戴上那帽子呢?你覺得我好嗎?

賈公子,你可知道,我們許多女子,心中也盼着能如男子一般,立一番事業。

可若真是女子身,許多事想做,終究是做不成的。”

賈瑞依舊笑道:

“旁人如何,我不敢妄言,但如是妹在我心中,無論男女,才情、胸襟、銳氣,早已勝過世間無數鬚眉。

你戴上那帽子,是才情超逸的柳儒士。

你脫去這帽子,依然是光風霽月的柳如是。

在我眼中,從未改變。”

柳如是聽着,眼中彷彿有星光亮起,隨即化作咯咯笑聲:

“賈公子懂我嘛。”

她復又輕聲道:

“其實,在此之前,我是真心喜歡戴上那頂帽子的。”

只見如是目光投向窗外流淌的秦淮河水,聲音悠遠:

“因爲戴上了它,我才覺得自己不再是被人隨意賞玩的風月之物。

前番種種掙扎求存,委屈不甘,彷彿都隨着這頂帽子扣上,像詩中所言輕舟已過萬重山,都暫且拋到身後去了。”

她微微一頓,語氣陡然轉爲冷峭自嘲:

“可是,當我真的戴上帽子,以儒士身份踏入那些所謂的清流雅集、名士文會。

我卻發現,無論我如何引經據典、議論縱橫,在那些人眼中,我終究不過是一件新奇別緻的點綴之物。

一個可供他們賞玩炫耀的紅袖罷了,他們看我的眼神深處,我依舊是秦淮河畔之人。”

柳如是並沒極端憤怒或不滿,她只淡淡笑道:

“既然如此,我何苦再戴着它?徒增煩惱罷了。

不如安時處順,我本就是女兒身,強作鬚眉狀,終究是無趣得很,徒惹人笑。

今生不過問心無愧,率性而爲。

來世若有緣,再修個男兒身,去闖蕩一番吧。”

賈瑞心中動容,愈發佩服如是的通透聰慧,正欲開口讚一聲好,柳如是卻已搶先一步,收斂了感慨,目光盈盈望着他。

笑容甜美,還輕輕鼓起了雪中點紅的赤腮。

“賈公子方纔問我,爲何甘願如此幫你,甚至不惜開罪那些人?

原因說來也簡單,可以說是感念公子推心置腹的看重,感謝公子懂我。

二則,是我着實厭惡那些在人前滿口仁義,在人後卻蠅營狗苟。

他們嘴上罵大哥是走狗鷹犬,呵...………”

柳如是冷笑道:

“大哥可知,這些罵名,反倒讓我瞧得更分明,昔日我戴着儒冠出入文會,聽他們高談爲民請命,何等冠冕堂皇。

可甄家魚肉鄉里,他們在何處?鹽商囤積居奇時,他們又在何處?

倒是對大哥這般真敢剜療毒的,他們恨不能啖肉寢皮。

無趣無聊,祿蠹罷了。”

嗒一聲輕響,那頂象徵士林認同方巾小帽被隨意拋在紫檀幾上。

只見柳如是微微偏首,青絲在暖風中漾開漣漪,脖頸似新雪琢玉。

這一瞬褪去所有矯飾,那個端方儒士忽而隱去,只剩下一個簪花照水的少女,在斜陽波影裏,青絲拂植幾,靈動風華。

“賈公子問我可甘心?”

柳如是眼波流轉似秦淮春水,笑語盈盈道:

“戴此冠時,我需時刻謹記柳儒士身份,言必引孔孟,行必遵禮法,縱有驚世策論,亦不過是席間助興的鸚哥學舌。

可在公子面前,我能說詩詞,我能談心學;甚至敢直言江南隱憂,公子可曾當我是一件擺設?可曾嫌我妄議?

窗外忽有簫聲穿水而來,清越空靈,襯得她字字珠璣。

柳如是笑道:“如是所求,不過自在有爲四字,不求附驥清流虛名,只願秦淮風月載得動琵琶畫舫,也載得動女兒凌雲志向。

公子既容得下我,那風刀霜劍,我又何懼?我信公子不負我,我也當爲公子盡此心力,些許無聊輕薄之人的議論………………”

柳如是拈起琉璃盞中葡萄,朱脣噙破紅珠,復又揚眉擲核,鏗然道:

“我不屑一顧。”

“好!好一個如是君,好一個錚錚女兒。”

賈瑞拊學長笑,眸光灼灼如星,擊節笑道:

“那些腐儒祿蠹,只配臨江嗟嘆水太涼,唯有真國士,方纔敢換天河洗乾坤。”

賈瑞欣賞這樣的奇女子,有肝膽,有詩書,有襟懷,還有慧眼。

這樣的女子,方讓他有傾蓋如故之感,方也應該青史留得姓名。

二人默然相視,會心莞爾,琴聲琤璇如碎玉落盤,簫聲嗚咽如清澗鳴泉。

水光瀲灩,荷風細細,香霧氤氳之際。

迴廊竹簾嘩啦一響。

寇白門卻攜香菱翩然而入。

只見白門笑道:

“這簫聲明明在東岸,偏又往西去了,倒像是追着這水波走,好生玄妙。

“這位吹簫之人,我倒想見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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