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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解語說寶釵,名花兩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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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見賈瑞如此說來,心知自家兄長向來謀略深遠,喜好長遠佈局,既然他如此,便應是道:

“兄長高瞻遠矚,所慮極是,我回去後便細細思量,與家中老人商議,籌措人手資源,朝此方向盡力而爲。”

寶釵又想到前番與端華郡主合作,又笑道:

回京後,或可尋機與端華郡主商議一番,看她那邊可有門路能聯絡上說上話的。”

賈瑞笑說可以,又提及蝌之事,便說讓賈雨村出面周旋調停。

縱使那些產業鋪面終究保不住周全,也務必讓族中多補償他些銀錢,後面自有用途。

寶釵見賈瑞對自己一兄,一弟,均有安排,且是按照其等性格能力,各爲妥善,不由愈發佩服。

同時她心中還閃過一念頭——

這兄長,瑞大哥,與我性子倒是極像。

我昔日在家中,不也是如此嗎?

喜歡勸說弟妹兄長,爲她們出主意。

只是......

我說的,他們未必聽。

瑞大哥說的,我卻會聽。

但寶釵將此念埋在心重,並無表露,只談庶務家事,結賓主之歡,恭謹無逾矩之處。

賈瑞心知她本性如此,也不強求。

說到後來,寶釵只頓了頓,忽又道:

“南邊事了,京中諸務尚需人主持,寶琴妹子這邊既已安置妥當,我想着,不日便該啓程北歸,回神京去了。”

賈瑞聞言,掐指算了算日子:“今日已是十月十六.....……”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寶釵:

“薛姑娘若定要北歸,也不必太急。待到二十六再動身,如何?有人想見見你,那幾日前,她才方到,也是位關心你的前輩。”

他語氣篤定,似乎已有安排。

寶釵聞言微怔,心下好奇是何人要見自己,且要等到十日後?

但見賈瑞神色坦然,並無他意,她便也不多問,只展顏一笑,如春風拂過冰面:

“既兄長安排,小妹自當聽從。”

賈瑞見狀,忍不住笑道:“還是那話,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見外,我欣賞薛妹妹的才智胸襟,更敬重你這份明白通透的心性。

由衷盼你此行一帆風順,日後亦能得償所願,海闊天空。

這番直白的欣賞祝福,出自賈瑞之口,分量極重。

寶一笑,正待說話,賈瑞又道:

“前日子,我帶你和湘雲西往金陵,一路上史姑娘倒與我說了不少話,你卻只問少說,怕是心有顧慮。”

寶釵聞言不語,須臾,方抿脣笑道:“是心有顧慮,怕兄長難爲。”

賈瑞知道寶釵心意如何,搖頭開導道:

“這倒不必了,多的話,我也不多說,我只說一句。

只見他停頓些許,忽而悠悠——說出了三個字:

“你信我。”

“我......”寶釵一時怔住,打量着他。

談玄論道,她都可以接住,但此話,她卻一時啞然。

只見賈瑞坦率道:

“天下之事,難且多艱,人心隔閡,有如鬼蜮。”

“但我所行所爲之事,便是於這不確定的瞬息中,尋找其確定之事——

那便是擇其賢良方正者,令其纔可經世致用,令其識可洞明世事,令其德可澤被蒼生,令其行可匡扶正道。

從而大有益於天下生民,也大有益於朝廷社稷罷了。

鬚眉男子中德才兼備者,我願助其掙脫窠臼,爲先鋒砥柱,爲變革中堅。

巾幗女子中靈秀有胸襟者,我亦望其可破繭而出,以才情濟世,不使明珠蒙塵,不使美玉埋土罷了。

這便是我待林妹妹之心,也是我待薛妹妹,史妹妹,琴妹妹等人之心。

無關男女之私,而是志同道合情義,如高山流水遇知音,不希望你們明珠蒙塵罷了。’

賈瑞言盡於此。

餘下千言萬語,只在這三字與一段話中罷了。

用後世的社科理論而言,那便是賈瑞試圖把現代的啓蒙理性與組織技術,與此世禮樂刑政之制相結合,而構造一套經世致用,破舊立新的理論體系。

哲學家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釋世界,而問題在於改造世界。

賈瑞便是這試圖改造世界之人,用思想文化來喚醒矇昧,用政治權術來整合力量,用軍事暴力來打破桎梏,用科學技術來發展生產。

現在只是剛起步階段,所以先用思想文化來啓蒙同志,用利益共生來聯絡盟友,用情感交融來凝聚核心。

從而把志同道合者打造成思想、組織、利益、情感諸要素爲一體的先鋒共同體。

繼而再以組織之力,改造社會結構,動員億兆生民,從地方一隅走向全國變革。

這便是賈瑞此生最大的宏願,他想改變的,既是具體的黛探湘諸女,讓她們不再是薄命司的薄命女兒。

他還想改變的,是這個封建末世,是這個循環往復,不斷製造悲劇的社會體系。

當然前者雖艱難卻容易,後者雖崇高但漫長。

他終其一生,也未必能竟全功,但只要看到這個時代向前一步,也算有了意義。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繼往開來,愚公移山罷了。

寶釵此時還不甚明白賈瑞深層次抱負想法,畢竟前雙方交流,皆是具體庶務經濟,不涉宏圖志向。

兩人交流,尚未有賈瑞與黛玉交流那般深入透徹。

但寶釵心中卻波瀾起伏,震動非常,如春潮暗湧,亦如幽谷驚雷,心中百轉千回,萬千情緒,不知如何而發。

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般話。

而且說的人——

是他呀………………

寶釵人情練達,三教九流之作,無有不讀,又經過家道中落變故,並沒有那麼天真易感。

若是一醉後狂生,並無根基實績,而大談空論,那寶大概只會一笑而過,不做理會。

若是科甲庸碌之輩,以道學口號而大談高調,寶鋼固然會頷首稱是,但也會質疑其是否乃大話空言。

唯有賈瑞,瑞大哥,兄長——

她親眼看到他是如何從微末之時,一步步成爲上位之股肱,又看到他有了權勢地位,卻沒有一般新貴那般,巧取豪奪,一心媚上。

而是盡力護佑身邊人,爲香菱恢復身份,也爲自己薛家周全謀劃,恩義分明。

而且此時她能感覺到——兄長這話真誠坦蕩,並非虛言僞飾,乃真心看重期許。

這對寶釵而言,可謂魔力非常。

因爲她本就是任是無情也動人,但無情卻非冷漠絕情。

畢竟她也是少女時,詩詞曲調,無所不看的人。

但因過早見識世情,明白了許多虛僞矯飾,不願輕輕感,只以理性周全來立身處世。

雖也雍容大度,令人如沐春風,但總歸是沉穩持重,少了點嬌俏少女該有的明媚爛漫。

所以跟寶釵交往相處,過於感性,自然是格格不入,過於理性,那又是尋常套路,少了精神共鳴。

唯有賈瑞這等,理性爲根基,感性爲羽翼,理性中帶着感性的溫度關懷,感性中又帶着理性的深邃可行,最能讓她心折動容。

感性爲她拂去心塵,理性爲她指明前路,一起卸去蘅蕪君那端莊持重面具。

只留下內心深處那個渴望被理解、被認同、被寄予厚望的薛寶釵。

爲之心旌搖曳。

寶釵雙眸少見,如同浸了寒潭星子,臉頰敷起薄,一時陡現羞澀。

沉默不語。

畢竟是年方十六的少女。

畢竟眼前這男人——改變了她的一生。

畢竟......

高山流水遇知音

寶釵只覺有千鈞熱流,心頭滾過。

我算是他的知己嗎?

不知道?

但我卻覺得,兄長卻是我的知己,好像比我自己,還能看明白我的所思所想所慮。

寶釵低下頭,雙眸氤氳如晨間荷塘。

須臾——

她笑了,舉起茶杯,以茶代酒,笑容如冰雪初融,道:

“兄長厚愛。”

“我信兄長。”

“惟願皇天庇佑,亦祝兄長福澤綿延,青雲直上。”

賈瑞一直看着寶釵,也不再多語,只與寶釵碰杯,笑道:

“謝謝薛妹妹,祝我二人,各有造化。'

隨即他想到什麼,又笑道:

“不過我不信天命垂青,也不靠鬼神庇佑。我所信者,不過兩樁:

其一事在人爲,無有不可。

其二格物致知,窮理盡性。”

“我等爲人處世,無非是下功夫去窮究天理,明察時務,洞悉人心,通曉規律,然後依循這天地萬物運行之道而行罷了。’

寶釵聽這十六字,覺得精煉透徹,又想起其出典爲何,便笑而讚道:

“兄長此言,深得經義精髓,是暗合朱子所倡即物窮理,以求至乎其極之理呀。”

賈瑞聞言,知道寶釵雜學旁收,看出自己這套實踐論的儒學外殼,心想果是博學女兒,心覺不如多說幾句,或有所得,就直率道:

“古往今來一切聖賢豪傑,終歸是先爲凡人,後爲聖賢。

凡人若明曉大道,苦心修磨,亦可爲聖賢豪傑。

其要害便在於用心格物致知,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以天道爲圭臬,以人道爲經緯。

所謂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既是研思萬物規律,依其規律執而行之。

不妄自菲薄,亦不自視過高,腳踏實地,篤行而爲之,躬行而踐之。

如此一來,雖不敢說必爲聖賢英傑。

但至少可做到今日之我勝於昨日之我,明日之我勝於今日之我,時時精進不懈,俯仰無愧也哉。”

賈瑞雖愛讀紅樓,但卻不刻意推崇紅樓色空虛妄。

而是力行正道,補世殘缺,以知行合一完人生價值,追求躬行篤行之真諦。

他真誠希望羣芳紅顏各展其才,而非凋零於樊籠,流入宿命悲嘆。

天若將傾,與其哀嘆惋惜,不如做這補天之人。

鍥而舍之,朽木不折;鍥而不捨,金石可鏤——

無非如此罷了。

寶釵聽到這話,知道賈瑞與自己談起了禪機,眸光微動,無數過往箴言,便豁然貫通,笑道:

“大哥所行所爲,實是王者仁心,孔孟二聖的濟世情懷,陽明先生的知行合一,程朱的格物窮理,乃至本朝的經世實學,皆有涉獵。

大哥只做補天濟世之事,若是潛心治學,倒可做一代宗師,說不得便是一代儒宗,爲士林所宗奉敬仰。”

賈瑞大笑道:“我無非粗通文武,力求知行合一罷,力行躬行罷了,若有一二粗淺見識,也是來於馬上馬下,案牘勞形。

要論才情靈秀,我不如林妹妹,要論博聞博識,我不如你薛妹妹。

薛妹妹也不用自謙,我倒願多聽你說些經濟實學、世情洞察。”

寶釵卻是溫柔一笑,輕抿粉脣,低頭沉默片刻,忽而搖首道:

“我更多是明哲保身之計,要說開拓進取,卻是少於兄長。

兄長這番肺腑之言,若是昔日我未經離亂,或許會劫難,笑問兄長爲何不獨善其身,遠避嫌疑。”

但如今經歷了世事磨礪,卻想明白了許多,無非一場夢幻泡影罷了。

榮華富貴,更是身外之物,與其獨善其身枯守閨閣,何不兼濟天下有所作爲,所以我不作小女兒態。”

賈瑞笑道:“薛妹妹旁學雜收,眼界見識皆高,惹你說一聲好,卻是不易,愚兄要謝謝你謬讚了。”

寶釵聞之,本想笑說兄長從哪聽到我這輕狂之名,但這念頭只一閃而過,隨即斂社正容,只笑而不語。

兩人此時,維持着知己而非越禮界限,賈瑞自是隻談學問抱負,不談風月私情,寶釵更不會刻意跨過這鴻溝,說些曖昧而狎暱之語。

念及於此,寶釵忽覺今日這番對談,從寶琴事起,至兄長謀劃,再至眼前機鋒,竟似一堂無形之課。

兄長是在授她觀乾坤之法,解迷局之鑰。

她心念電轉,想道:

“我往日見三妹妹,雲丫頭有慧根,也忍不住點撥幾句,如今兄長待我,竟是一樣的心思......”

這念頭生出,帶來一絲微妙的共鳴暖意,旋即被她端莊地壓下,只化作脣邊一縷淺笑:

“兄長倒像我先生了。”

賈瑞只笑道:

“先生這二字,倒是符合我性情,若是更好一些,我最喜歡別人呼我教員二字。

什麼大人,官長,爵位虛銜,聽着便覺累贅。

我不過是個教員,只想把剖析世道,推動時局的法子,教給那些有抱負,有操守,不甘隨波逐流的人罷了。”

“教員......”

這稱謂頗新奇,沒人說過,寶自然不知教員指的爲誰,但只覺頗爲契合賈瑞今日所行所爲。

她咀嚼着,覺得真意直叩心扉,衝散了慣常的冷靜自持。

她沉默良久,捻着素帕邊緣,像是想起了什麼,抬眼問道,眸中帶着探究:

“兄長待林妹妹......也是如此教誨麼?”

賈瑞笑意更深,帶了不容錯辨珍重:

“自然,我與她,豈止男女之情,更有同志之義,肝膽肝膽相照,無私無私相託罷了。”

“我敬她,重她。”

“更愛她。”

“兄長......”

寶釵失笑,少有的顯露出少女般的情態,忙用素帕掩了掩脣,眼波流轉間含着促狹:

“這話呀,同我說說便罷,萬萬不可在外人面前提起。

若叫旁人聽了去,定要說你沉溺於閨閣私情,有損崢嶸氣象了。”

“世人誹謗,我何必在意。”

賈瑞少有表露情緒,意氣昂然,右手向前一揮,睥睨灑脫道: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世人舌劍脣槍,我若畏首畏尾,事事在意,豈不耗盡心血。”

“何況——”

他語氣轉柔,斬釘截鐵:

“她值得!她爲我不計風雨,我又何必顧念這等世俗非議。”

“原來如此。”

寶釵凝視着賈瑞眼中坦蕩深情,笑意沉澱,祝福道:

“我爲林妹妹高興。’

心底深處,寶釵卻是輕輕一笑,心想往日在自己面前,自己總覺得距離千萬,不知他所思所想爲何的瑞大哥。

此時卻像個意氣昂揚的少年。

很新奇,這是寶釵第一次見到如此的瑞大哥。

她心中笑了起來,很開心,有一種說不出的釋然。

同時,還有個聲音也在悄然低語:

我也爲自己高興,這天地間,能有如此知交同道,亦是大幸。

在他這裏,我感到很安心,我好像能更加明白,自己想要爲何?

窗外星鬥漸明,夜色已深。

柳五兒忽然推門輕輕進來,看了兩人一眼,忽而道:

“大爺,薛姑娘,我來看你們是否需要添點茶水點心。”

寶釵此時卻是悠然一笑,溫婉起道:

“天色不早,今天該請教,我都已然向大哥請教了,現在便告辭。”

“大哥囑咐之事,我自然會玉成其間,不敢耽誤。”

賈瑞只笑道:“不用如此操勞,可爲便可爲,不可爲也不需強求。”

“我遣人以馬車送你回去。”

“豈敢勞煩兄長,”寶釵細細咀嚼今日所得,從容笑道:

“我自有人接應。”

賈瑞見狀,也不強求,便送她暫出內院。

此時庭中風涼,月明如水,寶釵裹了裹身上素緞毛邊的鬥篷,文杏上前,替她找好風帽。

其餘薛家僕從,自是垂手侍立,唯有一青袍老道,雖看似尋常雲遊道士,卻有幾分氣度。

旁人或還只會覺得,此人平平無奇,乃尋常護院。

但賈瑞身邊異士高人何其多也,一眼便可看出,此人氣沉神斂,乃身負武學高手,且其修爲精深,不在自己身邊數人之下。

賈瑞笑着對旁寶釵道:“這位老道長倒是氣度不凡,一副深藏不露的老英雄模樣。”

寶釵倒也沒多說,只笑道:“是位異士奇人,姓木,我十分敬重。”

賈瑞聞言,倒也沒有多問,略一沉思,便讓人給這位木道長送上銀錢,那麻道長見有錢拿,倒沒拒絕,只笑着走來對賈瑞拱手道:

“謝謝大人。”

賈瑞也只笑道:

“我這人最佩英雄豪傑,薛姑娘是我通家之好,也謝謝老英雄,老道長一路護持辛苦了。”

木道長只笑道:“山人浪跡江湖,無非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罷了。

還是謝謝薛姑娘仗義疏財,賈大人禮賢下士。

他說話間不卑不亢,倒是一副遊戲風塵的高人派頭。

賈瑞也沒再多問,只寒暄幾句,隨後目送寶釵一行人離開。

此時回到內室,茶煙猶畏,燭影猶在,他正想寫些今日所悟,忽見柳五兒低聲道:

“大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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