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說不收錢, 就真一文錢都不肯收。他不光免了店裏所有人的酒錢,連飯菜錢都免了。還額外給每桌上了一盤炒花生米,以及一碟削得很薄的醬牛肉, 每碟只有幾片, 即使這樣,客人們也紛紛稱讚老闆大氣!
酒肆今日生意異常的好, 掌櫃原本送完之後,立刻就產生了一絲肉痛,聽了他們的話, 這下眉開眼笑。
他拍着少年店小二的肩膀,自豪道:“我兒子不到十四歲就成爲畫師,這間酒肆也不知道還能開多久, 早晚我和他娘, 都要跟着他去享福的!”
客人們紛紛點頭, 誇掌櫃有福, 生了個好兒子。
衡水這地方,雖然出鬥圖師的比例,已經比其它城鎮高出數倍,但鬥圖師對於這些普通人來說,仍然是仙人一般需要仰望的存在,可望不可及。
那些擁有繪心資質, 被收入畫院的人, 都是從畫徒做起。別看每座畫院擁有上萬畫徒,每年都招新生入學,成爲畫師的卻不足十分之一。很多人一輩子停留在畫徒就到頭了, 都是畫壇的最底層。畫出被畫道認可的作品, 成爲畫師, 才能算一名真正的鬥圖師。
鬥圖師們分散到整個鬥圖大陸,如滄海一粟,看上去就更稀有了。
少年無疑是幸運的,通過努力找準了自己的路。像他這種沒被學院接收的散修,有很多和他同樣努力,卻不得其法。最後學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成了野狐禪。可即便這樣,他們也比普通人混得好上太多。
客人中有人問道:“掌櫃,你兒子是打算去風雲府碰碰運氣當食客,現在就帶你去享清福,還是去畫院呀?”
不等掌櫃回答,少年已經很有主見說道:“我要去畫院!”
他的語氣異常堅定,連去哪家畫院都想好了。“我要去墨池畫院!我因畫了表情包,才被畫道認可。葉畫尊是這個流派的創始者,他是墨院的人,我要去那兒學習深造,追隨他的腳步!”
“好好好,咱就去墨池畫院!”掌櫃附和道。他不擔心兒子會被墨院拒收,因爲成爲畫師的人,已經可以從畫院畢業,更別說是入學了。
顧青舟暗暗點頭,少年的選擇很明智,同樣是鬥圖師,他現在只是虛有其名,去畫院系統學習一番之後,才能走得更遠,將來成就也會更高。
謝春風古怪地瞥了一眼顧青舟。少年口中崇拜的畫尊葉墨凡,如今就坐在這家店裏呢。去墨池畫院可遇不到葉畫尊,因爲他是青院的人。
不知道如果有一天,葉墨凡的馬甲曝光,所有人知道了真相。這誤入墨院的少年鬥圖師,會不會後悔今日的選擇,爲此痛哭流涕呢?
顧青舟掃了一眼對方,他從謝春風的表情中,解讀出對方在想什麼,輕聲道:“身具玄海繪心,墨池畫院,的確是最合適他的地方。”
只不過墨院沒有葉墨凡。
看了這場熱鬧。酒也喝了,菜也喫了。顧青舟理了理衣服往外走,謝春風出門前,向掌櫃要了兩壇店裏的特色酒打包走。因是外帶,他給了酒錢,掌櫃自然也沒提免單的事。
謝春風沒要對方找零,多的錢請掌櫃給少年買宣紙。掌櫃沒有推脫他的好意,喜滋滋收下了這位客人的銀兩。
他們出門,柴犬跟在身後,屁顛屁顛叼着一塊肉骨頭緊跟着。沒走幾步,它嘴巴張到極限,一口就將肉骨頭吞得連一點渣都沒有了。
這還是狗嗎?旁人被嚇了一跳,又因爲畫作點睛效果,不大驚小怪,忽略了柴犬異常的喫相。
這頭魔獸,真的只是表面上像狗而已。它撒起歡來,能把房子直接拆掉!不是形容詞,而是實打實的業績。
顧青舟和謝春風這兩位客人離開,酒肆裏仍然熱熱鬧鬧,因爲少年進階畫師的喜事,跟過年一樣。
等到他兩離開了一陣子,降低存在感的點睛效果,也隨着時間慢慢消失,少年店小二突然意識到……“剛纔那隻狗!啊,跟葉畫尊那幅《臥地黃犬圖》裏畫的狗一模一樣,沒錯,它就是葉畫尊的狗!”
“葉畫尊的狗?”有客人驚呼道。
“哪位葉畫尊?”有人沒反應過來。立刻被人恨鐵不成鋼的科普。
“天底下還有哪位葉畫尊?當然是畫尊葉墨凡!掌櫃家兒子,剛剛就是畫了表情包流派的作品,才被畫道認可,成爲鬥圖師的!”
少年急匆匆衝出門,但哪裏還有那隻柴犬,以及兩位客人的身影?
這時候衆人才驚覺,離開的兩人相貌出色異常,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們剛剛怎麼就半點沒留意呢?不不,不是沒留意到。那樣的長相,太讓人印象深刻了,一見就忘不了,到現在他們都還能輕易回憶起來。
“剛剛那位是顧畫君?顧青舟!”掌櫃驚呼道。
“和他一起的另一位……”一位上了年紀,記性不太好的客人,把呼之慾出的名字,卡在了嗓子眼,急得摸了一把自己毛髮稀疏的腦袋。幾天前他還是個光頭,頭頂上寸草不生。他形容道:“就是長頭髮那幅……那幅《秀髮回春圖·貳》的畫家呀!”
“已經是畫君了!”少年糾正道,“剛剛那位是謝春風,謝畫君!”
“對對對——”大夥兒附和道,他們都認出來了。
謝春風剛進階成爲畫君,這消息還沒在整個鬥圖大陸傳播開。不過正因爲“天下誰人不識”的畫君進階條件。他的相貌和名字,雖然很多人還沒完全將兩者對上號,但都聽聞過他的事蹟,知曉他是誰。
“顧青舟、謝春風——兩位畫君在我店裏喝酒,我怎麼就沒把人認出來!”掌櫃又激動又自責道,腸子都悔青了。
剛纔的花生米,他應該多送幾盤的,不不,應該多送幾樣其他下酒菜,還有醬牛肉,他怎麼就沒捨得多切幾塊,讓對方嚐嚐他的手藝?
“掌櫃,你今天是雙喜臨門呀!”在場衆人羨慕道。怎麼好事都被這家人遇上了?
兩位畫君蒞臨,蓬蓽生輝,這是沾了仙氣的寶地呀!平時一位畫君都見不着,今天一來就是兩位。畫君喫過這家的菜,喝酒這家的酒。哪怕掌櫃不跟兒子去享清福,靠着這家酒肆,今後也不愁沒客人光顧。
這下,掌櫃也衝到門外,翹首張望,哪裏還找得到人?
不同於少年站在門外成了風乾的雕塑。掌櫃從門外又衝回店裏,在櫃檯裝錢的箱子裏翻找起來。
“剛剛的錢呢?趕緊找出來,這可是畫君謝春風給的銀兩呀!得當作傳家寶!”掌櫃急道。
“唉呀!你怎麼收謝畫君的銀子?”客人起鬨道。
掌櫃飛快找到銀子,緊緊攥在手裏,懊悔道:“對呀,說是請客,我怎麼收謝畫君的銀兩?”不就是打包了兩壇酒嗎?掌櫃真想抽自己一巴掌,他這對眼珠子白長了,怎麼就沒把人認出來,怎麼就收人銀子了?
掌櫃再一想,面露喜色道:“謝畫君臨走前吩咐,這錢是給我兒子買宣紙的!”他衝着門外的少年叫道:“兒子!謝畫君看好你呢!”
顧青舟已經走了有一段時間。對於他們走後,這間酒肆發生的這一切無從知曉。
兩人路過一棵樹,顧青舟突然腳步一緩,目光在樹杆上停留。
謝春風立刻想起,上次來衡水時,作爲秦無忌,他戴着半張皮質面具,曾在這顆樹下駐足過。
那時候,他倚靠着這棵樹納涼,顧青舟一眼就認出他,喚他的名字。
明明已經被封鎖了感情,只把顧青舟當作尋常同學,謝春風那時心底還是泛起了漣漪,“我很像你認識的人?”
不過顧青舟只是打量了他片刻,就失望搖搖頭,表示自己認錯人了。
“雖然乍看外形很像,但你不是他,抱歉。”
“……”這段回憶一點都不美好。謝春風回想起來,甚至有點慌。
那時候,他真不是故意不與顧青舟相認的。
謝春風在想,自己該立刻主動承認錯誤,還是當作無事發生,將人趕緊拐走。免得觸景生情,又讓顧青舟想起他當年腦子進水時,做過的錯事。
顧青舟已經先開口道:“那時候,我視力受損,眼神不行。明明看到你,卻沒認出你。”
若他當時就認出謝春風,對方就能少受一點苦,不會出現在幽幻谷了。
謝春風搖搖頭道:“幸好你沒認出,會被滅口的。”那時候,他可是秦無忌呀!身邊跟着宗昊、單軒兩名魔秦戰將,還帶着一隊人馬。
“青舟,我慶幸你沒有認出我。因爲那時候的秦無忌,腦子不好。”
“噗!”哪有這麼說自己的?顧青舟笑道。
“以後再也不會了!”兩人同時開口道。
異口同聲,非同尋常的默契,讓他們相視而笑,眼中清晰印着彼此。
汪汪汪——
一陣狗吠,柴犬在前方的路催促兩人快走。
遠處的酒肆,掌櫃突然蹦起來道:“我好像聽到那隻狗叫了?”
這已經是他第五次疑神疑鬼,沒有人真相信他聽到。
“顧青舟和謝春風兩位畫君,早就帶着葉畫尊的狗離開了。”熟客道。
“……等等,爲什麼葉墨凡的狗,會跟在他們身邊?”有人發現了槽點。
“因爲葉畫尊跟顧畫君關係好,把狗送給他養,而顧畫君又跟這位謝春風關係好,所以他們一起養葉墨凡的狗。”
“聽起來有點複雜。”
“一點都不復雜!你覺得複雜是因爲沒看過畫本。如果你買了這本玄羽樓出品的《三人行必有一受》,你就不會這麼說。現在購買有優惠活動哦,不但打九八折,還送一張海報。”
被推銷的人驚道:“現在的畫本起名都這麼簡單粗暴嗎?冒昧問一句,姑娘你跟玄羽樓是什麼關係?”
“畫本是我著的!”女畫師驕傲道。
“失敬失敬!”
“你往外看什麼?”
“看兩位畫君走遠沒有。我怕他們回來,姑娘你有生命危險!”
“多謝,你是個好人!”女畫師警覺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有緣再見。我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