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畫院中, 一股靈氣向四周無聲擴散,畫院中的弟子們不管此刻在做什麼,都不約而同感覺一陣舒爽, 頭腦瞬間清明, 似乎有了一種明悟。而身處靈氣滋養範圍內的師長們, 見多識廣已感悟到,這份不同尋常是因有人突破, 聚攏了畫院周圍的靈力。
墨雪濤與公羊漪此刻正在下棋, 兩人爲悔棋能悔幾步起了爭執,差點沒打起來, 這下不爭了。
公羊漪推開房門, 望着晴朗的天空, 感受到四周蓬勃的靈氣, 開口道:“這附近,有畫君誕生。”
畫君不會像畫尊能引動天地異象, 出現時無聲潤物,但作爲過來人的公羊漪,同爲畫君境界,能感知到這一刻發生了什麼。
比起公羊漪仰頭四處張望,墨雪濤一瞬間就將目光鎖定在隔壁院子的兩名年輕人身上。
“是謝春風!”他篤定道。這是他幫忙運作《秀髮回春圖·貳》後, 就已經預見的結果, 雖然比他預計的突破時間,快了許多天。
墨雪濤走路時環佩叮噹, 玉石相擊發出一陣清脆悅耳,而後突然有了嘈雜之聲。公羊漪扭頭一看, 原來是對方鑲嵌寶珠的披風, “無意”掃落了棋盤。
玉石棋子落在地毯上滾了一地。這下分不出輸贏, 他們不用再爲棋局爭執了。
墨雪濤毫無歉意道:“啊呀,這盤棋得重下了。”
公羊漪嘴角抽搐一下,“我看是有人不想輸!”耍滑頭呢。
“能贏,誰想輸呢?”墨雪濤橫了對方一眼悠哉道,“你看這謝春風,不就緊追不放嗎?時隔短短不到一月,青雲畫院連出兩位畫君,可喜可賀。可惜比起葉墨凡畫尊之姿,謝春風想要與顧青舟齊頭並進,未來要走的路,還遠得很。”
公羊漪翻了個白眼道:“謝春風有盧畫聖傳承,成聖都是早晚的事。”
“我看是早晚會出事!”墨雪濤反駁道。他用新得的鑲珠羽扇擋住臉。向來沒心沒肝,活得自在快活的臉上,此刻就算染上了少見的憂色,也不願被旁人瞧去了。“盧畫聖是盧畫聖,謝春風是謝春風,他們,終究不是一個人。”
他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枚棋子,放進了棋笥裏。明明只需動一個念頭,便能將地上散落的棋子瞬息歸位,他卻用了最費時費力的方式。
當墨雪濤再次拾起一枚棋的時候,公羊漪彎腰從他手裏奪過棋子,塞了一塊乾淨的手帕在他手裏。
墨雪濤捏着帕子一愣,瞧見公羊漪弓着腰,動作麻利的將棋子從地上一顆顆撿起來,挑眉道:“你打斷我思考了。”
說完袖子一揮,所有散落在地上的黑白棋子,已經按照對應的顏色,落入棋盤兩邊的棋笥裏,收拾妥當了。
墨雪濤嘴裏雖說被對方打斷思考,語氣卻沒有埋怨的意思。他扶起公羊漪,將對方按回對面椅子上道:“再來一盤?”
公羊漪搖搖頭道:“我看你心神不寧,心思不在棋盤上,我若就此贏了你,勝之不武。”
墨雪濤手裏的羽扇一頓,“你何時贏過我?”
“我那是讓着你!”公羊漪逞強道,“罷了,棋隨時可以下,我今日已沒了興致。聽說山下新來了雜耍班子,正巡演到此地。我要去看新鮮,你去嗎?”
“有什麼好看的?幼稚!”墨雪濤撇嘴。隨便一個鬥圖師點睛,都能激活精彩絕倫的特效,哪一樣不比這些普通人的賣藝表演強?他五歲時就不好奇那種把戲。
公羊漪不爲所動道:“那我一個人去了。你若無聊,先去找別人對弈。”
“慢着!”墨雪濤改變主意了,“山下路滑,你腿腳初愈。讓你一人去,本君放心不下,就勉爲其難與你同去。若因你嘴巴毒,在外面惹了事,也好照應你一二。”
“……”公羊漪自己就是畫君,他不找人麻煩,誰敢找他麻煩?
不過看對方關心他,公羊漪還是很開心的。沒說不中聽的話跟對方擡槓。他按捺嘴角上揚的弧度,眯起雙眼,斂去一絲喜色道:“既然要和我同去,山下新開了一家飯店,據說味道不錯,看完雜耍我們就去那兒嚐嚐?”
“口腹之慾……罷了,就由你安排吧。”墨雪濤點點頭。
雖然兩人說話一點都不乾脆,行動力卻快。定好行程,換上外衣,兩人就騎鶴出門,揚長而去了。
這邊人去樓空,與他們相鄰的顧府中,謝春風調息完畢,睜開雙眼,已然突破成爲畫君。
這次突破可謂是水到渠成,即使沒去閉關之所苦修,也因之前的精心佈局準備,整個突破過程循序漸進,順理成章。
等謝春風從靜謐的屋子裏推門而出,顧青舟收回了自己佈置在周圍的防禦,完成了這次自發式的護法。
自家養的柴犬似乎有破壁能力,所以顧青舟主要警惕這隻魔獸,把狗拘在身邊,免得打擾了對方突破。
謝春風一見顧青舟,就把柴犬擠到一邊,自己佔據了原本對方的位置,歡喜道:“青舟,我如今是畫君了。幸不辱命!”
“謝畫君這話說得,好似爲了我才突破。”顧青舟揶揄道,“你今日功到渠成,全靠自身聰慧努力,我不敢居功。”
“若沒有你鼎力相助,謝春風之名,哪裏會天下人皆知?”謝春風微笑道。因這笑容,眉宇間的邪魅都變得收斂,妖異之美凌厲卻沒有進攻性,唯有溺人的溫柔。
成爲畫君的謝春風,越發俊美奪目不似凡人了,只是本性難移。沒正經幾句,他擼着重新靠過來的柴犬身上發亮的毛皮,歪着頭笑道:“我們出去走走?”
“好!”顧青舟頜首。“正好讓大夥兒都來瞧瞧,你這位新出爐的謝畫君!”
顧青舟此刻的喜悅,一點都不比對方少。他見謝春風狀態,根基紮實,非強行突破境界,無需閉關穩固。既然如此,對方成爲畫君這件喜事,也是青院之喜,當然要分享給所有人。
謝春風不置可否,理了理衣服,拉上顧青舟就出門了,不過他成爲畫君的事,目前僅限修爲高的師長們感知到,還沒在畫院裏傳播開。
顧青舟有心幫他宣傳,不過謝春風走得地方,盡是些避開人羣聚集地的羊腸小道,便知謝春風無意張揚。
不過他想岔了,謝春風不是無意張揚,而是沒遇上對的人。
如今謝春風成爲畫君,靈活掌握神識,心念一動,便知畫院中弟子們的分佈位置,這不,剛好就遇上落單的凌飛航。
“……”顧青舟太瞭解謝春風,熟悉到對方在想什麼,他一眼便知。
相對於他們彼此默契,凌師弟明顯沒跟自己不對盤的對手,達到心意相通的地步。
凌飛航路上巧遇顧青舟和謝春風,原本想避開。若只有顧青舟一人在,他有無數的話想和對方說,偏偏旁邊跟着個討人厭的謝春風。
這條路上只有他們三人,避開顯得太刻意。凌飛航放慢腳步思考片刻,迎頭而上。
走到近處,他緊繃的神色一鬆,隨之而來的是無數問號。
謝春風何時用如此和顏悅色,甚至略帶慈祥的神情看過他!喫錯藥了嗎?
凌飛航心裏犯嘀咕,表面上一切如常,先與顧青舟打招呼道:“顧師兄,早安。”因爲靠近,他呼吸都變得急促。
以往這時候,謝春風要用刀子般鋒利的眼神趕人了。不過今日,對方卻反常的讓他體會到別人口中“如沐春風”的笑容。
真的是如沐春風,彷彿輕柔的風吹拂面部。這是凌飛航從未在對方身上感受過了。
今天是怎麼啦?謝春風不但對他微笑,還主動跟他打招呼呢。
“凌師弟,早上好呀。”謝春風連對他說話的語氣,都透出快樂。
凌飛航見對方今天如此的反常,愣了愣,愕然道:“早——謝師兄今日,心情這麼好,是發生什麼喜事嗎?”
傻孩子,謝春風就在這兒等着你問呢!
顧青舟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同情,經歷了這麼多,凌師弟怎麼還是這麼缺心眼?
“是發生了一件喜事。”謝春風微笑看着凌飛航道,“你謝師兄我,如今已突破成爲畫君。凌師弟,你要好好加油哦!”
“啥……畫,畫君?謝春風,你不是前不久才成爲畫家嗎?”凌飛航瞠目結舌,簡直不敢相信。
“是呀,巔峯畫家,離畫君一步之遙。”謝春風笑道,哪怕被直呼其名,也未見半分氣惱,可見他心情前所未有的好。當然身爲畫君,人也會變得大度,不願意與人計較……大概吧?
謝春風繼續道:“如今我與青舟同爲畫君,以後這青院雙畫君的美名傳揚出去,也是爲畫院爭光,在其它四院面前露臉。凌師弟不是最擅長起綽號嗎?不妨現在就開始想想什麼稱呼好聽?”
“……”凌飛航呆滯了。
謝春風忽略對方的異樣,鼓勵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與顧青舟並肩離開。
走了很遠,凌飛航都保持僵直不見動靜。可見心理陰影面積之大。
顧青舟好笑地瞥了一眼謝春風道:“小氣!你還在意凌師弟與你並稱雙傑的事?這稱呼以後怕是不會再被人提及了。”除非凌飛航爭氣,也突破成爲畫君。
謝春風道:“我不在意什麼雙傑,而是他給你瞎起外號。”顧冷麪什麼的。
顧青舟意外這個回答,憋笑道,“所以你一路低調,錦衣夜行,是因爲其他人知不知道你是畫君無所謂,卻一定要讓凌師弟,瞧一瞧你這位新晉畫君?”
“凌師弟是自己送上門的,純屬巧合。”謝春風無賴道,絕不承認身爲畫君,還會在這種小事上置氣。
他拉着顧青舟,繼續往前走,等到了目的地,顧青舟突然停下腳步,拉住對方袖子。
“你這是要……”
“去見我師尊。”謝春風回答道。
“這麼快!”顧青舟一點準備都沒有。當初說好,等謝春風成爲畫君,便向其師尊林院長坦誠身世。雖早就做好決定,真到這一天,顧青舟爲謝春風捏了一把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別慌。他是我師尊,”謝春風握着對方的手撫慰道,“我進階成爲畫君,第一時間想告訴他,就如同你向你師父墨雪濤報喜,分享這份喜悅時,那種心情是一樣的。”
見過顧青舟和墨畫君的師徒關係。謝春風有時也會想,若他心中沒有藏那麼多祕密,若能像顧青舟一樣勇敢,敞開心扉,是否他跟師尊的關係也會不一樣?
其實師尊對他真的很不錯。從幽幻谷出來後,種種疑點,對方隻字未提。以畫尊林柏榮的智慧,不可能什麼都沒發現。恐怕對方,早就在等待他自己坦誠的一天。
所以他準備好了,他來了。